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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第六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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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七点二十,江晚乔醒了。
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细细一绺,落在枕头边。她侧过身,林书昱还在睡,呼吸匀长,他右手搭在她腰侧,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泛着哑淡的光。
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抬起自己左手。
两枚戒指并排,细细两圈银白。
昨天夜里她醒过一次。
他睡梦中仍牵着她的手,指头嵌在她指缝,十指交扣,箍得很紧。她试着抽了一下,没抽动,他反而扣得更用力,眉间蹙起浅浅的褶。她便不再动,由他握着,听他呼吸渐渐又匀长。
民政局九点开门。
他们已经查过三遍流程。
照片提前拍好了,白衬衫,她头发披着,他笑得露出牙齿,资料装在牛皮纸档案袋里,搁在玄关柜上。
林书昱动了一下,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
他还没睁眼,嘴唇蹭着她睡衣领口。
“几点了?”声音黏糊糊。
“七点半。”
他唔一声,没动。
又过五分钟,他抬起头,眯眼看她。
“今天周一。”
“嗯。”
他眨眨眼,又眨一下,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然后他突然撑起上半身,盯着她。
“今天去领证。”
“嗯。”
他愣住了。
头发乱蓬蓬翘着,半边脸上还有枕头的压痕,眼睛却渐渐清明起来。
“你掐我一下。”他说。
她没掐,笑着伸手,把他那绺翘起的头发往下压了压。
“真的。”她一字一顿,“今天去领证。”
他眨眨眼。
然后他低头,把脸埋进她掌心。
“我怎么觉得像做梦。”他声音闷闷的。
她掌心贴着他脸颊,感觉到他下颌细微的颤动。
八点二十出门。
他开车,她坐副驾,档案袋搁在她腿上。
路上有点堵,车流缓行,他握着方向盘,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
民政局人不少
取号,填表,等待。
长椅上坐了好几对,有年轻情侣牵着手小声说话,有中年夫妻各自低头看手机。
叫到他们号时,林书昱站起来,手心里汗津津。
她把手递过去,他握住,握得很紧。
窗口里的办事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她接过材料,一张张翻看。
结婚证递出来,红封皮,烫金字。
林书昱接过来,手指摩挲封皮,翻开来看了很久。
“恭喜啊。”办事员说,脸上有点笑模样。
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谢谢。”他声音哑了。
走出民政局,外面太阳已经升高了。
九点半的光景,光线白亮亮铺满台阶。
他站在门口,又把结婚证翻开看。
“你那张我保管。”他说。
她从包里拿出自己那本,递给他。
他把两本叠在一起,小心放进内袋,又按了按。
“回去买个盒子。”他说,“专门放这个。”
她点头。
他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揽住她腰,把她拉近,低头吻她额头。
“林太太。”他低声说。
她怔了一下。
“嗯,江先生。”她也说,说完就笑了。
两个人一起傻笑。
下午她去公司。
在电梯里突然想起什么,赶紧拉开包链看了一眼,顿时放心了。
她昨晚包了喜糖,想着今天来公司分一分的。
喜糖用了大红色包装,昨晚两个人把糖一颗颗装进去。
她买的是小时候爱吃的那种太妃糖,裹着糯米纸,化在舌尖黏黏的甜,还有女孩们爱吃的纯黑巧克力,不怕发胖。
推开办公室门,几个人正围在饮水机旁聊周末的事。
她走过去,把糖袋子搁在茶水台中央。
“哎这什么——喜糖!”小陈先叫起来,“江经理你你你……”
她点点头。
办公室轰一下炸开。
椅子推拉的刺耳声,此起彼伏的惊呼,七八个人围过来,七嘴八舌。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五你怎么没说!”
她一个个发糖,被挤在中间。有人翻她朋友圈,翻到过年时她发的九宫格,里边有一张林书昱的背影照片。
“是不是这个!这个就是吧!”
她没否认。
“哎哟好帅啊!”
她接过杯子喝了口水。
“人家找的可是小鲜肉!”一个同事羡慕地说。
另一个女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眨眨眼:“体力是不是特好?”
