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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陨石旅馆15 一切都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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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光线昏暗模糊,地面上积满了一层浑浊的血水,暗红色的两面墙窄而长,墙面上挂着一幅五彩斑斓的油画,黑色底色上,绚丽的金色、红色交织,流星划过夜空,透出死寂而怪诞的不详。
方红毅站在走廊上注视着柏冬英和卫怀英。
她浑身上下都湿透了,黑发之中掺杂着大半的白发,血水顺着发梢滴落,整个人像是刚刚从暴雨中走出来的一样。但在狼狈之余,她的神色似乎不以为意,就仿佛她只是寻常地从楼下酒吧返回,依旧是一张厌倦而有些烦躁的面孔,眼皮半垂,锐利和厌烦、清醒和麻木同时呈现在一个人的身上。
她看着柏冬英,又垂下眼扫了一眼明显浑浑噩噩状态不对的卫怀英。
柏冬英之前还以为方红毅死了,没想到她突然出现,抢先一步开口发问:“四楼突然出现下水问题,我们来确认情况。你刚才去哪儿了?”
方红毅看着她,没有说话。
一旁的卫怀英忽然闷闷地咳嗽起来,忍不住微微弓起身体。
柏冬英拽住卫怀英,若无其事继续道:“如果你需要,现在前往前台,我们可以重新安排房间。”
一阵漫长的沉默,方红毅终于移开目光。
“不用,滚吧。”
好没礼貌。柏冬英半拽半拖着卫怀英,转头就走,走廊距离不过短短十多秒,方红毅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难得的语速缓慢、语调平静,基本没什么情绪。
“不要多管闲事,我对乘客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柏冬英没有理她,一把拉开电梯的铁栅栏门,将卫怀英丢进电梯,回身拉上铁门的时候,卫怀英忽然一把用力地拉着她的手,手指攥紧,似乎在颤抖。
柏冬英和方红毅隔着铁栅栏门,在走廊的两端对视一眼,隔着一地浑浊的血水和昏暗的光线,两人的神情都毫无温度。随即,柏冬英漠然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卫怀英。他半弓着身体,侧身沉沉靠着电梯内壁,脸色苍白,紧紧地攥着柏冬英的手,似乎察觉到柏冬英的目光,他撩起眼皮看向她,无声地说道。
‘去五楼。’
柏冬英拉动电梯手柄。
……
“还活着吗?”
柏冬英俯下身,扳过卫怀英的脸打量他。
就在刚刚她将卫怀英半拖半拽地拉出了电梯,走进了五楼的走廊。陨石旅馆的走廊都是一样的布局,昏暗的光线,暗红色的墙纸,墙面上挂着装饰物,五楼的走廊上挂着的是一幅用玻璃相框装裱起来的泛黄稿纸,似乎是一页剧本手稿。
没有了一地的浑浊血水,柏冬英抖了抖裤腿,血水顺着长裤和鞋在地上留下深色的水渍。柏冬英抬眼向走廊尽头看去,最尽头的那间套间上挂着“私人房间”的金属挂牌。
卫怀英半弓着身体,在柏冬英松手之后,便踉跄地扶住墙面,沉沉靠着墙,勉力支撑着身体。低着头时,夹克的衣领处,露出最上端的一截脊骨尖锐地突出。乌黑的头发垂落,在柏冬英扳过他的脸时,一缕垂发划过柏冬英的手背,发丝泛着潮湿。
他一直在出冷汗。
听到柏冬英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睛,失焦的瞳孔微微转动,凝聚起一点视线焦点。
模糊的视线之中,光斑闪烁错乱,走廊顶灯昏暗的光线从远处飘过来。柏冬英的面孔在他的视野之中隐约出现重影,模糊,又再度重合。黑色的中长发垂落肩膀,一张诡丽俊美的面孔,咖啡色的风衣,在室内昏暗的光线下,一双眼瞳垂下来打量着他,右眼透出沉郁的金色。
她的神采似乎有些阴郁晦暗。过了一会儿,卫怀英才听到柏冬英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
有点冷。
“你先在这儿待着……”
咔哒。
门被推开的声音。
随后,卫怀英感觉自己被一把拉起,踉踉跄跄地半拖着走了几步,跌跌撞撞,走进了某个光线更黑暗的地方。
脚步声越来越远。
……
【你必须得回去,你不能逃避,你没有办法。你知道为什么吗?
