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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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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张奕又加班。
下午的光线开始发软,从窗户斜斜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暖黄。江晚乔站在窗边看了会儿,楼下有人遛狗,小狗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一圈,两圈。
她捏着手机,指腹摩挲着钥匙扣上那只褪色的小猫挂件。须臾,她给张奕拨了过去。
“晚上回来吃饭吗?”她声音很平静,手指却还绞着那根钥匙扣的细绳。
“要加班。”张奕说,背景里有翻纸的窸窣声,“新项目开始了,可能很晚。”
“知道了。”
她按掉电话,窗外的阳光又移了一寸,照在墙角那盆绿萝上,叶片油亮亮的。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换衣服。
黑色运动裤,灰色卫衣,帽子很大,能遮住半张脸。
她把头发解开,又重新扎成低马尾,扎得紧,头皮微微绷起,口罩戴上,棒球帽扣上。她走到玄关那面窄镜前照了照,镜子里的人只露一双眼睛,眼窝有些凹,瞳仁黑漆漆的,几乎认不出自己。
她拿了个小包,装上手机、充电宝、一个小相机。
出门前,她又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半。
张奕的公司离家里开车半小时,如果加班,他通常会六点左右离开公司。江晚乔算好时间,提前出门。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地址。司机是个中年男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没吭声。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烟味,混着劣质香水,座椅皮面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把车窗摇下来一些,风呼呼灌进来,吹乱了额前碎发。
在张奕公司对面的商场下了车,她走进一家咖啡店,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这里能看到那栋灰色大楼的正门,玻璃门擦得锃亮,太阳照上去,折出白晃晃的光。
她点了一杯美式,慢慢喝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玻璃门,盯着进进出出的人影。
五点,开始有人下班了。
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的拎着公文包,有的挎着包,走向地铁站或者停车场。
五点半,人更多了,一群群往外涌,说话声隐约传过来,混进城市的喧嚣里。
江晚乔把帽子又压低了一些,帽檐遮住眉眼。
五点四十,她看到了张奕。
他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灰色外套,没打领带,领口敞着,手里提着公文包。
身边还有几个人,应该是同事。
他们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一个矮个子的男人拍了拍他肩膀,几个人都笑了。
然后他们分开,各自散去。
张奕一个人朝停车场走去。
他走得不快,边走边看手机。
江晚乔立刻结了账,推开咖啡店的门。
她隔着一条马路,远远地跟着他,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能看见他背影的距离。
他的肩有点垮,走路的姿势她太熟悉了,稍微外八,左脚比右脚迈得大些。
张奕走到他的车前,解锁,上车,车子启动,尾灯亮了一下,驶出停车场。
江晚乔拦了辆出租车。
“跟着前面那辆黑色轿车。”她说,“车牌号XXXXX。”
司机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跟了上去。
路上车很多,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堵得严严实实。
出租车司机技术不错,见缝插针,一直保持着合适的距离。
江晚乔坐在后排,眼睛盯着前面的车。黑色轿车在车流里时隐时现,有时候被大车挡住,她身子就往前探一探。
张奕没有往家的方向开。
他拐了个弯,朝市中心驶去,那条路她也很熟,两边都是商场和餐厅,周末人挤人。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家餐厅门口。
江晚乔让司机在对面路边停下,付了钱,下车。
餐厅门口挂着两盏灯笼,还没到全黑的时候,灯已经亮了,晕出两团暖融融的光。
她站在一棵树后面,树干粗壮,能遮住她整个人。透过落地玻璃窗,她看到张奕走向一个靠窗的位置。
那里已经坐着一个人了。
是个年轻女人,长发披肩,穿一件红色的开衫。看到张奕,她站起来,笑着挥手。
是成雅。
江晚乔举起相机,开始录像,取景框里,她的手稳得很,镜头一点没晃。
张奕在成雅对面坐下,服务员过来,两人点了菜。
成雅说话的时候,身体前倾,手撑着下巴,笑得很开心。张奕也笑着,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点头。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的,隔着玻璃都能看见那缕白雾。两人边吃边聊。成雅时不时夹菜给张奕,筷子伸得老长,张奕也给她夹菜,笑着跟她说话,还伸手捏了捏她的手。