她呛了一下,咳得脸颊泛红。
几个女同事心照不宣地笑了。
下午干活效率不高。
她处理完几份文件,靠在椅背上,看窗外天光渐渐转软。
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发着幽幽的光,她转着它玩。
手机震了。
林书昱发来张照片,他那边的电脑屏幕,旁边搁着两本结婚证。
【下午开工了。】文字后面跟个奋斗的表情。
她存下那张图,设成和他的聊天背景。
下班后给妈妈打电话。
响两声就接了。
“妈。”
“哎,下班了?”
“嗯。”她顿了顿,“今天上午去领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妈妈声音传过来,有点颤。
“领了?”
“领了。”
妈妈没说话,话筒里有压抑的呼吸声。
她听见爸爸在旁边问怎么了,妈妈没答,又过一会儿。
“那孩子……以后对你得好。”妈妈声音闷闷的,像捂住了话筒。
“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妈妈顿了顿,“那就好。”
挂掉电话,她靠进椅背,看天花板。
林书昱打电话过来:“我刚才打电话给我妈,她非说给你通个电话,你看……”
江晚乔笑了笑,“让她打吧。”
“那你们……”
“放心。”她笑着说。
“那好吧,“林书昱也松了一口气,”你先不要回家啊,我去接你。”
“好。”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又一个电话就进来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A市。
她接起来。
“小江啊。”林母声音有点紧张。
“阿姨。”
“那个……今天你们领证了?”
“是,上午领的。”
对面安静片刻,她听见江母轻轻吸鼻子。
“书昱这孩子,从小性子犟,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江母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要掂一掂,“他对你是实心实意,这三年我看着……”
又顿住。
“以前我有些话……你莫往心里去。”
江晚乔握着手机,手指紧了紧,笑眯眯说:“阿姨,那些都过去了。”
“哎。”阿姨应着,尾音拖着,最后只道,“你们好好过日子。”
“会的。”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窗外天已经暗下来。
暮色蓝灰灰糊在玻璃上,办公室里走了一大半人。
她收拾东西,拎起包。
电梯里给林书昱发消息:【到了吗?】
他秒回:【在楼下了。】
她走出大堂,看见他的车停在老位置。
他靠在车门边,手里拎个塑料袋,正低头看手机。
路灯刚亮,橘黄色光晕笼着他,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
她走过去。
他抬起头,把袋子递过来。
“买的板栗,还热着。”
她接过来,手心触到纸袋的底部,确实温温的。
他拉开副驾门,她坐进去,系安全带。
他从另一侧上车,发动。
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她剥开一颗板栗,栗肉金灿灿完整脱壳。
她递到他嘴边,他张嘴衔过去。
“甜吗?”
“甜。”他腮帮子鼓着。
她又剥一颗,自己吃了。
车载广播播着路况,女声机械,前方拥堵,建议绕行。
他没换台,就让那声音絮絮叨叨填满车厢。
等红灯时他伸手过来,握住她搁在腿上的手。
“我妈刚才跟我说了很多。”他说。
“嗯。”
“说彩礼的事。”他顿了顿,“她给凑了十八万。”
江晚乔转头看他。
“我跟她说不用,我有钱,她不听。”他拇指摩挲她手背,“说这是该给的。”
“那你拿着吧,我本来也没打算要。”江晚乔想了想。
林书昱把手收回去,专注开车,一会儿又说:“不行,该给的还是要给,她给你就拿着呗。”
“你爸妈赚钱也不容易,算了。”
林书昱笑着说,“他们手底下有钱,早些年我爸做烟酒生意,赚了不少,后来年纪大了闲不住才开便利店的,你放心吧。”
江晚乔笑着,“随你吧。”
到家停好车,他接了个电话。
她拎着板栗先上楼,进门开灯,换鞋,把板栗搁茶几上。
想了想,给她妈打了个电话,“妈,书昱妈妈说要给十八万彩礼。”
妈妈没马上说话。
她听见那边窸窸窣窣,像在翻找什么。
“那我也给你十八万。”妈妈声音定了。
“妈……”
“你别拦。”妈妈打断她,“她给多少,我也给多少,你都带上,自己存着。”
她握着手机,眼睛有点酸。
“妈,我们不缺钱。”
“缺不缺是你们的事,给不给是我的事。”妈妈语气难得强硬,“你一个人在外头这些年,妈妈什么忙都没帮上,这钱你收着,万一哪天……有个急用。”
她没再推。
挂掉电话,她站着发了会儿呆。
林书昱开门进来,换好鞋子,走过来,从背后抱住她。
“我刚给我妈打电话,她说她给十八万陪嫁。”
林书昱有些吃惊,“啊?”
