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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贰 ...

  •   乾元殿的灯火,比梁晚晚想象中更辉煌。

      琉璃宫灯沿着朱红廊柱一字排开,每盏灯里都燃着上好的鲸油烛,火光透过薄如蝉翼的灯罩透出来,将整个侧殿映得亮如白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混杂着妃嫔们身上各式各样的脂粉香气,甜腻得让人有些头晕。

      梁晚晚跟着一群先帝遗妃走进侧殿时,那些目光便如影随形地黏了上来——虽不敢明目张胆地打量,却带着隐晦的审视和估量。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藕荷色宫装,料子粗糙,袖口绣花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样。青禾尽力为她梳了个简单的螺髻,插上仅存的一根素银簪子,鬓边别了朵不起眼的绒花。

      站在那些珠环翠绕、衣香鬓影的当朝妃嫔中间,她寒酸得格格不入。但按规矩,先帝遗妃位份再低,名义上仍是长辈,故她们的座位被安排在殿内左侧,与当朝妃嫔的席位隔着一道透雕花梨木屏风。

      “梁妹妹今日气色好些了。”

      温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

      梁晚晚转头,看见一位穿着淡青色宫装、约莫三十许的女子正对她微笑。女子容貌清秀,气质温和,是周昭仪——先帝时期的老人,性格宽厚,在原主记忆里从未为难过谁。

      “周姐姐。”梁晚晚微微福身,声音细弱。

      周昭仪抬手虚扶了她一把,压低声音:“一会儿太后和皇上来了,莫要紧张。咱们虽落魄了,可礼数上不能出错,免得授人以柄。”

      这话是善意的提醒。梁晚晚点头:“谢姐姐提点。”

      两人刚落座,屏风另一侧便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声音压得很低,却仍能隐约捕捉到几个词——

      “……梁家……”

      “……流放……”

      “……还有脸来……”

      梁晚晚垂着眼,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缩。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透过屏风的缝隙扫过来,像细密的针,扎在背上。

      突然,一道娇脆的笑声响起:“说起来,今日倒是难得,先帝旧人聚得这般齐。太后仁慈,念着旧情,咱们这些晚辈也该多敬着些才是。”

      说话的是个穿着桃红锦缎宫装的年轻女子,正摇着团扇与身旁人谈笑。虽未指名道姓,可那话里的意味,谁都听得明白。

      王美人。淑妃一派的人。

      周昭仪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绵长的通传:

      “皇上驾到——太后驾到——”

      满殿瞬间寂静。所有人齐刷刷起身,屏息垂首。

      梁晚晚跟着站起来,眼角余光瞥见明黄色的衣摆从殿门处掠过。

      那衣摆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龙纹,随着步伐翻涌起伏,在灯火下流光溢彩。一股清冷的香气随之飘来——龙涎香,混着雪松和琥珀的尾调,沉静,雍容,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都坐吧。”

      太后的声音响起,温和中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众人谢恩落座。梁晚晚这才有机会,借着屏风的缝隙,看向上首。

      太后坐在正中偏左的紫檀木雕凤椅上,约莫五十许年纪,穿着深紫色缠枝莲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冠,面容慈和,眼神却锐利如鹰。她身侧坐着年轻的帝王——

      燕承胤。

      大燕朝的新帝,不过二十三四的年纪。玄黑色绣金龙的常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如松,玉带束腰,更显肩宽腰窄。烛火映照下,他的眉目深邃如墨裁,鼻梁高挺,唇线薄而利,下颌线绷得有些紧。他坐在那儿,没说话,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扫视着殿内。

      那目光掠过屏风时,梁晚晚下意识地低下头。

      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今日叫你们来,是为万寿节贺礼之事。”太后的声音缓缓响起,“下月初八是皇上万寿节,各宫都要预备贺礼。哀家知道有些人处境不易……”她的目光扫过遗妃席位,顿了顿,“但礼不可废,尽心即可。便是绣一方帕子、抄一卷经书,也是心意。”

      “太后娘娘仁慈。”众人齐声道。

      屏风另一侧,王美人忽然笑着开口:“太后说得是。臣妾听闻先帝旧人中多有才艺精湛者,若是能献上一份心意,皇上定然欣慰。”她话锋一转,声音更柔,“譬如梁才人——臣妾记得梁夫人生前绣艺冠绝京城,梁才人想必得了真传?”

      这话看似恭维,实则将梁晚晚推到了风口浪尖。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目光——无论是明是暗——都聚焦到了屏风这一侧。

      梁晚晚垂着眼,能感觉到上首那两道目光也落了过来。一道是太后的,带着审视;另一道……是燕承胤的,沉沉的,辨不出情绪。

      她缓缓起身,走出屏风,在殿中跪下,声音细弱却清晰:“回太后、皇上,臣妾愚钝,虽随母亲学过几日针线,却远不及母亲万分之一。万寿节乃国之盛典,臣妾手艺粗陋,不敢献丑,恐污圣目。”

      这话说得谦卑,却也在情理之中——先帝遗妃献礼本就可有可无,太后方才也说了“尽心即可”,她这般推脱,不算失礼。

      可王美人显然不打算放过她。

      “梁才人过谦了。”王美人摇着团扇,笑容温婉,“便是绣一方帕子也是心意。还是说……”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些许恰到好处的疑惑,“梁才人觉得,为皇上万寿节费心,不值得?”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

