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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海司内,冰火两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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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青禾被带离春溪村时,天边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没有村民看见,玄衣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行进速度极快,风声在耳边呼啸,两侧景物模糊成片。她只记得最后被带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识、车厢密闭的马车,颠簸了不知多久,车门再次打开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瞬间忘了呼吸。
那并非她想象中的森严官衙或隐秘地穴。
眼前是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悬浮于云海之上的巨大建筑群。琼楼玉宇,飞檐斗拱,皆非寻常木石,而似某种温润的玉石与泛着幽光的金属构筑,流动着淡淡的、各色灵光。巨大的锁链状虹桥连接着不同楼阁,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形态各异的飞行器具或载着人的异兽,无声而迅捷地在虹桥与建筑间穿梭。更远处,隐约可见巍峨的山影轮廓,云雾缭绕间,似有庞大的阴影缓缓游动。
空气清冽,带着雨后山林般的灵气,也混杂着许多难以名状的气息——草木精粹的芬芳、炙热金属的微焦、深海般的微腥,还有一丝丝……属于强大生灵的、令人心悸的威压。
这里,就是山海司。
她脚下所踩的,是一条宽阔的、非金非玉的甬道,直通前方最宏伟的主殿。殿门高逾十丈,上方悬着巨大的牌匾,以某种古朴的字体镌刻着两个仿佛蕴含力量的大字——山海。笔画间似有云气流转,异兽虚影时隐时现。
“走。”身旁押送她的玄衣人——名唤周骁,就是昨夜受伤那位,此刻手臂仍有些僵硬,但语气还算平和,只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青禾如同误入仙境的蝼蚁,每一步都踩在虚幻与震撼之间。沿途见到的人,大多身着制式服装,但颜色、纹饰略有不同。有人袖口绣火焰纹,身边跟着一只巴掌大、却吞吐着灼热火星的赤红小鸟;有人衣摆有流水波痕,腰间悬挂的玉瓶里,似有活物游动。他们行色匆匆,偶尔投来一瞥,目光多是审视与淡淡的好奇,并无寻常官府差役的跋扈,却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疏离。
她被带入主殿侧方一座偏殿,殿内空旷,墙壁光滑如镜,映出她渺小惶惑的身影。正前方是一张宽大的黑沉木案,案后空无一人。
“在此等候,不得随意走动。”周骁留下这句话,便与同伴退至门外。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陆青禾站得笔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似兽非兽的悠长低鸣。她想起了那头魈寒犬冰凉的泪,想起了父亲手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记录,心头漫上无边的不安。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无声滑开。
沈玦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昨夜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穿着一袭更为正式的玄色深衣,银线滚边,领口与袖口处的云兽纹章更加清晰繁复。墨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非但未减冷峻,反添几分疏离的禁欲感。他手里拿着她那本《百兽杂记》,步履沉稳,径直走到案后坐下。
“陆青禾。”他开口,声音比昨夜更显冷澈,在这空旷殿内回荡。
“是。”陆青禾应道,垂下眼。
“春溪村人士,父母双亡,靠替村人诊治牲畜、采药为生。”他陈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读一份无关紧要的卷宗,“昨夜为何出现在西山深处。”
“民女已说过,为查牲畜死因。”
“依据。”
陆青禾抿了抿唇:“牛尸旁有奇异鳞粉与足印,与我父亲手记中所载‘寒犬’痕迹相似。”
沈玦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脸上:“你父,何人。”
“先父陆明远,只是一介乡野郎中,略通兽疾。”
“乡野郎中。”沈玦重复了一遍,指尖在《百兽杂记》粗糙的封皮上敲了敲,然后随手翻开一页,正是记载“寒犬”那页。“此书,便是依据?”
