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异兽消散前,警告我小心“铁木令” ...

  •   辰时的钟鸣穿透云海,悠长肃穆。陆青禾几乎一夜未眠,眼睛下方带着淡淡的青影,面前摊开的《异兽通则》第一卷,那些拗口的古字和繁复的条款,像天书般艰涩。她只勉强啃完了最基础的“异兽危害等级划分”与“司内人员行为守则”。
      门外的微光屏障无声消散,周骁准时出现,面无表情:“陆姑娘,沈大人传唤。”
      偏殿内,沈玦已端坐案后。晨光透过高窗,在他冷峻的侧脸投下明暗分明的界限。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色玉简,见陆青禾进来,抬眸一扫。
      “《通则》卷一,第三条,异兽入世扰民,首务为何。”
      陆青禾心下一紧,努力回忆:“首务……隔绝现场,评估危害等级,上报……”
      “错。”沈玦打断,声音没有起伏,“首务,控制信息,避免恐慌蔓延。你只记住了字面。”
      他不等她反应,继续:“卷三,临时执役人员权限。”
      “不得……不得独自接触丙等以上异兽,不得……”
      “行了。”沈玦放下玉简,似乎对她的背诵能力并不抱期望,“今日有务。你随行。”
      陆青禾一怔。这就……出任务了?
      “京西,永宁侯府别苑。”沈玦站起身,玄色深衣流泻而下,更显身形挺拔料峭,“出现‘讹兽’集群,已扰乱别苑三日,致七名家仆陷入昏睡未醒。常规手段无效。”
      讹兽?陆青禾快速回想《百兽杂记》,父亲似乎提过一笔:“……有兽如兔,人面能言,性狡,言多不实……”当时只当是怪谈。
      “你的任务是,”沈玦走到她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垂落,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观察。记录异常。未经允许,不得有任何行动,不得发出任何声音干扰缉凶处办事。明白?”
      “明白。”陆青禾低声应道。
      永宁侯府别苑占地极广,亭台楼阁,假山池水,一派富贵气象。只是此刻,这份富贵被一种诡异的气氛笼罩。仆役们面有惶色,远远躲着花园方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又令人头晕的香气。
      花园中心,景象更是奇特。
      十几只形如白兔、却长着类人孩童面孔的异兽,正三五成群,或蹲在假山顶,或藏在花丛后。它们的人脸上,表情生动得近乎滑稽,嘴巴开合,发出叽叽喳喳、音调各异的人语:
      “那边的石头底下有金子!快去挖呀!”
      “你娘子叫你回家吃饭啦!再不去饭凉了!”
      “我看见啦!偷点心的是那只黑猫!”
      “哎呀,你鞋带松了,要摔跤啦!”
      声音或模仿男声,或模仿女声,甚至模仿孩童啼哭,惟妙惟肖,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精神恍惚的噪音。地上果然躺着几个家仆,双目紧闭,面色潮红,嘴角带笑,仿佛陷入美梦,但气息却微弱。
      花园外围,已有数名山海司人员布下结界,防止讹兽逃窜,也隔绝了大部分噪音。几名袖口绣着火焰与锁链纹章的玄衣人,正试图用特制的、带有干扰灵波的网具进行捕捉。
      但讹兽太过狡猾。它们体型小巧,动作敏捷,仿佛能预判网具的落点,总在间不容发之际跳开。一只老讹兽甚至跳到围捕者的肩膀上,用那管事嬷嬷般尖利的声音喊:“左边!左边要包抄!不对不对,右边空了!你们会不会干活啊!”
      引得那队员动作一滞,差点被同伴的网罩住,场面一时混乱。
      沈玦带着陆青禾和周骁,站在稍高的观景廊下,冷眼看着。他眉头微蹙,显然对进展不满。
      “尝试‘静音符阵’。”沈玦下令。
      下方人员立刻变换阵型,数道符箓飞出,在空中联结成一片淡金色的光膜,缓缓压下。光膜所过之处,声音似乎被吸收。几只年轻的讹兽果然受到影响,人脸上露出困惑,动作也迟缓下来。
      然而,那只最为狡猾的老讹兽,人脸上却露出一丝拟人的讥诮。它猛地深吸一口气,肚子鼓胀,然后张开嘴——
      发出的,赫然是沈玦的顶头上司、山海司某位副司正威严低沉的声音:“沈玦!谁让你用静音符阵的?立刻撤去,改用‘惑音铃’!延误战机,你担待得起吗?”