      梁晚晚伏在地上,指尖掐进掌心。她能感觉到殿内气氛微妙起来——先帝遗妃虽落魄,可名义上仍是长辈。

      王美人这番话,表面客气,实则暗指梁晚晚轻慢新帝,传出去便是大不敬。

      周昭仪在屏风后皱了皱眉,正要开口解围,梁晚晚却忽然抬起头。

      她眼眶微红,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委屈:“王娘娘此言,臣妾万万不敢当。臣妾只是……只是近日眼疾复发,视物模糊,太医嘱咐需静养,不可劳神做精细活儿。若强行刺绣,怕是会彻底坏了眼睛,日后……日后便再不能为太后、皇上尽心了。”

      说着,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滚落脸颊。

      美人垂泪,楚楚可怜。

      殿内寂静。太后看向梁晚晚的目光柔和了些许:“既是有疾,便好生养着。心意到了便可,不必强求。”

      “谢太后体恤。”梁晚晚叩首,声音哽咽。

      王美人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她本想让梁晚晚当众出丑,或是被迫接下这棘手的差事,没想到对方竟以“眼疾”为由,轻巧化解,还博得太后的同情。

      她正想再说什么,一直沉默的燕承胤忽然开口:“万寿节贺礼之事,各宫按例准备便是。母后,”他转向太后,“时辰不早,您该歇息了。”

      这话便是要结束这个话题了。

      太后点头:“皇帝说的是。”她看向殿中众人,“都散了吧。梁才人既身体不适,回去好生休养。”

      “臣妾遵旨。”

      众人行礼告退。梁晚晚跟着遗妃队伍退出侧殿,刚走出殿门,便听见身后传来王美人娇柔的声音:“梁妹妹留步。”

      梁晚晚脚步一顿,转过身。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与王美人本是同龄,只不过,她被老皇帝提早选入了宫中。
      按两人的年龄,她私下里喊一声妹妹倒也是情有可原。

      王美人带着两个宫女走过来,脸上笑容温婉,可眼神却冷得像冰。
      她停在梁晚晚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梁妹妹好本事。三言两语,便让太后都怜惜你了。”

      梁晚晚垂首,声音细弱:“王娘娘说笑了,臣妾只是实话实说……”

      “实话?”王美人轻笑一声,往前逼近半步,“你那眼睛,是真有病,还是装出来的,你我心知肚明。”她顿了顿,声音更冷,“梁晚晚,我劝你认清自己的身份。一个罪臣之女,先帝遗妃,就该老老实实在静梧苑待着。若再敢耍这些小聪明……”

      她没有说完,可那未尽的话里的威胁,比什么都清楚。

      梁晚晚抬起头,眼中还噙着泪,声音带着颤:“王娘娘……臣妾不明白您的意思。臣妾只是遵太后旨意,好生养病……”

      “好,很好。”王美人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却让人背脊发凉,“那妹妹就好好养着。可千万……别养出什么岔子来。”

      说完,她转身,带着宫女扬长而去。

      青禾连忙扶住梁晚晚,声音发颤:“娘娘,王美人她……”

      “没事。”梁晚晚站直身体,擦去眼角的泪。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瞬间消散,眼神平静得像深潭,“回去吧。”

      主仆二人沿着宫道往回走。夜色已深,宫灯在风中摇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走到一处转角时,梁晚晚忽然听见头顶传来扑棱棱的声音。她抬头,看见一只灰麻雀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正叽叽喳喳地叫着。

      脑中响起熟悉的声音:

      【那个桃红衣服的女人……刚才让她的宫女去御花园了……说要埋什么东西……】

      梁晚晚脚步一顿。

      王美人让宫女去御花园埋东西?明日便是重阳节,宫中按例要在御花园设宴赏菊……

      她眼神微凝。

      “娘娘,怎么了?”青禾疑惑地问。

      “没什么。”梁晚晚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声音平静,“明日重阳宴,咱们虽去不了,可御花园那边……怕是要热闹了。”

      青禾不明所以,却也没多问。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而此刻,乾元殿内。

      燕承胤站在窗前,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他身后,大太监陈安垂首侍立。

      “皇上,梁才人那边……”陈安试探着开口。

      “不必管。”燕承胤淡淡道,“先帝遗妃,自有太后照拂。”

      “是。”陈安应声,顿了顿,又道,“只是王美人今日之举,未免有些过了。梁才人毕竟是先帝旧人,这般挤兑,传出去怕是不好听。”

      燕承胤转过身,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一本奏折,声音听不出情绪:“后宫的事,自有母后料理。朕关心的……”他翻开奏折,目光落在某一处,“是江南科举案,到底牵连了多少人。”

      陈安不敢再多言,躬身退到一旁。

      燕承胤看着奏折上“梁文谦”三个字,眼神深邃。

      梁家……梁晚晚……

      他想起方才殿中那女子垂泪的模样,柔弱,可怜,像一株随时会折断的花。

      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那眼泪背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窗外的风更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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