“是父亲行医所见所闻的杂记。”
“杂记。”沈玦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让陆青禾心头一紧。他目光扫过那潦草的图画和注释,“‘疑为古载‘魈’类近属’、‘惊蛰,惧’……记载模糊,毫无灵力波动记录,无具体应对法门,更无任何正统典籍佐证。于山海司而言,这与孩童涂鸦无异。”
他合上册子,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凭此模糊臆测,便敢追踪危险异兽,若非昨夜时机凑巧,你已成魈寒犬腹中餐,或化作又一具干尸。”他的话语像冰锥,一字字钉过来,“此为一,鲁莽无知,自寻死路。”
陆青禾脸色微微发白,却仍倔强地站着。
“其二,”沈玦继续,语速不快,却压迫感十足,“你撒出药粉,虽暂缓魈寒犬一瞬,却完全打乱缉凶处行动节奏。周骁为护你所在方位周全,分心旁顾,方被寒煞所伤。你可知道,对付魈寒犬,寒煞喷吐的间隙便是最佳束缚时机?你的‘帮忙’,可能导致任务失败,异兽逃逸,危害更广。”
“我……我不知道你们的打法。”陆青禾声音干涩,“我只想阻止它伤人。”
“你的‘想’,毫无意义。”沈玦毫不留情,“山海司行事,依律、依规、依多年与异兽打交道总结的最优策略。任何计划外的变量,都是风险。你,就是昨夜最大的风险变量。”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眼睛锁定她:“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你如何证明,你追踪异兽,并非出于好奇或无知,而是……别有目的?甚至,与此次魈寒犬异常离山袭扰村庄有关?”
陆青禾猛地抬头,撞进他冰冷审视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丝毫对她这个“村女”的怜悯或理解,只有纯粹的、对潜在威胁的评估与警惕。
“我没有!”她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提高,“我只是不想村里再有牲畜死掉,不想大家活在不知名的恐惧里!那牛死得那么惨……我父亲教过我,见生灵受苦,若能救,当尽力。我不知什么山海司,也不知你们的规矩,我只知道,不能眼睁睁看着!”
殿内一片死寂。她急促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沈玦静静看着她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清亮眸子里不容错辨的执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半晌,他才缓缓靠回椅背。
“你的道理,在山海司之外,或许成立。”他语气依旧平淡,“在这里,无效。”
他不再看她,转向门口:“周骁。”
周骁应声而入。
“带她去‘观兽园’丙字七号廊。”沈玦吩咐,目光重新落回案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卷玉简,“让她‘看’。一炷香后,带回此处,我要听她‘看’到了什么。”
“观兽园”。
名字听起来颇有些闲适意味,但陆青禾被周骁引领着穿过数道灵光闪烁的门禁,走入其中一条被标记为“丙七”的幽深廊道时,才明白这里绝非游玩之所。
廊道两侧并非墙壁,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泛着水波般涟漪的光幕。光幕之后,是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独立空间,模拟着不同的环境——有的怪石嶙峋,有的草木茂盛,有的甚至有一小片水潭。而每个空间里,都囚禁着一头或多头形态各异的异兽。
它们大多安静,或趴伏,或蜷缩,但陆青禾能感觉到,一种压抑的、躁动的、或是绝望的气息,透过那光幕隐隐传来。这里没有寻常兽类的嘶吼,只有沉重的呼吸,爪子划过地面的刺啦声,或是喉咙深处发出的、意义不明的低鸣。
廊道中已有几人在。他们穿着与沈玦、周骁略有不同的服饰,袖口绣着类似眼睛与书册交叠的纹章,手中拿着发光的玉板,正对着光幕后的异兽记录着什么,时而低声交谈。
“灵力波动稳定,攻击性评级维持丙中。”
“戊字三号那只‘孰湖’(马身鸟翼,人脸)的厌食症状未见好转,建议调整‘清心草’配比。”
“注意丙五那只‘冉遗鱼’(鱼身蛇首六足),其精神波动有异常亢奋趋势,恐有冲撞结界风险。”
他们的讨论冷静、专业,带着研究者般的抽离感,仿佛光幕后的不是活生生的生命,而是一个个需要观测、分析、管控的数据与样本。
周骁将陆青禾带到廊道中段,指了指面前三个相邻的光幕囚笼:“沈大人令,让你在此观看。一炷香。”说完,他便退到一旁,沉默守卫,目光却也带着审视,落在陆青禾身上。
陆青禾定睛看向第一个囚笼。