“嗯,”江晚乔笑眯眯捏捏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你啊什么,又不是给你的。”
林书昱傻笑:“就是高兴呗,双方父母都支持的婚姻,多幸福。”
江晚乔也笑,“是啊。”
林书昱扳过她,让她面对自己,“江晚乔。”
“嗯?”
“我会对你好,一辈子,你放心吧!”
江晚乔笑着看他,“好啊。”
林书昱晃她的肩膀,“那你呢?”
幼稚不幼稚。
江晚乔笑得眼睛弯弯,“我啊……”
“什么?”林书昱急了,“你什么?”
江晚乔笑得直不起腰,“我啊,也一样,放心吧!”
林书昱长舒一口气,紧紧抱住她。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钱我们都存着。”他说,“老人家有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她点点头。
一周后,婚假批下来了。
领导签字时看了她一眼,笑着说年轻真好。
她谢过。
不办婚礼是她提的。
他说随你,怎么都行,她便定了旅行结婚,顺便度蜜月。
选马尔代夫是她的主意,他没去过,她也没去过。
两个人对着攻略查了一礼拜,从岛屿选择到航班时间,从签证材料到浮潜装备。
出发那天是个晴天。
航班凌晨起飞,他们前一晚几乎没睡。
收拾行李,反复检查证件。
过海关,登机,找座位,他让她靠窗,自己坐中间,起飞时她有些紧张,抓着扶手,他伸过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舷窗外城市灯火渐渐缩小,变成一片星星点点,然后被云层遮没。
她在轰鸣声里睡着了。
醒来时机舱光线暗下来,大部分乘客在休息。
他也在睡,头歪向这边,呼吸匀长,她看了他一会儿,轻轻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盖住他肩膀。
他动了动,没醒,无意识地往她这边靠了靠。
八小时后落地马累。
热浪扑面而来,潮润,咸腥,裹挟着热带植物的浓郁气息。
她脱掉外套,他只穿了件短袖,仍觉得闷。
机场小小的,人却多,各色皮肤各色语言在耳边嘈嘈切切。
转乘内陆飞机,再换快艇。
他们坐在船尾,浪花溅上来,凉丝丝扑在脸上。
他揽着她肩,指远方——海水的颜色从近处的浅碧过渡到远处的靛蓝,中间是无数层说不上名的绿。
“真美。”他说。
她眯眼看那片层层叠叠的水色。
快艇靠岸,有工作人员接行李。
酒店是水上屋,木栈道延伸向海中央。
推开门,地板有一块是玻璃,能看见底下珊瑚和游鱼,他蹲那儿看了半天。
“有蓝色的鱼!”他指着。
她凑过去,果然,几尾蓝得发亮的小鱼从玻璃下游过,尾鳍轻盈地一摆,钻进礁石缝隙。
他抬头看她,笑得眼睛弯弯。
下午他们去浮潜。
她有些怕水,穿上救生衣依然紧张。
他牵着她的手,带她慢慢往深处去。她埋头看水下,珊瑚像海底的花园,五颜六色的鱼穿梭其间,不避人。有条黄黑条纹的鱼凑近她面镜,几乎要贴上来,她吓得往后仰,他笑着把她拉回来。
他游得很好,自由自在,像生在海里的。
他时不时潜下去,指给她看海龟,看砗磲,看一只藏在沙地里的石头鱼。
晚饭在沙滩上。
烛光,白桌布,脚趾陷进温热的沙。
她点龙虾,他点牛排,交换着尝,头顶棕榈叶在晚风里轻轻摩擦,发出沙沙的响。
饭后散步。
沙滩上有情侣在拍婚纱,新娘白纱拖在沙上,新郎牵着她的手,摄影师蹲着找角度,她多看了几眼,他顺着她视线望过去。
“你想补拍吗?”他问。
她摇头。
“这样挺好。”她说,“就我们俩。”
他牵起她的手,继续走。
潮水涌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细沙从趾缝流走,痒痒的。
夜里他格外黏人。
洗完澡她站在露台吹风,海水黑黢黢,只有一点栈道的灯光。
他从背后抱住她,吻她后颈,她侧过脸,他便含住耳垂轻轻吮,她痒得缩脖子,他不让,手臂箍紧她腰。
