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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遇 “要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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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进苗寨,先喝拦门酒。”一个清亮亮的嗓音跳进耳朵,是个二十来岁的苗家姑娘,笑盈盈拦在门前。
顾南枝心里“咯噔”一下:拦门酒不是正午才摆吗?怎么这时候还有?脸上却乖顺,仰头便喝。谁知走了一阶便有一碗,整整十二碗米酒绵绵密密淌进喉咙。他酒量浅,这会儿只觉得天地像晃悠悠的竹篮,转得人发晕,只好匆匆结束行程,往订好的民宿挪去。
刚踏进房门,鞋也没脱,就轻飘飘倒进床褥里,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沉进了睡梦中。
再睁眼时,夜色已从窗户缝里渗了进来。饿——像有只暖乎乎的手轻轻捏着他的胃。周身还裹着一层薄薄的汗与酒气,甜腻腻地粘在皮肤上,不肯散。
“饿得心慌……这一身味道,先洗洗吧。”顾南枝嘟囔着爬起来,钻进淋浴间。热水哗啦啦扑下来,冲走了疲乏,也洗出了一身清爽。他换上一套之前在其他苗寨买的便装——靛蓝土布上衣,襟口绣着细细的云纹,一穿上身,那股山野间的随意就漫了出来,衬得他眉眼也添了分俊逸。
顾南枝骨子里就像一阵风,爱到处飘。这回高考刚结束,他又一个人溜达到这座还没被太多人踏足的苗寨。
“走过那么多地方,就这儿还透着气儿。”他一边闲逛,一边自言自语。晃着晃着,脚步停在了一家亮着暖黄灯光的拉面馆前。想了想,掀帘进去,点了碗招牌牛肉面。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带着葱香和肉味儿扑了一脸。牛肉铺得满满当当,只是汤的滋味像隔了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他也不挑剔,大口吃起来,暖意顺着食道滑下去,慢慢填满了空荡荡的肚子。
吃饱出来,他又在寨子里随意晃荡。路上人影稀疏,虽是旅游季节,却静得出奇。不知不觉,走上了一座小桥。桥下溪水潺潺,那声音清清凉凉的,仿佛能摸到耳朵里。一阵晚风适时拂过来,撩起他半干的头发,也送来远处不知名野花淡淡的、微涩的香气。
月光像一匹软缎,轻轻披在他肩上,把那身靛蓝染成了墨玉似的温润,也把他侧影描得清晰又柔和。水声、风声、月光,织成一张透明的网——他站在网中央,像一句被山水慢慢泡开的诗。
顾南枝抬起头,眼前的山蓦然压进视野——沉甸甸的,像一尊静默的巨兽。风掠过林梢时,整座山仿佛化作一件巨大的、窸窣低语的黑丝绒袍子,而人站在它脚下,瞬间小如一粒尘埃,被收进那无边无底的寂静里。
他心里痒痒的,窜出一股想征服它的冲动,可理智又在耳边轻声提醒:危险,不要冒险。他在小桥上来来回回踱了好几圈,终于,那点蠢蠢欲动的好奇心,还是轻轻推着他,踏上了那条通往深山野寨的小路。
走了约莫两小时,脚底有些发酸,他想着该回去了。刚一转身,脚下却毫无征兆地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踉跄着摔了下去。顾南枝低低骂了一句,摸出手机照亮四周:幸好只是滚下一段土坡,除了沾一身泥,看起来没什么大事。他松了口气,试着站起来,却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脚踝处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扭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他不想在这荒山野岭过夜,摸出手机想要求救,屏幕却偏偏在这一刻彻底暗了下去。没电了。最后一点希望,也跟着熄灭了。
顾南枝坐在地上,茫然了好一会儿。山风渐冷,夜色像墨一样晕开。他终于认命,望向不远处那棵模糊的大树——就去那儿凑合一晚吧。
他一瘸一拐,忍着疼挪到树下,短短几步路,走得艰难又漫长。背靠树干蜷坐下来,把自己团成小小一团。脚踝上一波接着一波的胀痛清晰传来,又酸又麻,缠着他不放。夜色愈深,山间的温度一点点偷走身上的暖意。他闭着眼,却迟迟进不了梦乡,只有疼痛醒着,和整座山的寂静一起,陪他熬着这漫漫长夜。
翌日清晨,微光如最细的沙金,筛过山巅的薄雾,轻轻洒落。整片山野被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柔软的金边,美得令人屏息。
顾南枝的意识却沉在昏暗的深潭里,正一点点向下滑落。视线模糊晃动,世界倾斜成破碎的光斑。就在最后一丝清明即将被吞没的缝隙间,他隐约瞥见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当地女子的寻常便装——靛蓝色的土布裙子,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是山岚拂过深谷。她正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朝他走来。脚步踏在沾满晨露的青石板上,声音湿润而清晰,嗒、嗒、嗒……每一声,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逐渐涣散的意识之潭,荡开一圈微弱的、却顽强存在的涟漪。
她的轮廓被逆光勾勒得有些虚幻,面容浸在清晨柔和的光晕里,看不真切。唯有那一步一步靠近的节奏,从容而确定,仿佛穿越了朦胧的晨光与他将熄的意识,径直走向他生命的此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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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清溪踏着晨露未晞的石板路往山下走,嘴里哼着一支即兴的、旋律散漫的山野小调。靛蓝色的长裙拂过路旁湿润的草丛,发出春蚕食叶般的细响。他心情颇好,脚步也轻快,仿佛整个人要融进这金光流淌的清晨里。
行至半山腰一处缓坡,他哼唱的声音微微一顿。前方不远,那棵熟悉的老树下,似乎多了一团不该在那里的、深色的影子。他眯起眼,晨光有些晃,看不太真切。迟疑了一瞬,还是挪步过去——万一是夜里出来的山兽受了伤呢?或者,是寨里谁家迷糊的猎物?
