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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谢临舟复明   内堂的 ...

  •   内堂的空气凝滞如冰,苏妄呕出的血珠溅在青石板上,晕开刺目的红,像极了百年前裂隙之战中染透白衣的血与火。陆惊寒死死抱着他软倒的身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苏妄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次起伏都牵扯着在场所有人的心。

      沈辞站在原地,掌心的牵丝笔金芒渐敛,笔杆却在微微震颤,仿佛在抗拒主人的决绝。他看着苏妄惨白如纸的脸,心口的本命线像是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弯下腰。这种疼痛陌生又熟悉,不是灵力反噬,是从骨血里蔓延的空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断裂的红绳一同碎了。

      他下意识按住心口,眉头紧锁,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慌乱。明明已斩断牵绊,为何心会这般痛?为何看到那人倒下,会生出冲过去抱住他的冲动?这冲动违背祖训,让他烦躁不已。

      “沈辞!你真要眼睁睁看他死吗?”陆惊寒声音嘶哑,带着滔天怒意,“他为你耗百年修为,为你挡天道反噬,为你守补命堂,你就这么对他?!”

      云舒早已哭成泪人,抱着聚灵珠蹲在苏妄身边,源源不断渡入灵力,可苏妄命宫依旧虚浮,灵识如风中飘絮,随时可能消散。“苏公子,别睡,我炼凝神丹,你一定要醒……”她哽咽着,看向沈辞的眼神满是怨恨,“师兄,你太狠心了。”

      萧寻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想冲上去揍沈辞,却知此刻救人要紧,只能压下怒火,红着眼看向林清砚:“林先生,快想办法,再晚苏妄堂主就……”

      林清砚指尖探入苏妄经脉,脸色愈发凝重:“文曲星力紊乱,命丝断裂致灵识溃散,寻常丹药无用。”他抬眼恳求沈辞,“唯有你的本命灵力能稳他命宫,就算忘了过往,看在百年羁绊份上,救他一次,行不行?”

      沈辞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被温予安扶着的谢临舟身上。谢临舟双目失明,脸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即便看不见,周身也满是担忧。

      看到谢临舟,沈辞心口又是一抽,莫名的愧疚油然而生。他不记得两人过往情谊,却清楚记得,谢临舟的眼睛,是为护补命堂、挡魔气侵袭,献祭双目才换来补命界安宁。这件事,像刻在神魂深处的印记,即便失忆,也未曾磨灭。

      当年裂隙大开,魔气如潮,谢临舟以双目为引布下封魔阵,硬生生将魔气挡在堂外,自己却从此坠入黑暗。这份牺牲,这份守护,他记着,也愧疚着。

      沈辞脚步不受控制地动了,一步步走向谢临舟。众人皆愣,陆惊寒更是警惕地将苏妄护在身后,生怕他再下狠手。

      沈辞未看旁人,只在谢临舟面前站定,声音淡漠,却少了几分冰冷:“你的眼睛,是为补命堂瞎的。”

      谢临舟微微一怔,轻轻点头,声音温和:“师兄记得便好,护补命堂,护师兄,是我该做的。”

      “该做的?”沈辞重复一句,指尖微动,淡金色本命灵力从掌心溢出,温柔包裹住谢临舟的双眼。那灵力带着命格修补师独有的治愈之力,一点点渗入受损眼识,修复坏死的经脉与神魂。

      众人皆惊,谁也没想到沈辞会在此时为谢临舟复明。云舒忘了哭,萧寻忘了怒,林清砚也停下动作,怔怔看着这一幕——他对苏妄绝情,却记得谢临舟的牺牲,愿耗费本命灵力为他复明。

      谢临舟亦愣住,感受着温和灵力修复眼识,黑暗百年的世界,渐渐透出一丝光亮。他手指微颤,心中百感交集,有感动,更多的却是无奈。沈辞的本命灵力珍贵,刚涅槃归来神魂未稳,这般耗费,对自身损耗极大,可他还是做了,这说明他并非全然无情,只是关于苏妄的记忆被尘封,情爱认知被祖训扭曲。

      淡金色灵力在谢临舟双眼周围流转,越来越浓郁,受损眼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修复。百年黑暗,百年孤寂,在灵力滋养下,渐渐消散。

      片刻后,沈辞收回灵力,指尖微颤,脸色苍白几分——修复眼识对他而言,亦是不小损耗。

      谢临舟缓缓睁眼,先是模糊,随即清晰。他看到内堂雕梁,看到窗外桃花,看到沈辞冷冽却疲惫的脸,更看到不远处被陆惊寒抱着、毫无生气的苏妄。

      重见光明的喜悦,在看到苏妄的瞬间,被心疼取代。他望着沈辞,眼底满是恳切,一字一句道:“师兄,多谢你为我复明。可我不求你记起过往,只求你莫再错。苏妄于你,不是束缚,是归宿。”