里面是一头形似麋鹿却更为高大的异兽,头生六角,角分叉如古树虬枝,毛色金黄。它本该神骏非凡,此刻却显得异常暴躁,在有限的石块间不停地来回踱步,头颅频繁地撞向光幕,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金色的眸子泛着血丝。
旁边一位记录的研究者摇头:“‘夫诸’(兆水之兽),已持续躁动七日,撞击结界每日逾三百次。常规安抚术法无效,注入的宁神药剂也被其体内紊乱的水灵之力排斥。再这样下去,恐伤其本源。”
第二个囚笼里,盘踞着一条通体赤红、头生肉冠的大蛇,蛇身有水桶粗细,鳞片却黯淡无光。它将自己蜷缩在角落,头深深埋入躯干之下,对旁边放置的、显然非凡品的鲜活血食毫无反应,偶尔身躯会剧烈颤抖一下。
研究者在玉板上记录:“‘肥遗’(见则大旱),绝食第九日,生命力持续衰减,对任何外界刺激缺乏反应,疑似陷入深度抑郁或自我封闭。原因不明。”
第三个囚笼空间稍大,有一小片浅水池。池边趴着一只龟身、鸟首、蛇尾的异兽(旋龟),它一动不动,将头和四肢都缩在壳内,只有蛇尾无力地垂在水边,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旋龟,听力天赋异兽,已自闭月余。外部声音检测显示其听力未损,但拒绝任何形式的‘听’与回应,仿佛将自己彻底隔绝。”研究者语气带着困惑。
时间一点点过去,廊道内只有记录者低语和异兽制造的细微声响。周骁看着那柱即将燃尽的香,又看了看始终沉默凝视着光幕的陆青禾,眉头微皱。这村女,莫非是被吓呆了?或是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在香灰即将跌落的那一刻,陆青禾忽然向前走了半步,几乎要贴上那冰冷的光幕。
她先看向那不停撞击的“夫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骁和附近研究者的耳中:“它左后腿的关节,旧伤未愈,骨缝处有阴寒滞留。此处环境偏干燥,模拟山石之地,于喜水的它本就不适,加上旧伤遇‘燥’更痛。它撞结界,不是发狂,是想找水,也是疼得受不了。”
记录的研究者一愣,下意识看向手中玉板,上面记载的夫诸基础信息里,确有“左后肢曾有陈旧性损伤”的备注,但早已痊愈列为观察项,从未与当前躁动关联。环境湿度设定……他们主要考量的是灵力属性契合,确实忽略了异兽本身的生理舒适与旧伤影响。
陆青禾已转向第二个囚笼,看着那条绝食的“肥遗”:“它不是在绝食,是吞咽不了。喉颈下三寸偏左的位置,内部有肿胀,堵住了食道。看它偶尔颤抖的节奏,不是害怕,是那块肿痛在抽搐。”她目光落在肥遗埋头的方向,“它把头藏起来,不是自闭,是那里疼得它不想动,也不敢动,怕被其他异兽或你们发现弱点。”
研究者们面面相觑,一个立刻调出肥遗更详细的灵力扫描图谱,仔细观察喉颈区域的灵力流动,似乎……真的有些许异常淤塞,之前被整体衰弱的灵力场掩盖了!
最后,陆青禾看向那只旋龟:“它听得到,什么都听得到。但你们这里,太吵了。”
“吵?”一个年轻的研究者忍不住出声,“我们已为它设置了静音结界……”
“不是声音的吵。”陆青禾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轻点自己的太阳穴,“是‘意念’的吵,情绪的吵,痛苦的吵。这整条廊道,这么多……难受的生灵,它们的痛苦、烦躁、绝望,像乱七八糟的针,一直在扎它。它太敏感了,受不了,只能把自己关起来,什么都不要听,不要感觉。”
她说完,廊道内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研究者都停下了手中的记录,愕然地看着这个衣着寒酸、形容稚嫩的村女。她说的这些,没有引用任何典籍,没有动用丝毫灵力探测,甚至有些描述近乎玄乎,但偏偏……莫名地契合了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异常点,提供了一种从未想过的、纯粹基于生命体本身感知与痛苦的解读视角。
周骁眼中也闪过震惊。他跟随沈玦处理过不少异兽事件,见过司内各种能人异士,却从未听过有人这样“看”异兽。这不是术法,不是知识,这简直像是……另一种层面的“共感”。
香,燃尽了。
周骁定了定神,沉声道:“时间到。陆姑娘,请随我回去复命。”
陆青禾默默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光幕后的异兽。那头夫诸似乎因她刚才的靠近和注视,短暂地停止了撞击,湿漉漉的金色眸子隔着光幕与她对视了一瞬,里面盛满了难以言喻的痛苦。
回到偏殿,沈玦依旧坐在案后,手中玉简换了一卷。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未抬。
“看到了什么。”声音平淡无波。
周骁上前一步,低声将观兽园内发生的事,尤其是陆青禾那番言论,尽可能客观地复述了一遍。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沈玦指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微声响。