江晚乔静静地拍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正在消退,从橘红变成灰紫,然后被夜色整个吞下去。
心里疼吗?疼。疼得她呼吸都有些不顺。
但她异常冷静,眼睛盯着取景器,手指按着录制键。
街上人来人往,有人路过她身边,看她举着相机对着餐厅,好奇地也顺着看一眼,然后走开。
一顿饭吃了大概一个小时。
结账的时候,张奕拿出手机,成雅没有抢着付钱,在一边笑着看他。
两人走出餐厅。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一圈圈铺开。街上人更多了,拎着购物袋的,牵着孩子的,搂着腰的情侣。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成雅走在张奕旁边,距离很近,近到手臂会偶尔碰在一起。她说了句什么,张奕笑起来,侧头看她。
江晚乔继续跟着,保持三十米左右的距离。
她走得很慢,有时候要停下来,假装看手机,等他们走远些再跟上。
他们走进一家商场,上了三楼,走进电影院。
江晚乔站在扶梯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
她跟上去,在外面的休息区找了个空位坐下。
休息区有一排排皮椅,坐了些等开场的人。
有人在玩手机,有人在吃爆米花,电影海报在墙上贴得满满当当,最新上映的几部,男主角的脸被灯光照得发亮。
江晚乔把刚才拍的视频保存好,又打开相册,翻看之前截图的聊天记录。
那些对话她看过无数遍,几乎能背下来。
成雅发的每一张照片,张奕回的每一条消息。
证据够多了。
她关掉手机,靠在椅子上。
椅背凉凉的,透过薄薄一层卫衣渗进来。
电影院门口人来人往,情侣,朋友,家人,每个人脸上都有笑意。
只有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像个侦探,像个间谍,像个笑话。
她想起以前,她和张奕也经常来看电影,周末晚上,买一大桶爆米花,两杯可乐,看最新上映的片子。
她喜欢靠在他肩膀上,他会搂着她,手搭在她肩头,偶尔低下头亲亲她发顶。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很远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张奕发来的。
【今晚可能要很晚,你先睡。】
她没有回。
实在不想回复了。
成雅可能就在旁边,等着她回复“好的”,然后两个人心安理得去约会,或许还要去开个房。他们会牵手,会接吻,会做那些曾经她和张奕做过的事。
想到这些,她胃里一阵翻涌,有些想吐。
她站起来,走出商场。
她去了附近的公园,找了张没人的长椅坐下。椅子是木头的,漆面剥落,坐上去吱呀一声,头顶有棵大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偶尔飘下几片枯叶。
她拿出手机,继续看刚才拍的视频。
屏幕上,张奕和成雅坐在一起,笑着说话,成雅给张奕夹菜,张奕给她倒水。张奕捏她的手,她笑得更开心了,嘴咧得大大的,露出白牙。
江晚乔看着看着,眼泪掉下来。
眼泪是热的,滑过脸颊时留下一道湿痕,然后被夜风吹凉。她用手背擦掉,继续看,自虐一样。再掉,再擦。
看完了,她把手机收回口袋。
她站起来,慢慢走回家。
到家的时候已经十一点了。
打开门,屋里黑着灯。
她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躺在床上。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嘴唇被咬得发白,渗出一丝腥甜。
但眼泪还是不停地流,顺着眼角滑进枕头,晕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枕头被泪水浸得冰凉,贴在脸上,又湿又凉。
周三晚上,江晚乔又去了酒吧。
她真的需要酒精,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去的是另一家。这家酒吧更小,更安静,灯光昏暗,墙角点着蜡烛,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摇晃。音乐是蓝调,沙哑的男声在唱着什么,歌词听不清,调子拖得长长的,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混着旧木头和皮革的气息。
江晚乔坐在吧台边,手肘拄着台面,身子微微前倾。她点了杯度数很高的鸡尾酒,酒保推过来时杯壁凝着一层水珠,凉意沁进指尖。
她一口气喝了半杯,喉咙烧起来,呛得咳嗽了几声。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继续喝。
喝完一杯,又要了一杯。
两杯下肚,脑子开始晕了。
眼前的酒瓶有了重影,晃悠悠的,她趴在吧台上,头很重,脸颊贴着冰凉的木质台面,那点凉意很舒服。
“再来一杯。”她对酒保说。
酒保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留着短胡茬,正在擦杯子。
他看了她一眼,手里的布停了停,“小姐,你喝得有点多了。”
“没事,”江晚乔抬起眼皮看他,眼珠转了转,又垂下去,“给我。”
酒保犹豫了一下,还是又倒了一杯,推到她面前。
江晚乔拿起杯子,小口小口喝,酒精在身体里流动,从胃里往四肢蔓延,把什么都泡软了,泡钝了。
下午她请假两个小时提前下班,去见了律师,姓李,一个中年女人,很干练,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拢在脑后。
“证据很充分,”李律师翻着那叠材料,纸张窸窣响,“聊天记录,照片,视频,如果能拿到更多,比如开房记录,转账记录,会更好。”