      声音透过符阵光膜传来,虽有些失真,但那语气、腔调,竟有七八分相似!下方布阵的队员明显一僵,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疑。
      就这么一刹那,老讹兽带领其他几只强壮的同类,猛地从符阵光膜尚未完全闭合的缝隙中窜出,再次散入花园复杂地形,发出得意的“嘻嘻”笑声。
      沈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度。周骁等人更是屏息,不敢出声。
      花园里陷入了僵局。强攻怕伤及昏迷家仆和园中贵重之物,智取又被对方轻易识破反制。这些讹兽似乎并无致命攻击性,但它们的欺骗与扰乱能力,竟让训练有素的山海司缉凶处一时束手无策。
      时间一点点流逝。沈玦指尖在栏杆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目光扫过下方那些看似胡乱逃窜、实则隐隐围绕着花园中心某片茂盛芍药花丛的讹兽,又掠过陆青禾紧紧盯着下方的侧脸。
      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听不出情绪:“陆青禾。”
      陆青禾回过神,看向他。
      “你看了这么久,”沈玦没有看她,目光仍锁定花园,“‘观察’到了什么。”
      这不是考校,更像是一种……在困境中,对某种微末可能性的冰冷试探。
      陆青禾心脏砰砰跳了起来。她确实一直在看,不是看那些滑稽的人脸和吵闹的声音,而是看它们的动作、眼神、聚集的方位。她想起父亲提过,讹兽“性狡,然最喜亮晶晶之物,常集于宝地”。
      她深吸一口气,指向花园中心那片异常繁茂、甚至在讹兽吵闹下依然挺立的芍药花丛:“它们……好像不是漫无目的。大部分时间,虽然四处乱窜,但总会回到那丛芍药附近。还有,它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玩闹或故意捣乱……”
      她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更像……更像是一群被抢了窝、或者丢了重要东西的小兽,又急又怕,只能用吵闹和骗人来吓跑入侵者,虚张声势。”
      沈玦敲击栏杆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继续。”
      “那片芍药……”陆青禾眯起眼,她常年采药,对植物生长异常敏感,“长势太好了,好得不正常。这个季节,这片荫蔽,不该这么旺。而且,花丛根部附近的泥土颜色,好像比旁边深一点,湿一点?”
      沈玦眸光一凝,立刻对下方做了个手势。一名队员会意,小心翼翼避开讹兽,靠近芍药丛,用探测玉尺一扫。
      “大人!”队员声音带着诧异,“花丛下有微弱但异常的灵力反应!土壤湿度过高,疑似……有外源水灵之力持续浸润,且混杂着微量的‘惑心草’粉末残留!”
      惑心草?那是一种能轻微扰乱心智、诱发幻觉的草药,用量极微时无害,甚至可入宁神药剂,但若被刻意使用……
      沈玦瞬间将线索串联:异常水灵之力滋养花丛(或许是维持某种东西),惑心草残留(可能用于诱发或强化讹兽的“骗言”天赋),讹兽集群围绕不去、焦躁虚张……
      这不是自然聚集的异兽骚扰事件。
      这是人为引导、甚至可能是刻意激化的!
      他看向陆青禾,那目光锐利如刀,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她没有说任何术法道理,却凭着最质朴的观察和一种对生灵行为的直觉,点破了关键。
      “周骁,”沈玦沉声下令,“改变策略。目标不是捕捉,是弄清它们在守护什么,或寻找什么。尝试……沟通。”
      “沟通?”周骁一愣,对付这种以欺骗闻名的异兽,沟通?
      “按她说的思路。”沈玦下颌微抬,点了点陆青禾,“它们可能只是‘慌了’。”
      周骁虽不解,但令行禁止,立刻带人变换队形,不再激进围捕,而是缓缓散开,做出不再威胁的姿态。同时,他取出一枚司内用于临时安抚异兽的低等“宁神玉”,放在距离芍药丛不远处的空地上,玉光温润。
      这一举动果然让讹兽群的吵闹稍歇。它们狐疑地看着,仍旧警惕。
      陆青禾看着这一幕,心念急转。宁神玉或许能缓和情绪,但解决不了核心问题——它们到底在焦虑什么?她想起自己那枚唯一的银簪,临行前别在了发间,虽是廉价之物,却也打磨得光亮。
      “沈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微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决心,“我……我想试试。能不能……让我靠近一点?不用法术,就说几句话,给个东西。”
      沈玦盯着她,眼神深不见底,似在权衡让她这个“变量”介入的巨大风险,与打破僵局的唯一可能。时间在沉默中流过,下方讹兽又有开始骚动的迹象。
      “准。”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冷硬如铁,“周骁,护住她。若有异动,立刻带回。”
      陆青禾得到许可,心跳如鼓。她取下那根普通的银簪,簪头是一朵小小的、磨得光滑的梅花。她在周骁的谨慎护卫下,慢慢走下观景廊,踏入花园结界边缘。
      她没有去看那些对她龇牙咧嘴、发出恐吓声音的讹兽,而是径直望向那只领头的、最狡猾的老讹兽。她举起银簪,让晨光照亮那一点微光,然后模仿着曾经跟受惊小羊羔沟通时的样子,放缓了所有动作,压低了声音,尽量让语调平和、清晰,甚至带着点商量和示好的笨拙:“这个……亮亮的,给你们。”
      她将银簪轻轻放在宁神玉旁边,然后指了指那片芍药花丛,又指了指自己,再指指花园外:“那个……我们不要。我们走。这个,换那个。好不好?”
