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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和声与杂音 剧本围读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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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和声与杂音
周三上午九点,“星途影业”三楼小会议室。
与第一次全员大会的嘈杂不同,剧本围读的氛围要沉静许多。长桌边只坐了核心主创:导演老胡、编剧、陈一默、林薇、饰演男主的演员,以及沈听澜。每人面前摊着剧本,手边放着水。
沈听澜坐在陈一默斜对面,这个位置既能清晰看到每个人的表情,又不过分显眼。她面前除了剧本,还摊着一个笔记本,上面是她为今天围读准备的要点——不是完整的配乐,而是几个关键场景的“情绪声音地图”。
脑内很安静。出门前,她听了十分钟陈一默发来的雨声白噪音,此刻像有一层无形的隔膜,帮她过滤掉了多余的紧张。
“好,咱们从第三集第十三场开始。”老胡清了清嗓子,看向沈听澜,“沈老师,这场是女主角第一次意识到自己BGM系统出问题,在超市听到生日快乐的音乐,却自动播放葬礼进行曲。你之前说的‘声音错位’设计,具体怎么实现?”
所有人的目光投过来。
沈听澜翻开笔记本,声音平稳:“现场音效是正常的、略带嘈杂的超市环境声,背景音乐是循环播放的《生日快乐》电子音。但会在女主角看向蛋糕冷藏柜的瞬间,加入一个非常轻微的、类似老式磁带卡带的‘刺啦’声。”
她顿了顿,看向林薇:“这个时候,需要林薇老师给出一个微小的停顿和眼神变化。”
林薇正低头看着剧本,闻言抬起眼,笑了笑:“明白,就是那种‘嗯?我好像听错了’的瞬间茫然,对吧?”
“对。”沈听澜点头,继续道,“然后,在下一个镜头——她伸手去拿牛奶时,《生日快乐》的音乐不会停,但会叠加上一段极其微弱、扭曲的管风琴低音,音色要做得类似葬礼进行曲的变形,但音量必须控制在几乎听不见的阈值之下,更像一种……听觉上的幻觉。”
编剧快速记录着,老胡摸着下巴思考。
“观众不一定能明确指出那里有什么,”沈听澜补充,“但会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不适。这才是‘故障’的开始——不是惊天动地的错误,而是细碎的、自我怀疑的裂痕。”
陈一默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开口:“这个‘几乎听不见的阈值’怎么把握?太弱了没效果,太强了就变成恐怖片了。”
“需要做几个版本,现场根据画面和表演微调。”沈听澜早有准备,“我准备了三个不同混音比例的demo,会后可以放给大家听。”
“好!”老胡一拍大腿,“要的就是这种精细!沈老师继续。”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沈听澜逐一讲解了她为前五集设计的“故障”声音节点。从音乐盒的完整动机演进,到“串台”时两段不同风格BGM生硬叠加的粗糙感处理,再到“静音”时刻环境音被刻意抽离后的真空质感。她用语专业但不晦涩,总能找到具体的画面或表演节点来对应声音设计。
林薇大部分时间很配合,只在讨论到一场她与男主发生争执后独自哭泣的戏时,提出了不同意见。
“沈老师,这里您设计的是完全静音,只放大我抽泣的呼吸声。”林薇指着剧本,“但从表演角度,我觉得这里如果有一段非常压抑的、拉长的大提琴单音,更能帮助我进入情绪,也让观众更揪心。”
沈听澜看着那段戏的描述。女主角在争吵后把自己关在浴室,水龙头开着,她蹲在地上无声地哭。
“我理解您的想法。”沈听澜斟酌着用词,“但这场戏的关键是‘失声’——她吵输了,无力反驳,连哭都不敢出声。那种极致的压抑,用纯粹的真实声音(水声、呼吸声)来呈现,可能比任何乐器都更有力量。音乐一旦介入,就变成了‘渲染’,而不是‘呈现’。”
“可影视是艺术,”林薇微笑,语气温和却坚持,“需要适当的渲染来引导观众。完全静音风险太大了,观众可能会走神。”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听澜感到脑内那层安静的隔膜微微波动了一下。她稳住呼吸,看向导演和陈一默:“这确实是一个选择问题。是相信演员的表演和真实声音的感染力,还是用音乐来确保情绪传达。我坚持我的设计,但可以准备一个带有极简大提琴音的备选版本,现场看效果再定。”
她把决定权交还给了导演,同时也守住了自己的专业判断。
老胡皱着眉想了想,看向陈一默:“一默,你觉得呢?”
陈一默的指尖在剧本上轻轻敲了敲,看向林薇:“薇薇,这场戏你的表演张力有多大把握?”
林薇挑眉:“八成。如果能有音乐帮助,九成。”
“那就先按沈老师的静音方案来。”陈一默说得平静,“如果你现场能发挥出八成,静音的效果会比加音乐更强。如果觉得实在需要,我们当场再加也来得及。沈老师,”他转向沈听澜,“备选版本也准备好,以防万一。”
方案敲定。林薇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在剧本上做了个记号,嘴角的弧度淡了些。
围读在中午前结束。大家收拾东西准备去食堂,沈听澜正低头整理笔记,陈一默走了过来,声音不高:“刚才处理得很好。”
沈听澜动作顿了顿:“我只是说了我的专业判断。”
“我知道。”陈一默帮她扶了一下快要滑落的笔记本,“但能顶住林薇的压力,清晰表达出来,不容易。尤其你还是新人。”
沈听澜抬眼看他。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不是在顶压力,”她低声说,“我是在做我的工作。”
陈一默笑了:“一样的。走吧,食堂今天好像有排骨。”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小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脸色有点奇怪:“陈导,沈老师,你们……看今天的《娱乐周刊》官网了吗?”