走近了,那团影子渐渐显出人形。是个年轻男子,倚着树干,头无力地垂向一侧,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他身上穿的是苗家男子的便装,但沾满了泥土和草屑,显得凌乱又狼狈。盛清溪蹲下身,仔细端详这张陌生的、却意外清俊的面孔,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身侧。心想可能是上山遇难的寨子人吧。
“哎呀……”他轻轻叹了一声,声音里却没什么愁绪,反而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眼角弯起一点清亮的光。昨夜心头还绕着些如何向阿婆解释的、轻烟般的烦扰,此刻却被这意外的“收获”轻轻吹散了,甚至生出一丝奇妙的、被山神眷顾般的欣然。
他没再多想,俯下身,手臂小心地穿过对方滚烫的肩背和膝弯,一用力,将人稳稳抱了起来。好轻,也好烫——那热度隔着衣物透过来,像抱着一块温润却过热的玉。果然是发烧了。盛清溪调整了一下姿势,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些,转身便往山上自家的小楼走去。那不成调的小曲又从他唇间溜了出来,比先前更轻快了些,糅在沙沙的脚步声里。
一路上山,林鸟啁啾,似乎也在应和他的好心情。回到那座安静的木楼,他径直将人抱进自己的房间,放在铺着靛蓝染布的床上。对方衣上沾的尘土草叶,他只是随手拍了拍,并不在意。此刻他心里被一种柔软的充实感填满了,像无意间拾到了一颗被溪水打磨得温润的卵石。
他转身去屋角的药架取了晒干的清热草药,在石臼里慢慢捣碎,苦涩清冽的草木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兑了温水,他坐在床边,轻轻托起顾南枝的下巴,将深褐色的药汁一点点喂进去。有些许顺着唇角滑落,他用指腹拭去,触感滚烫。
喂完药,他开始细细检查。手掌拂过衣襟、手臂,直到握住那只略显肿胀的脚踝时,床上的人即使在昏迷中也无意识地颤了一下。盛清溪有点疑惑,小心褪去鞋袜。脚踝处肿得老高,皮肤下泛着青紫,一触便知是扭伤了筋骨。他熟稔地起身,从另一个陶罐里挖出预先捣好的、冰凉黏稠的跌打药泥,那是由接骨消、透骨草等好几味山间灵草混合而成,气味冲鼻却让人安心。
他将墨绿色的药泥仔细敷在那红肿处,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敷好后,他找出一条干净的靛蓝色土布手巾,将伤处妥帖地包裹起来。最后,在末端灵巧地打了个结——不是寻常的捆扎,而是一个颇为对称工整的、甚至带着点俏皮的蝴蝶结。他看着自己的“作品”,唇角无声地弯了弯,这才起身去收拾一旁的石臼和药罐。晨光透过木窗,正好落在那蓝色的蝴蝶结上,安静,又莫名鲜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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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南枝再次醒来是被过于明亮的阳光刺的。
意识像沉在水底的鱼,费力地向上浮游,终于突破水面。眼前是陌生的、被岁月熏成深褐色的木梁屋顶,阳光从一侧的木格窗斜射进来,光柱里飞舞着细小的尘埃。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聚焦,浑身的酸痛和脚踝处清晰的钝痛也随之苏醒。
“夫娘,你醒了。”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清爽得像山涧刚融化的雪水,却又带着毫不掩饰的、暖洋洋的欢喜。
夫娘?是在叫他?顾南枝茫然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凑得很近的脸。是个少年人,皮肤是山野间养出来的润泽蜜色,眉眼漆黑清亮,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下的痣此刻格外明显,嘴角弯着,笑容毫无阴霾。他穿着靛蓝色的土布衣裙,乌黑的头发有些随意地用木棍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此刻他正跪坐在床边的踏板上,双手交叠搭在床沿,下巴就搁在手背上,姿态亲昵又自然,仿佛已经这样看了他许久。
顾南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视线相触的瞬间便下意识地移开了,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夫娘,你醒得正好,”那少年——盛清溪的声音里雀跃更明显了,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眼睛亮晶晶的,“我还在想,你要是再不醒,该怎么给你擦洗身子呢。这下好了,可以直接去温泉。”他说话带着一点当地的口音,软软的,尾音微微上扬,“后院有个小池子,水是活的,热乎乎的。我抱你过去吧?你脚不方便,我还能帮着……”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直起身,伸出手臂,看样子是真打算将他从床上抱起来。
“等等!”顾南枝吓了一跳,急忙抬手虚挡,身体往后缩了缩,牵动了伤脚,顿时疼得吸了口凉气。他稳住呼吸,看着眼前笑容灿烂却行事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少年,警惕和困惑交织,“你……你别动。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顿了顿,想起那个奇怪的称呼,眉头微蹙,“还有,你刚才叫我什么?”
