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秋落座，晚风遇砚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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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末的余温迟迟不肯褪去，黏腻地覆在三中的红砖教学楼面上。九月伊始，文理分科重新分班，整栋楼道沸沸扬扬，喧闹穿透走廊，落进每一间教室。
新的班级里尽是陌生面孔，此起彼伏的说话声、挪动桌椅的摩擦声、翻书整理课本的细碎声响交织在一起，鲜活又吵闹。
孟亦抱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安静地穿过人群，刻意避开所有热闹与结伴说笑的身影，独自走到教室最靠里、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天生怕吵、怕人群、怕过度的注目。
性格内敛敏感，自卑早已刻进骨里，常年习惯了独处。在偌大的校园里，他向来是最不起眼的那一类人：成绩平平，不善言辞，没有亮眼的特长，家世普通，安静、透明，像是墙角无人过问的野草。
梧桐枝叶从窗外铺展开来，层层叠叠的绿遮住大半刺眼日光，零碎光斑落在桌面，轻轻晃动。孟亦摊开崭新的课本，指尖一遍遍摩挲书页边缘，脊背微微蜷缩，下意识将自己与周遭喧嚣隔绝开来。
他只想安安静静过完这两年，不惹眼、不交友、不被留意。
可命运偏偏在这个初秋，把最耀眼的星光，安在了他身旁。
脚步声清浅走近，带着干净微凉的皂角香气，稳稳停在他的桌边。
孟亦的心跳莫名一顿。
抬眼的瞬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片温柔澄澈的眉眼。
余砚站在邻座，身形清挺修长，蓝白校服穿得干净利落，袖口整齐，碎发被窗外微风轻轻吹动。他眉眼清冷温和，气质干净疏离，是年级里人人皆知的优等生，成绩稳居榜首，待人礼貌温柔，永远从容、耀眼、落落大方。
是所有人眼里的天之骄子。
也是孟亦偷偷仰望了整整一年的人。
“这里没人吧？”余砚轻声开口，语调平缓温柔，没有半分高傲，“我坐这里可以吗？”
孟亦瞬间僵住，浑身紧绷，耳尖唰地发烫。他不敢久视对方，只能飞快点头，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没、没人。”
余砚微微颔首，从容放下书包，拉开椅子落座。
咫尺之距。
两人课桌紧紧挨着，衣角偶尔轻轻相擦。
孟亦整节课都心神不宁，指尖攥得死死的，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他不敢侧头，不敢多看，可余光却不受控制，一遍遍悄悄描摹身旁少年的轮廓。
侧脸干净利落，垂眸看书时眼神专注安静，睫毛纤长，光影落在眼睑，温柔得不像话。
高一整整一年，他都是这样遥遥望着余砚。
看他领奖，看他被老师夸奖，看他被同学簇拥，看他永远明亮坦荡、从容自信。
那是孟亦此生从未有过的模样。
他自卑、怯懦、敏感、多疑，总觉得自己满身灰暗，一无是处。
而余砚，是光。
数学课枯燥复杂，高二函数难度陡然攀升，满黑板的公式与换元逻辑绕得人头晕。孟亦低头演算，越算越乱，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涂改的痕迹，步骤混乱，答案始终不对。
烦躁、窘迫、手足无措。
他咬着笔，指尖用力到泛白，心底愈发难堪。周围都是新同学，他最怕别人看出他笨拙迟钝。
就在他近乎无措的时候，一张整洁干净的草稿纸，轻轻推到了他的桌前。
纸张洁白，字迹清隽工整，每一步换元、推导、解题思路都写得清清楚楚，重难点被细细标注，条理通透，一目了然。
耳边传来压低的、温柔的嗓音，独独为他一人解惑：
“你第二步换元符号错了，顺着我这个步骤算，会简单很多。”
余砚的气息很近，清冽干净，浅浅笼罩过来。
孟亦浑身一震，抬眼对上他温和的目光。
那眼神很平、很柔，没有轻视，没有不耐，没有半点居高临下，只有纯粹的耐心与善意。
就是这样一眼，让孟亦心口瞬间发酸，又滚烫发烫。
他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那张草稿纸，小声道谢：“谢谢……”
“没事。”余砚淡淡回应，声音依旧温和。
只是简单两句对话，却在孟亦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温柔、耐心、细致地对待过。
从来没有人会主动顾及他的窘迫，没有人会悄悄替他解围，没有人会愿意放慢节奏，迁就笨拙又普通的他。
一整天，孟亦的心都是乱的。
欢喜是真的。
心动是真的。
可深埋心底的自卑与惶恐，更是真的。
他默默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
余砚太好了，太亮了。
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不配靠近，不配被这样偏爱，不配拥有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
傍晚放学，铃声响彻整栋教学楼。
教室里瞬间再次喧闹起来，同学们收拾书包、互相邀约结伴。
余砚慢慢合上习题册，侧头看向身旁依旧坐着不动的孟亦，随口轻声问：“顺路吗？一起走？”
只是一句极其普通的同行邀约。
落在孟亦耳里，却成了让他手足无措的温柔重担。
他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想要逃避。
他怕靠近，怕贪恋，怕深陷，怕最后摔得粉身碎骨。
孟亦指尖猛地攥紧书包带，脊背僵硬，低头仓促开口：“我、我还有点事，你先走吧。”
话音落下，他不敢看余砚的眼神，低头抓起书包，快步低头逃离座位，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教室。
脚步仓促，心跳混乱。
他一路走到教学楼外，走到梧桐树下，才敢慢慢停下，忍不住回头望向楼上教室的方向。
夕阳落日温柔，晚风轻轻拂过少年眉眼。
他遥遥看见，窗边那个清挺的身影，依旧静静站在原地，目光望向他仓皇逃离的方向。
一瞬而已，孟亦鼻尖骤然酸涩。
他想要靠近。
更想要退缩。
十七岁的初秋，风很软，光很暖。
他们初次比邻而坐，爱意悄然落种，无人知晓。
只是那时的孟亦还不知道
今日每一次怯懦的后退，来日，都会化作余生岁岁年年，无尽无尽的悔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秋落座，晚风遇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