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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危机感 前台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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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台把电话撂下时,手指还攥着听筒,迟迟没松。
那头的声音断得太突然,像一根绷紧的线,啪地断了。她喂了两声,只有忙音钝钝地响。她又拨回去——关机。
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头正烈,晒得寨子里的青石板发烫。那个声音还在耳朵里转:顾南枝,昨天入住的,山里摔伤了,在一个当地人家里……话没说完,人就没了。
她站起身,往后院走。
民宿老板正蹲在井边洗一把山笋,水珠子溅在青石上,亮晶晶的。听完她的话,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他说在哪个位置?”
“没说清,电话就断了。”前台抿了抿唇,“好像……大概是后山那一片。”
老板的手顿了顿。
后山。
那座山没有名字,寨子里的人只管它叫“后山”。山腰以上,没有人去。不是不许去——是没人愿意去。那里住着一户人家,祖上什么时候搬来的,没人说得清。只知道那一脉的人,骨子里流着不一样的血。蛊。那东西在寨子里是忌讳,老一辈提起来,声音都要压低三分。
老板把山笋放进竹筐,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那地方,”他说,声音平得像井水,“有告示牌。游客禁止入山。他看不见?”
前台没吭声。
“看见了还去,”老板拍了拍手上的土,“那就是他自己的事。”
他转身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只丢下一句话:“有人问,就说不知道。没人问,就各忙各的。”
前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
井水还在石槽里细细地淌,日光把青石板晒得发白。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前头走。脚步踩在石板上,一声一声,很轻。
她回到柜台后头,把听筒放回话机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排按键。窗外有游客走过,说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抬起头,望了望远处那一片沉默的山影。
山是青的,静静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
阳光还是那个阳光,从山脊那边漫过来,把木楼的檐角染成淡淡的金。
盛清溪先醒的。
他睁眼时,顾南枝还在睡,呼吸浅浅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像一只倦鸟收拢了翅膀。盛清溪没有动,就那么躺着,听窗外鸟雀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听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他侧过身,手臂轻轻环过去,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这个念头浮起来的时候,他心里软软的,又酸酸的,像嚼了一颗还没熟的野果子。他把下巴抵在顾南枝的发顶,闭着眼,多赖了一会儿。
可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盛清溪睁开眼,轻轻叹了口气。他支起身,低头看那张还沉在梦里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终于俯下去,在顾南枝的发间落了一个吻。很轻,像晨露从叶尖滚落。
然后他起床,洗漱。
木盆里的水凉凉的,扑在脸上,把最后那点旖旎的困意也洗掉了。他擦干脸,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铜镜发了会儿呆,又回到床边。
人还在睡。
盛清溪在床沿坐下,手托着腮,开始认真思考一个问题:怎么让他老老实实待着。
继续下蛊水?不行。睡太久了对身子不好,阿爸教他认草药时说过,是药三分毒,蛊也是药的一种,用多了伤人。
那就用那只脚?种一道让他一走路就疼的蛊虫?也不行。他舍不得。那晚顾南枝滚下山坡摔成那样,他看着就心疼,怎么忍心再让他疼。
想来想去,他忽然想起阿妈用过的一个法子——那种让腿脚暂时使不上力的草药,敷上之后,人站不起来,但不疼不痒,睡一觉药性就散了。寨子里有人家养了不听话的牲口,也用这个。
就它了。
盛清溪说干就干,从屋角的药篓里翻出几味晒干的草根,在石臼里捣成褐黄色的细末,兑了温水调成糊。他掀开被子,小心地拆开昨晚包扎的布巾,露出那只还肿着的脚踝。青紫色褪了些,边缘泛出淡淡的黄绿,是瘀血在散。
他把新药糊轻轻敷上去,指腹抹平,再用那条防水布巾重新包好。系带子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个蝴蝶结——和昨天那个一样,歪歪的,但挺认真。
做完这些,他去灶屋煮了锅粥。
米在沸水里翻滚,咕嘟咕嘟地响。他往灶膛里添了根柴,起身走到门边,朝卧房的方向望了一眼。门半掩着,什么也看不见。
粥熬好的时候,太阳已经爬高了。盛清溪盛了一碗,放在灶台上晾着,又盛了一碗,自己唏哩呼噜喝了。喝完他把碗洗了,锅盖盖好,然后从门后取了个小竹篓,背在身上。
该去看阿妈了。
每月就这几天,阿妈会清醒些。他不知道这个规律是怎么来的,也许是月相,也许是节气,也许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在阿妈身体里沉沉浮浮。他只记得阿爸还在的时候,每到这个时候,阿爸会坐在阿妈床边,一句话也不说,就那么坐着,坐很久。
盛清溪站在门口,最后往卧房那边看了一眼。门还是半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
他推开门,走进卧房。
顾南枝还在睡,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一条缝,像一轮弯月。盛清溪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指尖悬在他脸颊上方一寸的地方,停了很久,终于只是轻轻拂开他额前一缕散落的碎发。
“等我回来。”他低声说。
然后他起身,走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脚步声渐渐远了,融进山风里。
——
盛清溪走的那条路,是山阴处一条少有人迹的小径。
青石板生了苔,踩上去有些滑。两旁的老松遮天蔽日,只有偶尔几缕光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像一只只忽明忽暗的蝶。
他走得很快。这条路他太熟了,闭着眼也能走。七岁那年,阿妈第一次发疯,把阿爸锁在柴房里三天三夜,他每天从这条路跑下山,去求寨子里的老人来帮忙。老人们来了,站在院子外面,隔着篱笆往里看,看一会儿,叹一口气,又走了。没人敢进去。
后来他就不求人了。
再后来,阿爸死了。
那天的事他记得不太清了。只记得阿妈坐在阿爸床边,一动不动的,坐了很久很久。他以为阿妈也死了,伸手去摸她的脸,凉的,却有呼吸。然后阿妈睁开眼睛,看着他,说:“你阿爸睡着了,睡很久很久,你不要吵他。”
那时盛清溪八岁。他不知道什么叫“秘术”,只知道从那以后,阿爸就真的“睡”在了那间屋子里,不吃不喝,不醒不动,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湖水,久久才荡一下。