你必须得回去。】
卫怀英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往回走。
回去,往前走是在向过去走去,越是向前,越是过往。颠倒轮回。往前,他必须得回去。走出陨石旅馆,沿着自己走过的每一步,一步一步后退,回到车站,回到即将发车的列车,回到城市公园……然后再往前。
卫怀英抬起头茫然地看向天空,黑红色的天幕,像是台风到来之前,那种猩红色的不详,衬得城市一片死寂。
城市公园空旷而辽阔,一条带状的森林公园贯穿延申向城市的尽头,杉木高大挺拔。古典的长廊和碎石路环绕着城市公园内的湖泊。
满地都是尸体。
子弹的弹壳滚落到他的脚边,硝烟的气味弥漫扩散,混杂着鲜血和尸体的气味。风突然停了。
一个男人冲出来一把拉住他,拉住他就往前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孔雅死了——孔雅死了!”
卫怀英任由别人拽着他往前。一群男男女女忽然出现,围绕着那个男人,惊慌失措。
“我们怎么办?”“他是谁?”“为什么带着他?”
那个男人转头大喊,所有人都在喊。“他之前跟孔雅一块儿,他帮孔雅出的主意……”
拉着卫怀英的人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你害死的孔雅。”
一张清隽冷淡的面孔,那是卫怀英自己的脸。
他想起,他也曾经去到过一个公园。
一个湖景公园,他在那里投湖自杀。
他得继续往前。
**
柏冬英慢慢推开旅馆主人私人房间的门。房间里出乎意料地并非一片黑暗,昏暗之中,书桌上的一盏台灯还亮着,像是主人离开时的疏忽。
柏冬英回身虚掩上门,放开视域向四周看去。
私人房间的布局和常规的客房略有出入,进入套间便直接就是书房,正对着开放的露台。柏冬英没有打开房间里的灯,借着一点微弱的台灯灯光,能看到房间的布局简洁干净,少有装饰性的物品或摆件。
藏青色的地毯,浅色的墙纸,书桌是常见的黑色实木办公桌,一沓稿纸落在手侧的位置,钢笔横放在桌上,笔帽还扣在钢笔末端,仿佛主人下一刻就会回来。但钢笔的墨水早已经干了。桌前的一瓶玻璃墨水瓶里,墨水也已经全都干涸了。
书柜和书桌的抽屉上着锁。柏冬英在从风衣口袋里摸出铁丝之前停顿了一下。她刚刚就近撬开一间房间的门将卫怀英暂且安置在里面,他的精神恍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在柏冬英离开的时候还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不松开,好在卫怀英的力气也不大。
但走到走廊尽头,撬开这间私人房间的门锁就没有一贯那么顺利,虽然看起来都是一样制式的黄铜老式门锁,但柏冬英明显感觉到了超乎常规的阻力。
就像是一种警告,禁止通行,禁止入内。
好在柏冬英的撬锁水平高超。
露台上的花草已经枯萎成灰烬,卧室里也是同样风格的布局,除了柏冬英在床头柜上找到的一个小小的陨石摆件。
整个摆件只有相框大小,一颗嶙峋的石头被放在玻璃框里,框底则是由拼接彩色玻璃构成的,细碎的玻璃拼接成一幅绚丽的画,像是流星。
柏冬英拿起这个流星摆件翻转着看了看。
……
【我还没在这儿老老实实待上几天,但我的世界被毁灭了。】
“说一说你自己吧。”
卫怀英面无表情地坐着,对面是面目模糊的心理医师。
房间的装潢是刻意温馨友善的暖色。“说一说你自己吧,你到底在回避什么?”心理医师追问他。
卫怀英站起来。
他得走了,他得继续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到他回到少年时,到他变小,变成小孩子的样子。
每一个他回过头来。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造就的。你不能憎恨任何人。你只能憎恨你自己。】
……
[……我不会憎恨任何人。]
柏冬英撬开书柜,将文件铺到藏青色地毯上,飞快地翻看。北玛都管理局的通知。《██速递》报社的通信。陨石旅馆的选址报告。神前事务所的回执。
看起来旅馆确实和管理局关系紧密。
废话,方红毅还曾经是事务官。这正常人都能看出来。
就在柏冬英飞快地翻找之时,一张对折的稿纸从文件中落了出来。
暗红色的天光从露台洒落进来,稿纸轻飘飘的,柏冬英一把抓住,同时向文件扫了一眼。《北玛都管理局██考察项目》,好像是在方红毅房间里看到最后终止的那个项目。柏冬英打开对折的稿纸。
[……关于你最后问我的那个问题,我不会憎恨任何人。我们必须负担自己在这个世界所做出的每个选择和决定,是的,我也时常感到艰难和痛苦,这让我们必须更加谨慎。
需要更多的勇气、更多的尝试,以及更多的爱。
所以没有什么值得怨恨。
……很遗憾我没有在当时便告诉你。]
就在柏冬英漠然移开视线,准备继续向下翻的时候,她忽然在这封信的末尾看到了一个名字。
沈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