      他上前一步,抓住沈辞的手,沈辞未躲,只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百年前,你为他破祖训,说补命堂祖训从不是束缚真心的枷锁;你为他逆天道,说他的命比补命界平衡更重要;你燃尽神魂前,紧握着他的手,说‘他是我的命,百年后定归来护他’。”谢临舟声音坚定,“这些话刻入骨血,岂是失忆就能抹杀?你斩断红绳,伤的不只是他,还有你自己。你为我复明的心软,见他倒下的疼痛,都是证明。”

      沈辞指尖剧烈颤抖,心口疼痛愈发剧烈,似有什么要冲破尘封,却又被祖训死死压住。那些话模糊却带着暖意,与他此刻的冰冷格格不入。他想反驳,想说过去的话作不得数,想说祖训不可违,可话到嘴边,只剩干涩一句:“过去的话,作不得数。”

      谢临舟看着他眼底的挣扎,轻轻叹气,知道此刻多说无用。沈辞记忆被封,心性被扭曲,非几句话能唤醒。他松开手,不再多言,眼底却闪过坚定——必须想办法唤醒记忆,拉回迷失的师兄,不能让苏妄百年深情,终成泡影。

      沈辞看着谢临舟走向苏妄,看着他蹲在床边探脉,眼底满是心疼,心中愈发烦躁,转身走到窗边,望着飘落的桃花,试图平复心底的混乱。

      他不明白,为何谢临舟的话会让他动摇?为何苏妄的模样会让他心痛?他是补命堂堂主,该守祖训、断情绝爱,不该被儿女情长牵绊。可心底的声音却在反驳——他记得谢临舟的牺牲,愿为他复明,并非无情;见苏妄倒下心痛,羁绊从未消失;斩断命丝后的慌乱,说明他根本不想失去。

      矛盾的情绪交织碰撞,让他头疼欲裂,神魂隐隐动荡。

      谢临舟探完苏妄脉搏,脸色凝重,走到林清砚身边压低声音:“苏妄情况如何?还有救吗?”

      林清砚摇头,声音低沉:“灵识溃散太快,我只能暂时稳住,撑不了多久。唯一办法是让沈辞用本命灵力重连命丝,可他现在根本不肯出手。”

      “我知道。”谢临舟眼底坚定,“师兄并非无情,只是记忆被封,执念于祖训。我们不能逼他,只能唤醒记忆。唯有过往羁绊,才能拉他回来。”

      “可怎么唤醒?”温予安轻声问,“他根本不信我们说的话。”

      “我有办法。”谢临舟缓缓道,“百年前,师兄和苏妄在庭院种了一株桂苗,说等桂树开花,就相守一生。那桂树如今已成参天大树,吸收了他们的灵力与心意,是羁绊见证。或许桂花香能唤醒记忆。”

      “还有青槐巷初遇、补命堂琉璃灯、苏妄温养残魂的红绳,这些都是印记。我们一步步引导他接触,让记忆慢慢复苏。”

      陆惊寒抱着苏妄,闻言点头:“只要能救苏妄,能让他记起,什么办法我都配合。等他记起来,定要他补偿苏妄!”

      云舒擦去眼泪,用力点头:“我守着桂树,盼它早日开花,还炼凝神丹帮苏公子稳灵识!”

      萧寻也道:“我去青槐巷,把当年的伞、玉佩都找回来,一件都不落!”

      林清砚看着众人,轻轻叹气:“好,分工合作。临舟,你推演唤醒之法,寻最有效的羁绊印记;我炼丹药,拖延时间;云舒守桂树,记录开花迹象;萧寻收集旧物;陆惊寒守苏妄,寸步不离。”

      “好!”众人异口同声应下,眼底燃起希望。

      谢临舟望着窗边孤寂的沈辞,心中暗道:师兄,你等着,我定会让你记起他,记起你们的百年,记起你说过的,他是你的命。

      此后数日,补命堂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

      沈辞依旧执掌堂中事务,每日修补命格,守着祖训,对苏妄不闻不问,仿佛那人从未存在。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总会不经意间想起苏妄惨白的脸,想起他呕血的模样,想起腕间断裂的红绳,想起谢临舟的话。心口的疼痛毫无征兆袭来,让他心烦意乱,灵力也开始紊乱。

      他试图用祖训麻痹自己,可越是压制,动摇越强烈。处理事务时,会下意识看向苏妄曾住的院落;看到红绳,指尖会微颤;闻到桃花香,脑海中会闪过模糊画面——青槐巷的雨,撑伞的少年,白衣身影,还有一句温柔的“我带你回家”。

      画面一闪而逝,却让他愈发烦躁。

      而谢临舟,复明后便一心推演唤醒之法。他每日坐在庭院,看着那株百年桂树,指尖掐算,推演羁绊印记的力量,寻找触动沈辞的节点。他知道,桂树是关键,那是沈辞与苏妄亲手所种,百年间承载了太多过往,只要开花,香气或许能冲破尘封。

      可桂树开花尚需时日,谢临舟只能一边等待,一边收集旧物。他去了苏妄温养沈辞残魂的房间,拿起装过心头血的玉瓶,指尖抚过瓶身,似能感受到苏妄百年的坚守;又去青槐巷,找到那把陈旧的油纸伞,找到刻着“妄”字的玉佩——那是沈辞亲手所刻。