“怎么了?”陈一默问。
小唐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篇新鲜出炉的报道,标题颇为醒目:
《过气偶像转型制作人,新剧〈妄想代理〉音乐指导竟是音乐学院博士?是噱头还是真才实学?》
文章篇幅不长,但信息点抓得很准。提到了陈一默的转型困境,提到了《妄想代理》解构偶像剧的定位,然后笔锋一转,聚焦在沈听澜身上——“据悉,该剧特邀音乐指导沈听澜,实为国内顶尖音乐学院作曲系在读博士,师从著名学者林XX教授。博士跨界为网剧配乐,是学术接地气,还是人才浪费?其导师对此未作回应……”
下面还配了图,一张是陈一默多年前在《夏日流星雨》里的剧照,一张是沈听澜在学院官网上的标准证件照——蓝色背景,表情严肃,一看就是学术场合用的。
沈听澜盯着那照片,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
脑内那层安静的隔膜被彻底刺穿了。先是《王冠之重》里负面新闻爆发时的混乱交响,紧接着串台到《心跳节拍》里主角被公开处刑时的尖锐电子音。两段音乐粗暴地叠加、冲撞。
“这报道哪来的?”陈一默的声音冷了下来,拿过手机快速滑动,“记者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还特意提到林教授?”
“已经在查了。”小唐小声说,“但……报道是正规媒体发的,不是八卦号。现在转发量已经起来了,评论里说什么的都有。”
沈听澜慌乱地打开自己的手机,解锁。微信上已经有十几条未读消息,有同学发来的截图,有朋友询问,还有一条导师五分钟前发来的:“看到新闻了。下午来我办公室一趟。”
最后,是母亲的语音通话请求,正在屏幕上跳动。
她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手指冰凉。
“抱歉,”她对陈一默说,“我接个电话。”
她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按下接听。
“瑶瑶!”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那个新闻是怎么回事?什么‘过气偶像’、‘网剧’、‘人才浪费’?你怎么会和这些词扯在一起?你爸刚才看到了,血压又上来了!”
“妈,那是剧组正常的宣传工作……”沈听澜试图解释,但声音干涩。
“正常宣传会把你和你导师都写进去?还用的是你那张死气沉沉的证件照!瑶瑶,你知不知道这种新闻对你、对林教授影响多不好?学术界最看重清誉,你这样……”母亲的声音哽了一下,“你让爸妈以后在同事朋友面前怎么抬头?”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沈听澜握紧手机,指尖发白,“我在正经工作,用我的专业能力赚钱,创造价值!这有什么丢人的?”
“价值?在那些婆婆妈妈的电视剧里配乐叫价值?”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沈听澜,我告诉你,你现在马上给我退出那个项目!立刻!马上!然后去找林教授道歉,去跟杂志社澄清!否则……否则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尖锐地刺进耳朵。
沈听澜靠着冰冷的玻璃窗,缓缓蹲了下来。窗外的城市在正午的阳光下明亮到刺眼,但她只觉得冷。
脑内的音乐还在疯狂冲撞,越来越响,越来越混乱,像一场永不停歇的灾难。
不知过了多久,一盒薄荷糖递到她眼前。
沈听澜抬起头,陈一默蹲在她面前,手里拿着那个熟悉的铁盒。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她拿过铁盒,打开,取出一颗放进嘴里。清凉的甜意在口腔化开,稍稍压住了喉咙里的哽塞。
“报道的事,我会处理。”陈一默的声音很稳,“杂志社那边,剧组会发正式声明。你导师和家里,如果需要,我可以去解释。”
沈听澜摇头,声音沙哑:“不用。是我的事。”
“但现在也是我的事。”陈一默看着她,“是我把你拉进这个项目的。这些麻烦,有一部分是我带来的。”
沈听澜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你知道李哲昨天在公园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这个项目只是‘玩玩’,是‘积累点不一样的体验’,但千万别干扰了‘主航道’。”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我妈刚才说,这是‘婆婆妈妈的电视剧’,是‘丢人’。”
陈一默沉默了片刻。
“那你觉得呢?”他问。
沈听澜没回答。她含着那颗薄荷糖,感受着那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一点点压住胸腔里翻腾的灼热。
然后,她站起身。
“我觉得,”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第三集第二十五场,男女主在天台吵架那场戏,我之前设计的故障模式是‘串台’。但现在我觉得,可以试试‘白噪音’。”
陈一默也站起来,看着她。
“就是那种,”沈听澜比划了一下,“所有声音突然被抽空,只剩下一种单调的、覆盖一切的嗡鸣声。他们在吵,但我们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到愤怒的口型,和那种吞噬一切的噪音。等到吵累了,噪音突然消失,世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彼此粗重的呼吸。”
她越说越快,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这不是技巧,这是感受。是他们,也是……我现在的感受。”
陈一默看了她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就按这个思路做。报道的事,我来处理,你别管。你只需要做你的声音设计。”
沈听澜深吸一口气:“那我先去准备天台那场的demo。下午……下午我要回趟学校。”
“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
沈听澜转身走向电梯。脚步很稳。
脑内那些混乱的BGM还没有完全停止,但在那片嘈杂之上,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坚定,有力,一下,又一下。
电梯门合上,镜面映出她苍白的脸,和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