“今天还没亲。”他委屈的不得了。
她转过身,面对他。
露台灯光很暗,他的轮廓融在夜色里。
她踮脚,吻他嘴角。
他回应得很快,像是等了很久。
舌探进来,缠着她,勾搅,厮磨,他吻得深,像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手指插进她发间,掌心贴着她后脑,把她固定在他想要的角度。
她的背脊抵上露台栏杆,凉意隔着薄薄睡裙渗进来。
他察觉到,揽着她腰把她拉近。
吻移到她下颌,喉颈,锁骨。
他唇齿蹭过她皮肤,留下细细密密的温痕。
她手指插进他发间,发丝还潮着,沾着沐浴露的香。
他抱起她,往房间走。
床褥柔软,陷下去时她轻呼一声。
他覆上来,手臂撑在她两侧,俯视她。
露台门没关,海潮声一阵阵涌进来,哗……哗……
他低头吻她眉心,鼻梁,唇珠。
窗外的海与天融成一色墨蓝,星星密密麻麻挤在夜幕上。
潮声越来越近,哗,哗。
她被那节奏卷着,浮浮沉沉,他叫她的名字,一遍遍,低哑的。
不知过了多久,海潮渐渐平息。
他吻她湿漉漉的眼角。
“晚乔。”
“嗯。”
“你开不开心?”
很久,她轻声说。
“开心。”
从马代回来一周,两个人的时差还没倒利落。
夜里林书昱总醒。他侧身看她,看她睡着时眉间舒展的样子,看她枕头上散开的发。
看很久,又轻轻躺回去。
第二周终于正常了。
四月末的B市,空气里开始有初夏的燥意。
她把冬天的厚被子收进柜顶,换出那床浅灰的薄被。
他帮忙扯被角,两个人一人捏一头,抖开,又叠歪了。
重来。
最后还是她叠好,他负责把被芯塞进柜子,踮脚时卫衣下摆拉上去,露出一截腰。
她伸手拍一下,他缩着躲。
“凉!”他笑。
周末下午,她在阳台给多肉浇水。
水壶是细细长嘴的那种,铝皮,壶身印着褪色的花,她在旧货市场淘的,十块钱。他嫌丑,说买新的,她不换,现在他看久了,居然也顺眼。
妈妈打电话来。
她放下水壶,在围裙上蹭蹭手,进客厅接。
林书昱窝在沙发里看平板,见她过来,把腿收拢,给她腾出位置。
“妈。”
“晚乔啊。”妈妈顿了顿,“张奕出事了。”
她没应声。
“就这两天的事儿,跟成雅吵架,不知怎么动了刀子,捅了人家三刀。”妈妈语速很快,像要把这烫手的事赶紧说完,“成雅送医院了,没生命危险,但人还在重症室观察,张奕当场被带走了,今早消息传开,说是故意伤害,要判的。”
窗外的阳光照在茶几玻璃上,折出刺眼的反光。
她看着那道反光,眯了眯眼。
“他爸昨晚就住院了,脑梗。”妈妈继续说,“他妈一个人在医院两头跑,哭得跟泪人似的,街坊都说,这就是报应,好好的老婆不要,非要搞小三,这老两口也是糊涂,小三也敢让儿子娶,现在孙子才三岁多,爹进去了,妈躺医院,这日子怎么过,啧。”
妈妈叹了口气,语气里没有同情,只有世事如棋的唏嘘,“你说这叫什么事。”
江晚乔握着手机,手指很轻地动了下。
“成雅那边呢?”她语气淡淡问。
“娘家来人了,听说要告到底。”妈妈压低声音,“她弟放话,说张家不给出个说法,绝不谅解,判几年还不知道,但肯定轻不了。”
电话里安静了几秒。
“晚乔。”妈妈叫她的名字,声音软下来,“你还好吧?”
“挺好的。”她还是淡淡的。
妈妈似乎松口气。
“那就好。”妈妈顿了顿,“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嗯。”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茶几上。
林书昱把平板放到一边,挪过来挨着她坐。
“谁的电话?”
“我妈。”
他没追问,伸手,把她的手握进掌心。
那枚素圈在无名指上转了小半圈,他又帮她转正。
她靠进沙发靠背,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是那种将近黄昏的昏昏的光,所有东西的轮廓都软了边。
“张奕。”她说,“捅了成雅,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