      这些旧物,每一件都承载着过往,谢临舟小心收好,等待时机。

      云舒每日守在桂树下,浇水施肥,用灵力滋养,盼着花苞早日绽放。她时常跑去苏妄房间,看着他昏迷的模样,默默流泪,只盼桂树快些开花,盼沈辞能早日记起。

      苏妄依旧昏迷,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在林清砚的丹药与众人灵力滋养下,灵识溃散终于放缓,暂时保住性命,却始终未醒,似陷入无尽噩梦,梦里全是沈辞冰冷的脸与“再无瓜葛”的话语。

      陆惊寒寸步不离守着他,每日擦拭身体、喂服丹药、渡入灵力,看着苏妄毫无生气的模样,对沈辞的怨恨越来越深,却只能压着,等待谢临舟的法子奏效。

      萧寻跑遍补命堂与青槐巷,收集了无数旧物——两人共用的碗筷、同坐的石凳、一起修补的命格卷轴,每一件都小心翼翼交给谢临舟。

      林清砚日夜不休炼丹,除了凝神稳脉的丹药,还炼了许多滋养灵识的,只为让苏妄多撑些时日,等到沈辞记起的那一天。

      时间一天天过去,桂树花苞越来越饱满,眼看就要开花。谢临舟的推演也有了结果,三日后,便是桂树开花之日,也是唤醒记忆的最佳时机。

      这日,沈辞处理完事务,独自走到庭院,看着满树花苞,心中莫名熟悉。他指尖抚过花苞,淡金色本命灵力不自觉溢出,融入其中。

      “师兄。”谢临舟轻声走来,眼底闪过希望。

      沈辞收回手,转身看他,眼神淡漠,却少了几分冰冷:“何事?”

      “三日后,桂树开花。”谢临舟望着他,缓缓道,“这株桂树,是你和苏妄亲手种下的。百年前,你们在此约定,等桂树开花,便相守一生。如今桂树要开了,你真的不想看看?不想记起当年和你一起种树、约定的人吗?”

      沈辞指尖微颤,心口疼痛加剧,模糊的画面愈发清晰——白衣少年浇水,玄衣青年温柔看着他,说“等桂树开花,我们相守一生”。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想记起,想说过往无关紧要,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谢临舟从怀中取出油纸伞与玉佩,递到他面前:“师兄,这是你当年在青槐巷给苏妄撑的伞,这是你亲手刻的玉佩。这些都是你们的过往,你的心意,你真要忘记吗?”

      沈辞看着伞与玉佩,尘封的记忆似要冲破枷锁,却又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死死压住。他能感受到心底的悸动,能感受到那些画面带来的暖意,可“祖训不可违”的念头,如同冰冷的锁链,将所有记忆与情绪牢牢捆住。

      他的眼神从动摇,渐渐变回冰冷,甚至带着一丝烦躁,推开谢临舟递来的手,声音冷硬:“不过是些旧物,与我无关。休要再提苏妄,也休要再用这些东西扰我。”

      说完,他转身便走,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仿佛刚才的动摇,从未出现过。

      谢临舟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气,眼底满是无奈与心疼。他知道,沈辞的执念太深,失忆的枷锁太重,仅凭这些旧物与花香,根本无法唤醒他。可他不能放弃,苏妄还在昏迷,百年情缘不能就这么断了。

      他握紧手中的伞与玉佩,心中暗道:师兄,我不会放弃的。就算你暂时记不起,我也会一直等,一直找,直到你记起苏妄,记起你的心意为止。

      沈辞回到书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着气。心口的疼痛依旧剧烈,那些模糊的画面与暖意,挥之不去,与祖训的冰冷不断碰撞,让他几乎崩溃。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牵丝笔,试图用修补命格转移注意力,可笔尖却不停颤抖,根本无法落下。脑海中全是苏妄的脸,全是谢临舟的话,全是那些温暖的画面。

      “无关紧要……都是无关紧要的……”他喃喃自语,一遍遍地告诉自己,要守祖训,要断情绝爱,不能被这些情绪牵绊。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那道裂痕,越来越大,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等待着破茧而出的那一天。

      庭院里,谢临舟望着满树花苞,轻轻抚摸着伞骨,眼中满是坚定。三日后,桂树会开花,他会再试一次,就算沈辞依旧不记起,他也会想别的办法,绝不放弃。

      而房间里,苏妄的睫毛,轻轻动了动,似在梦中感受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起,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滴落在枕巾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还在等,等那个记起他的沈辞,等那个兑现百年之约的人。

      只是他不知道,这等待,还要多久;只是他不知道,沈辞心底的那道微光,何时才能冲破黑暗,照亮他们的过往,照亮他们的未来。

      补命堂的风,依旧轻轻吹着,桂树的花苞,依旧在悄悄酝酿,一场关于记忆与深情的拉扯,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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