“怎么拿?”江晚乔问。
“那要你自己想办法,”李律师抬起眼看她,“但是一定要合法。”
江晚乔沉默了一会儿。
“你考虑一下,”李律师合上材料,双手交叠放在上面,“不过现有的证据也够了,离婚官司,最重要的是财产分割。你有工作,有收入,应该不会太吃亏。”
江晚乔点点头,“谢谢。”
走出律师事务所,她站在街上,不知道该去哪,不想回家,不想上班,不想见任何人。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
最后她来了酒吧。
酒精是个好东西,能让人忘记烦恼,哪怕只是暂时的。
第三杯喝完了,她又要点第四杯。
酒保把杯子收了,摇摇头。
“小姐,你真的不能再喝了。”他的语气不容商量,“我帮你叫个车回家吧。”
江晚乔摇头,“不用,我自己能走。”
她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手掌撑住吧台,木头冰凉,掌心被硌得有些疼。
酒保还是帮她叫了车。
她站在路边等车。
街灯刚亮,橘黄色的光晕一团团,照着来往的车流。
车来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家里的地址,然后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玻璃凉,贴着额头很舒服。
车子开动了,她感觉胃里翻江倒海,酸水往上涌。
“师傅,停一下。”她说。
车停在路边,她推开门冲下去,蹲在马路牙子上吐了。
晚上没吃饭,吐出来的都是酒水,酸涩难闻,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撑着膝盖,脊背弓着,一阵一阵地干呕。
吐完了,她擦了擦嘴,站起身时眼前黑了一瞬,她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等那阵晕过去,才回到车上。
“不好意思。”她对司机说,声音哑哑的。
“没事,”司机递给她一瓶水,“喝点水。”
江晚乔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冷水下肚,胃里舒服了些。
车子继续开。
路过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时,她往外看了一眼。
灯亮着,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在门外的台阶上,里面有人影晃动,收银台后面站着个人,看不清楚是谁。
她转过头,不再看。
到家了,她付了钱,下车,脚步虚浮地走进小区。
开门,屋里黑着灯。
她打开灯,换鞋,走到客厅,瘫在沙发上,沙发垫子陷下去,把她整个人包住。
手机响了,是罗念。
她点开看。
【今天见律师怎么样?】
她打字,手指有些僵,按错了几次才打好:【还行,证据够了。】
【那就好,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睡了。】
【好吧,晚安。】
【晚安。】
江晚乔放下手机,闭上眼睛,头很痛,太阳穴那里一蹦一蹦的,胃也不舒服,火烧火燎的,她不想动,就想这样躺着。
不知道躺了多久,她听到开门的声音。
张奕回来了。
他走进来,看到她在沙发上,愣了一下,手里的公文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那么拎着。
“怎么在这儿睡?”他问。
“累了。”江晚乔说,没睁眼,眼皮很重,抬不起来。
张奕走过来,他走到沙发边,弯下腰,闻到了酒味,他皱起眉头。
“你喝酒了?”
“嗯。”
“一个人?”
“嗯。”
张奕沉默了一会儿。
他直起身,看着她,目光复杂。
“为什么喝酒?”
“想喝就喝了。”江晚乔说,睁开眼睛看着他,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他的脸半明半暗,“不可以吗?”
张奕看着她,眼神更复杂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又抿住,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江晚乔,你最近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江晚乔坐起来。
头一阵晕,眼前的东西晃了晃,她扶住沙发扶手,胃里也翻腾,她压了压。
她站起来,想回卧室,刚迈出一步,腿软,晃了一下,张奕伸手扶住她,手掌扣在她胳膊上。
“小心点。”
江晚乔推开他的手,用了些力气,“不用你管。”
她走进卧室,关上门,换了睡衣,躺在床上。
床单凉凉的,她缩了缩。
张奕没有跟进来。
她听到他在客厅走动的声音,脚步声来回,然后是倒水的声音,再然后浴室水声响起。
她闭上眼睛。
酒精的作用还没过去,脑子昏昏沉沉的。
天花板在转,慢慢转,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更晕了,只好又闭上。
过了一会儿,张奕走进卧室,躺下。
背对着她。
江晚乔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
他穿着深蓝色睡衣,肩膀的轮廓在黑暗里模模糊糊。
今天下午,律师问她:“你确定要离婚吗?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她点头,“确定。”
“为什么?”
“他不爱我了。”江晚乔说,“而且,我也不爱他了。”
现在躺在床上,看着张奕的背影,她还是这么觉得。
不爱了。
从看到那个口红印开始,到亲眼见到他们两个亲亲热热。
那一刻,她突然就不爱了。
甚至有些厌恶。
他看着别的女人的样子,很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