良久,他放下玉简,抬眼看向垂首站立的陆青禾。这一次,他的目光停留得久了一些,那深潭般的眸子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飞快掠过——审视、计量、怀疑,以及一丝极淡的、近乎不可能的……兴味?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认为,它们的异常,源于病痛、旧伤,乃至……感知过载。”
“民女只是说出看到的。”陆青禾低声道。
“看到。”沈玦重复这个词,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并非笑容,更像某种冰冷的嘲弄,不知是对她,还是对司内那些拿着精密仪器却束手无策的研究者。“你的‘看’,倒是特别。”
他不再追问细节,转而道:“周骁,带她去‘文籍阁’外阁,将《异兽通则》前三卷给她。明日辰时,我要考校。错一处,或不解其意,”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陆青禾,“便说明你于山海司无用,依律,清除相关记忆,遣返原籍。”
清除记忆!陆青禾心头一寒。
“另外,”沈玦补充,语气不容置疑,“在证明你的价值,或确定你的威胁之前,你由我直接监管。无令不得擅离指定居所,不得与司内无关人员接触,更不得靠近任何异兽囚禁或研究区域。明白吗?”
这是囚禁,也是最后的机会。
陆青禾指甲掐进掌心,抬起头,迎上沈玦冰冷的目光:“民女明白。”
“带下去。”沈玦挥手,重新拿起了玉简,仿佛她已不值得再多费一眼。
周骁引着陆青禾离开偏殿,走向司内更为偏僻的一隅。那是一座紧挨着高大围墙的简陋小院,只有一间屋,一张榻,一桌一椅,陈设比她在春溪村的屋子好不了多少,却异常干净冰冷,透着股无人久居的气息。
“陆姑娘,暂且在此安顿。饭菜会有人送来。《异兽通则》稍后便到。切记沈大人的话。”周骁交代完,便转身离开,并随手在院门处布下了一道微光屏障。
陆青禾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窗外是山海司巍峨奇幻、流光溢彩的楼阁剪影,与她所处的清冷简陋形成残酷对比。她抱紧双臂,慢慢走到榻边坐下。
父亲的手记被收缴了,她失去了唯一的凭借。未来是成为这神秘机构里一个有用的“工具”,还是被清除记忆扔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村庄?
夜深了,山海司并未完全沉寂,远处偶尔传来悠远的钟鸣或难以辨明的声响。陆青禾毫无睡意,她倚在冰冷的墙壁上,忽然听到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呜咽,从某个方向传来。
是兽类的哀鸣。痛苦,孤独,压抑。
她心有所感,轻轻起身,走到小院角落。隔着屏障,隐约可见不远处有一排更为低矮、灵光束缚更加严密的建筑轮廓,像是……囚牢。那呜咽声,似乎就是从那里传来。
是那头魈寒犬吗?还是其他什么?
她听了一会儿,忽然想起小时候安抚受惊羊羔的办法。没有草药,没有银针,只有最原始的声音。她靠着院墙坐下,对着呜咽传来的方向,极轻极缓地,哼起了一首记忆里母亲哄她入睡的乡间小调。曲调简单,甚至有些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带着一种笨拙的温柔。
哼着哼着,她自己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松缓了些。而那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在歌谣持续的片刻,竟真的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归于沉寂,仿佛那痛苦的生灵,也在这一刻,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陆青禾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阴影里,一道颀长挺拔的玄色身影,不知何时已静立在远处一座楼阁的飞檐之上。沈玦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摆。他幽深的目光,穿透夜色,精准地落在那简陋小院中哼歌少女的单薄身影上。
他手中握着一枚记录玉简,上面灵光微闪,正是方才丙七廊道内发生一切的影像与声音记录。他的指尖在玉简上轻轻摩挲,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唯有那双映着司内万千灯火的眸子,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复杂的波动。
片刻,他身影微动,如一片墨色羽毛,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