盛清溪的动作停住了,手臂还半伸着。他歪了歪头,似乎对顾南枝的抗拒和疑问有些不解,但笑容并未完全褪去,只是添了点天真又执拗的神气。
“我叫盛清溪呀,”他回答得理所当然,手指了指窗外,“这里是青崖寨,我家。你是我早上从山腰那棵老树下捡回来的。”他语速轻快,仿佛在说今天天气很好,“你发烧了,脚也肿了,我喂你喝了药,也敷了药。”他的目光落到顾南枝被蓝色布巾包裹、还系了个歪扭但精心蝴蝶结的脚踝上,闪过一丝满意。
然后,他视线重新回到顾南枝脸上,那清亮的眸子里满是坦诚,以及一种让顾南枝更加不安的、近乎“所有权”般的欣喜,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是我发现的,我救的,而且我也摸了你的发梢,你自然就是我的夫娘了呀。”说完像是又想到什么继续道,“哦,对了,你是哪家的,等你洗完澡我就去提亲,这样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夫娘了。”
顾南枝撑着身体坐起,一脸茫然地看着身侧这位容貌昳丽的“少女”,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定了定神,试图用自己最讲道理的语调开口:“首先,我是男人,你是女……”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对方那双清亮坦荡的眼睛,和线条分明、并非全然柔美的下颌,话语在舌尖微妙地打了个转,“……我们性别相同。所以什么入赘、以身相许,根本不可能。其次,我非常感激你救了我,这份恩情我记着,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不一定非得是婚姻。”他语气诚恳,努力想让对方理解现代社会的基本逻辑,“而且我不是苗族人,你们寨子里的旧俗,对我应该不适用。”
他见对方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双眼睛依旧直直地望着自己,里面盛着某种他无法解读的专注。顾南枝缓和了一下语气,补充道:“这样吧,为了表示我的感谢,你可以说一个你想要的东西,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我尽量满足你。”他特别加重了后面几个字,“——除了要我这个人。”
盛清溪依旧站着,身形像一株生在崖边的小树,带着山野间天然的静气。他听完顾南枝的话,眨了眨眼,并没有被那一串道理搅乱思绪,反而轻声说:“你不是我们寨子的人……这山里,本来也不该有外人进来的。”他的语气里没有威胁,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仿佛在说“山泉是凉的”一样自然。随即,他眉眼一弯,那点执拗化成了另一种更明媚的坚持,“不过没关系呀。你可以‘嫁’给我。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他偏了偏头,像是做出了很大的让步,语气轻快起来,“那我‘嫁’给你也可以的。”
顾南枝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眼前的少年(或者说穿着女装的少年)逻辑自成一体,根本绕不进去。他有些无力:“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呢?我们俩这才是第一次见面。虽然……我承认自己长得还行,”他说这话时有点不自在,“可你也不差啊。为什么就非得……非得绑在一起呢?”
“因为……”盛清溪张了张嘴。山风穿过窗棂,带来远处隐约的草木气息。他想说“因为阿妈需要”,又觉得这话他会不理解;想说“因为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又觉得这喜欢来得太快,像夏天的急雨,说不清楚缘由。最终,那些纷杂的、扎根于这片土地传统与他自己隐秘心事的理由,都堵在了喉咙口。他忽然感到一丝罕见的笨拙,像是不小心踏空了台阶。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避开了顾南枝追问的目光,转身走向屋角的木桌,动作略显匆忙,声音也低了下去,几乎成了自言自语:“你……你渴了吧。我去给你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