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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信任的裂痕 报道风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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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信任的裂痕
午后的音乐学院走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阳光透过高大的拱形窗,在磨石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沈听澜走在去见导师的路上,每一步都感觉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即将碎裂的薄冰上。
脑内的BGM是彻底的静音。不是那种舒适的安静,而是一种紧绷的、蓄势待发的死寂,仿佛所有声音都被抽空,只等一个引信点燃。
她在导师办公室门前停下,深吸一口气,敲门。
“进来。”
林教授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看一份打印出来的文件。沈听澜瞥见标题,正是那篇《娱乐周刊》的报道。
“林老师。”她低声打招呼。
“坐。”导师没抬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听澜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办公室里的钟摆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每一下都敲在她的神经上。
良久,导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听澜,”他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这篇报道,你怎么看?”
“是不实报道。”沈听澜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夸大其词,刻意制造对立。我和剧组的合作是正常、专业的。”
“正常?专业?”导师拿起那张纸,指着其中一段,“‘博士跨界为网剧配乐,是学术接地气,还是人才浪费?’ 你觉得公众会怎么解读这句话?学术界同僚会怎么解读?”
沈听澜沉默。
“还有这张照片。”导师点点那张蓝色背景的证件照,“他们从哪里拿到的?学院官网的学生信息页是内部系统,非公开。除非有人提供。”
沈听澜猛地抬头。
“报道里提到了我,”导师看着她,目光锐利,“提到了我的名字,却没有我的任何正面评价。这给人什么暗示?暗示我对你的选择不支持,甚至不满。听澜,我不管你和剧组那边怎么回事,但这种把我、把学院牵扯进娱乐新闻的做法,非常、非常不妥。”
“老师,我没有……”
“我知道不是你。”导师打断她,语气缓和了些,但更显疲惫,“但事情因你而起。你现在代表的不只是你自己,还是我的学生,是这个学院培养的博士。你的每一个选择,都会被放在聚光灯下审视,被贴上各种标签。”
他叹了口气,将报道推到一边:“那个比赛,‘城市之声’,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话题转得太快,沈听澜愣了一瞬。
“如果你能在比赛里拿出有分量的作品,拿到名次,那么这篇报道,包括你参与的那个项目,都只会被看作一个优秀学生‘多元化尝试’的注脚。甚至可以被塑造成‘学术与实践结合’的典范。”导师看着她,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是补救,也是唯一被认可的路。
“可我的项目刚刚开始,时间上……”
“时间是挤出来的。”导师语气不容置疑,“你的博士论文进度并没有落后太多。那个剧组的工作,如果真的无法推脱,就控制在最小必要限度。重心,必须放在比赛和论文上。这是为你好,也是为你的前途负责。”
沈听澜垂下眼睛,盯着自己交握的、微微发抖的手指。脑内的静默被打破了,开始有细碎的、尖锐的噪音渗入,像金属刮擦玻璃。
“我明白了,老师。”她最终说。
“另外,”导师顿了顿,“李哲上午给我打了个电话。”
沈听澜心头一跳。
“他很关心你,也委婉地表达了对你目前选择的担忧。他提到,那个剧组的制作人,陈一默,以前是偶像演员,风评……比较复杂。你一个女孩子,又是学生,在那种环境里,要懂得保护自己,保持距离。”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刚刚因为专业认可而建立起的一点脆弱的信心上。
“李哲师兄……可能不了解情况。”她艰难地说。
“他是局外人,看问题可能更清醒。”导师摆摆手,“好了,你去忙吧。记住我的话,把握住主要矛盾。”
走出文西楼,正午的阳光刺得她眼睛发疼。沈听澜站在台阶上,打开手机。工作群里,陈一默发了一条简短公告:
“关于今日不实报道,剧组已联系《娱乐周刊》要求更正并撤稿。律师函同步准备中。各位老师同仁不必理会外界杂音,专注创作。辛苦大家。@所有人”
下面跟着剧组官方账号发布的严正声明截图。
公告措辞专业、强硬,是标准的危机公关。但沈听澜看着那句“不必理会外界杂音”,却觉得格外刺眼。对她来说,那不只是“杂音”,是导师的质询,是母亲的眼泪,是父亲飙升的血压。
她点开和陈一默的私聊窗口,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谢谢?还是抱怨?
最后,她什么也没发。
正要锁屏,李哲的消息跳了出来:“听澜,报道我看到了。没想到会闹这么大。需要我帮忙联系媒体那边的人吗?我在几家娱乐媒体有朋友,可以帮忙沟通降温。”
紧接着又是一条:“林教授刚才给我回电话了,他很担心你。别硬扛,有困难一定要说。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聊聊怎么应对?”