      她的话语简单直白,毫无技巧,甚至有些词不达意。但配合着她缓慢后退的动作,和摊开表示无害的双手,意思却再明白不过——用这亮晶晶的东西,换你们守着的那片花丛,我们拿了就走,不再打扰。
      全场寂静。所有山海司队员,包括周骁,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近乎儿戏的一幕。
      那只老讹兽从假山后探出半个人脸,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的银簪,又看看陆青禾,再看看严阵以待但已无攻击意图的山海司众人。它的人脸上,表情飞速变换,从警惕、怀疑,到挣扎、算计。
      其他讹兽也安静下来,似乎在等待首领的决定。
      时间仿佛被拉长。就在周骁几乎要忍不住将陆青禾拉回时,那老讹兽忽然动了。它没有去拿银簪,反而几个跳跃,来到芍药花丛边,用前爪飞快地扒拉了几下泥土,竟从底下叼出一颗鸽卵大小、通体浑圆、泛着淡淡水蓝色光晕的珠子!
      “水灵珠?!”有识货的队员低呼。那是汇聚纯净水灵之力的宝物,对喜水异兽有莫大吸引力,也是某些邪术阵法的重要材料。
      老讹兽叼着水灵珠,又看了一眼银簪,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声。然后,它猛地将水灵珠朝陆青禾的方向一甩!
      周骁下意识接住,触手温凉,灵力纯净,但细看之下,珠体内部却缠绕着一丝极淡的黑气,正是惑心草炼制后的残留!
      老讹兽这才迅速窜到银簪旁,一把抓起,抱在怀里,对着陆青禾的方向,那张滑稽的人脸上,竟露出一个极其拟人化的、似笑非笑似谢非谢的表情,然后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嘶叫。
      听到号令,所有讹兽立刻如潮水般退去,眨眼间便钻入花园各处缝隙、水道,消失得无影无踪。临走前,那老讹兽回头,最后看了陆青禾一眼,嘴巴开合,这一次,没有模仿任何人,而是用一种极其干涩、怪异,却异常清晰的语调,吐出几个字:“小心……戴‘铁木令’的人……”
      话音未落,它已消失不见。
      花园里,甜腻的香气开始消散,昏迷的家仆们呻吟着,陆续有了苏醒的迹象。一场持续三日、让永宁侯府和山海司缉凶处都头疼的骚乱,竟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近乎和平地解决了。
      队员们开始善后,检查水灵珠,净化残留惑心草气息。周骁神情复杂地走到沈玦面前复命。
      沈玦的目光,却久久落在依旧站在花园中、似乎还没完全回过神的陆青禾身上。晨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犹带惊愕、却清亮如初的眼睛。
      她做到了。用最不像山海司的方式。
      “铁木令……”沈玦低声重复着那老讹兽留下的警告,眼神骤然变得深不见底,冰冷中翻涌着锐利的寒芒。这不是结束,这仅仅是开始。
      他走下观景廊,来到陆青禾面前。陆青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沈玦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少了些纯粹的冰冷审视,多了些难以辨明的复杂意味。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不再是单纯的命令:“今日之事,记你一功。但擅自行动,依旧违规。功过暂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发间:“那根簪子,司内会按价补偿。”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正在收队的周骁,低声吩咐着什么,语气凝重。
      陆青禾站在原地,摸了摸空了的发髻,又望向老讹兽消失的方向。那声怪异的警告,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她刚刚因任务成功而泛起微澜的心湖。
      铁木令……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向山海司众人迅速、高效、沉默地清理现场,恢复秩序。这个光怪陆离、力量超凡的世界,刚刚向她展露了其解决问题的一种独特方式,却也同时,掀开了其厚重帷幕下,更为幽深黑暗的一角。
      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无论是春溪村,还是那个只关乎牛羊病症的简单世界。她已经踏入了这片名为“山海”的迷雾之中,而前方,等待她的绝不仅仅是奇珍异兽,还有沈玦未曾言明的冰冷规则,以及那“铁木令”背后,隐隐浮现的、令人不安的阴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