后来他长大了些,翻阿妈留下来的那些旧书,才模模糊糊知道那是什么——一种用蛊虫吊住最后一口气的法子,是禁术,寨子里早就没人用了。阿妈从哪里学来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阿妈后来就不太清醒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认出他,拉着他絮絮叨叨说阿爸年轻时的事;坏的时候谁也不认得,只是坐在阿爸床边,一遍一遍地给他擦身子、换衣裳、梳头发。
每月这几天,是阿妈难得清醒的时候。
盛清溪走完了最后一级石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吊脚楼静静立在崖边,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前面是一小片平整的坡地,种着些寻常的菜蔬。楼是老楼,木板已经发黑,檐角的雕花模糊在岁月里,只有那两扇木门还结实,紧紧闭着。
盛清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里头有轻轻的声音,像有人在走动,有人在低语。
他推开门。
屋里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光。光落在那张床上,床上躺着一个人,面容枯槁,双眼紧闭,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床边的竹椅上坐着一个妇人,头发已经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她手里握着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地给床上的人梳头。动作很慢,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宝贝。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
那张脸和盛清溪有五六分像,眉眼却更尖锐些,眼底有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东西。她看着门口的少年,看了很久,久到盛清溪以为她又认不出自己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化进阴影里。
“溪儿来了。”她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和人说过话。
盛清溪点点头,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来。他把头轻轻靠在阿妈膝上,像小时候那样。
“阿妈,”他说,“我捡了一个人。”
阿妈的手停了停。
“什么样的人?”
“好看的。”盛清溪想了想,“外面来的,摔在我捡药的那棵老树底下。发烧,脚也伤了。我把他带回家了。”
阿妈沉默了一会儿,手里的木梳又开始动,一下,一下。
“他知道吗?”
盛清溪没有回答。
阿妈低头看他,那双沉沉的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很远的地方划过一道闪电。
“溪儿,”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锁住了身子,锁不住心的。你别学阿妈。”
盛清溪把脸埋在她膝上,不说话。
窗外的光一寸一寸挪,从床上那人的脸,挪到墙角,最后消失了。屋里暗下来,只有阿妈手里的木梳还在动,一下,一下,像不会停的雨。
——
顾南枝是被热醒的。
阳光从木窗直直地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把那一小块晒得发烫。他翻了个身,下意识去摸手机——床头没有,枕头底下没有,被窝里翻了半天也没有。
他坐起来,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床头,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手机昨晚就没电了。不对,是昨天白天就没电了。也不对……
他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像灌了一团雾,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算了。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左脚刚伸出去,他顿住了——脚踝上缠着那条靛蓝色的布巾,还系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盯着那个结看了两秒,想起盛清溪笑眯眯的脸。
“……神经病。”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骂的是谁。
可他要走。
这个念头从昨晚就盘在心里,像一颗钉子,越敲越深。他要走。不管那个少年对他做了什么、没做什么,他都要走。这个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那个少年太奇怪了,奇怪得让人不敢细想。
顾南枝咬着牙,把两条腿都挪到床沿,试着站起来。
腿是软的。
不是疼——是软。像两根灌了水的布袋子,撑不住力气。他扶着床沿往上挣,膝盖刚直起来就打了弯,整个人往旁边一歪,重重摔在地上。
地板冰凉,硌得他肋骨生疼。
他趴在地上喘了几口气,不信邪,又试着爬起来。手撑着地,腿往上收——可那两条腿就像不是自己的,软绵绵地拖在身后,怎么也使不上劲。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脚踝的伤,是别的什么。那个少年走之前,一定又做了什么。
顾南枝趴在地上,盯着那扇半开的门。门外有光透进来,白花花的,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要走。
就算爬,也要走。
他用胳膊撑着地,一点一点往前挪。手肘先往前伸,身子跟着拖过去,两条腿就那么软软地拖在后面,像两截被遗弃的木头。地板粗糙,硌得手肘生疼,他没停。
一步。两步。三步。
门越来越近。
他终于爬到门槛边,用手扒住门框,把上半身撑起来,往外看。
好漂亮。
木楼建在半山腰,门前是一小片平整的坡地,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草野花。几棵老松散散地立着,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不是花香,也不是草香,像是晒了一天的木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暖洋洋的,让人想躺下来睡一觉。
顾南枝趴在门槛上,被这片景色晃了一下神。
然后他继续往外爬。
手肘碾过门外的碎石,硌得生疼;膝盖磨过地上的草根,火辣辣的。他不管,只是一下一下地往前挣,靛蓝色的衣摆拖在身后,沾了一层灰。
爬到第三下,手肘忽然软了。
不是没力气的那种软,是力气被人忽然抽走的那种软。他整张脸磕在地上,啃了一嘴的泥和草屑。
他想撑起来,手不听使唤。想往前爬,腿也不听使唤。整个人像一尾搁浅的鱼,只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前的天蓝得发亮,几朵云慢慢地飘。
他盯着那些云,忽然很想笑。
爬了这么远,有什么用呢。连门槛都没翻出去。
眼皮越来越沉。阳光太暖了,暖得像一床被子盖在身上。他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慢,越来越浅,像一片羽毛轻轻地落下来。
最后他看见的,是自己那件靛蓝色的衣袖,被风吹起来,盖在他手背上,软软的,轻轻的。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