沈听澜盯着那两条消息。李哲的“援手”伸得及时又精准,从媒体到导师,他仿佛无所不能,也无所不在。她几乎能想象,如果她接受了这顿饭,接下来他会如何条分缕析地为她“规划”,如何“不经意”地透露这个圈子的复杂和陈一默的“不靠谱”,如何将她温柔而坚定地引回“正轨”。
她回:“谢谢师兄,不用了。剧组在处理。”
李哲回复得很快:“也好。有需要随时开口。另外,青年学者沙龙的邀请函我发你邮箱了,时间是下周五晚,别忘了。”
她没再回。
下午,她没去剧组临时工作室,而是回了家。布丁兴奋地扑上来,她抱着它,把脸埋在它厚实温暖的皮毛里,深深吸了几口气。
然后,她坐到工作台前,开机。她没有打开《妄想代理》的工程文件,也没有看比赛的章程。她打开了“BGM日记”。
事件:媒体报道引发连锁反应。见导师,被要求重心转向比赛,并暗示与剧组(陈一默)保持距离。李哲再次示好并提供“帮助”。
自动播放BGM:从死寂静音→渗入尖锐金属刮擦噪音。
生理/心理反应:持续耳鸣,轻微反胃,感觉被无形绳索捆绑、拉扯。对李哲的“帮助”产生强烈排斥与警觉。对陈一默公事公办的危机处理感到一丝……疏离?
分析:外部压力呈包围态势。导师的施压与李哲的“关怀”形成合力,目标一致:将我拉离当前项目。陈一默的处理方式专业,但未触及我个人层面的困境(家庭、学术压力),可能因其身份敏感(前偶像、制作人)不便深入,也可能……并未意识到此事件对我个人的杀伤力。
疑问:报道照片来源?剧组内部泄露?李哲是否参与施压?
待办:完成比赛作品构思(迫于压力)。准备“天台白噪音”demo(出于专业责任)。与陈一默沟通?——暂缓,观察。
备注:布丁是唯一的稳定剂。
保存,同步,关闭。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内的刮擦声挥之不去。她拿起手机,点开陈一默发来的那条雨声音频,播放。
熟悉的雨声笼罩下来。这一次,雨声依旧绵长均匀,却似乎无法完全浸透那层尖锐的噪音。两者在她脑内形成一种诡异的共存。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动,是陈一默。
“在天台那场戏的初步环境采样,我发你了。是在老城区一个废弃水塔顶录的,风声很有层次,还有远处隐约的火车声。你觉得能用上吗?”
附件是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是“废弃水塔顶_环境音_陈一默录”。
沈听澜点开。耳机里立刻传来空旷的、带着呼啸感的风声,偶尔有金属结构在风中轻微震动的呜咽,更远处,是每隔一段时间就隐约传来的、沉闷的火车汽笛,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独的穿透力。
这段录音没有任何炫技,甚至能听到录制者轻微的呼吸声。但它捕捉到的空间感和情绪,却意外地贴合她想象中的“天台争吵”背景。
她反复听了几遍,脑内那尖锐的刮擦声,似乎被这广阔而真实的环境音冲淡了些许。
她回:“能用。风声的层次很好,火车汽笛的间隔可以调整,制造一种不规律的、带着压迫感的节奏。”
陈一默回:“好。你按你的想法处理。另外,报道的事,杂志社同意明天撤稿并发布更正启事。照片来源还在查,有进展告诉你。”
他依然没提导师,没提她的家庭,没提那些无形的压力。只是在处理“事情”。
沈听澜盯着那句话,手指在输入框上停留。她想问:“你知道我导师今天找我谈话了吗?” 或者 “你担心这件事会影响我和剧组的关系吗?”
但她最终删掉了。只是回:“好,辛苦了。”
对话结束。她看着那句“有进展告诉你”,心里那点因为环境音而稍稍平复的情绪,又沉了下去。
他依然在线的另一端,处理着“事情”,而她在这端,独自吞咽着“事情”带来的所有副作用。
晚上,母亲又发来一条长微信,没有提报道,只是絮絮叨叨说着父亲血压已经稳了,让她别担心,又说王伯伯把比赛的具体曲目要求发来了,让她好好选材,还说家里给她寄了箱她爱吃的橙子,记得去取。
字里行间,全是小心翼翼的缓和,以及绝口不提下的、更沉重的期望。
沈听澜回:“橙子收到会告诉你们。比赛要求我看了,在构思。你们注意身体。”
她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夜色已深,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她想起陈一默录的那段环境音,想起那空旷的风声和孤独的火车汽笛。
也许,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塔,在风里发出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呜咽。所谓的合作,所谓的靠近,不过是偶尔捕捉到彼此频率里一点微弱的共鸣,然后尝试着,为对方那杂乱无章的背景噪音,添加一小段或许能慰藉的风声。
但塔基下的裂痕,呼啸而过的压力,终究要自己承受。
她回到电脑前,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没有加载任何音源,只是导入了陈一默发来的那段环境音。
她戴上耳机,闭上眼睛,任由那空旷、孤独、带着金属震颤和远方汽笛的风声,将自己彻底包裹。
脑内,尖锐的刮擦声,终于在真实而磅礴的风声里,暂时被淹没了。
但裂痕,已经悄然滋生。
在信任与猜忌之间,在靠近与退缩之间,在她试图融合的两个世界对她的撕扯之间。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