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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一次改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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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件箱在周五的黄昏抵达,像一位迟来的使者。
纸箱很大,侧面印着星航公司的logo——一颗被轨道环绕的星星,此刻看来略带讽刺。
纪承用美工刀划开胶带时,空气中飘起一股崭新的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息。
最先滑出的是一封手写信。
信纸是素白的商务用笺,字迹工整克制:“……我们深刻理解您对产品的特殊情感。附件为通用配件及基础工具,希望能为您的改造提供些许帮助。退款承诺仍然有效,您可以随时来电要求退款,有效期一年。再次致歉。”
纪承将信纸对折,收进书桌最底层的抽屉深处,与孩子们的出生证明、第一张全家福放在一起。
那是一个标记,标志着某种关系的结束与另一种关系的开始。
然后才是配件:各种规格的螺丝、垫片、轴承,密封在透明塑封袋里,像药剂师精心配好的药材。
工具是基础套装——几把螺丝刀、扳手、钳子,闪着冷冽的工业光泽。
它们躺在纪承手中,陌生而沉重。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双敲了十年键盘的手,即将要做一件完全不同的事。
改造在周六早晨正式开始。
车库门卷起,晨光涌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
两艘“太空船”并排停泊,银蓝色的漆面在光线下呈现出温柔的质感。
安安和乐乐早早醒来,穿着印有火箭图案的睡衣,坐在各自的轮椅上待命,神情严肃得像等待起飞指令的宇航员。
“爸爸,这里太低啦,”乐乐第一个开口,小手指着座位,“我看不到窗台上的小鸟。昨天有只红嘴巴的鸟在那里唱歌,我只能看到它的尾巴。”
纪承蹲下,视线与孩子的座位平行。
果然,窗台的高度恰好截断了乐乐的视野线。
那些在成人眼中理所当然的风景,对孩子而言却可能是无法逾越的屏障。
“还有转弯,”安安补充,眉头微皱,“在走廊转弯时,我的轮子总是碰到墙。‘探索号’太宽了。”
他说“探索号”时的语气,就像在谈论一位需要调整战术的战友。
问题具体而微小,却真实地影响着两个孩子的日常宇宙。
纪承摊开双手,露出一个坦诚的笑容:“爸爸也是第一次做这个,我们可能需要……多试几次。”
第一次尝试是灾难性的。
纪承的目标很简单:加高安安的座椅。他按照网络教程,松开底座的四颗螺丝,试图在座椅和支架间加入垫高块。
但轮椅的构造远比他想象的复杂——螺丝松开后,整个座椅系统突然失去平衡,侧向滑脱。
纪承慌忙去扶,却带动了相连的扶手结构,只听“哗啦”一声,扶手解体,七八个零件滚落在地。
一瞬间,好好的轮椅变成了一地碎片。
座椅歪斜地挂着,扶手连杆像折断的翅膀垂在一旁,螺丝和小垫圈散落在水泥地上,像某种机械生物的骨骸。
纪承僵住了,手指还保持着试图挽救的姿势。
车库里的空气凝固了。
然后——
“哇!”乐乐的眼睛突然亮起来,“好像乐高!”
两个孩子几乎同时从轮椅上滑下来,用他们独特的方式“走”到那堆零件旁。
安安捡起一根连杆,对着光观察上面的纹路;乐乐小心翼翼地把螺丝按大小排列,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是爸爸,这个是妈妈,这些是小宝宝……”
林晓闻声赶来,看到满地狼藉,先是一惊,随即捂住嘴——不知是想叹气还是想笑。
她看着丈夫呆立的身影,又看看兴致勃勃研究零件的孩子们,最终只是摇摇头,转身去泡茶。
第一次尝试以失败告终。
但失败的方式出乎意料——它没有带来沮丧,反而开启了游戏。
那天下午,父子三人坐在地板上,把轮椅零件和乐高积木混在一起,搭建各种奇形怪状的“未来载具”。
螺丝成了烟囱,轴承成了方向盘,垫片成了飞碟的鳞甲。
孩子们的笑声在车库里回荡,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似乎也被染上了温度。
周一开始,纪承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隐秘的双轨模式。
白天,他仍是广告公司的文案策划,坐在电脑前斟酌词句,让某个品牌的洗发水听起来像能洗净灵魂的圣泉。
但屏幕的一角,永远开着机械设计论坛的网页;他的笔记本上,除了广告语草稿,还多了齿轮比例和受力分析的简图。
午餐时间,他不再和同事去餐厅,而是拐进两个街区外一家老修车厂。
厂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师傅,姓赵,手指粗短布满老茧和洗不掉的油污。
起初赵师傅对这个穿着衬衫西裤、问着“扭矩”和“应力集中”的白领有些疑惑,但听到“为了我坐轮椅的儿子”后,眼神便柔和下来。
“座椅加高?不能光垫块儿,得改支架角度,不然重心不稳要翻车。”
赵师傅蹲在地上,用粉笔在水泥地面画示意图,线条粗犷却精准,“你看,这里加个三角支撑,稳当。”
晚上,等孩子们睡了,车库再次亮灯。
纪承在网上搜索教学视频,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研究轮椅的构造。
他学会了区分内六角螺丝和外六角螺丝,明白了轴承的游隙意味着什么,知道了哪种润滑脂适合塑料齿轮。
知识像细流,一点点渗进他原本只有文字和概念的脑海。
第二次尝试在一周后的周末。
这一次,纪承有了图纸——是他自己画的,线条歪斜,尺寸标注密密麻麻,但每个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他邀请了孩子们全程参与。
“安安,你觉得多高合适?”纪承拿着卷尺,展开在孩子面前。
安安认真地看着窗台,又看看门框,小脑袋里显然在进行复杂的计算。
“要能看到小鸟,”他缓慢地说,仿佛每个字都经过称量,“但不能太高,不然进门会撞头。上次李阿姨来,她的发髻就撞在门框上了,她‘哎哟’了一声。”
纪承笑了。
孩子用最具体的生活经验,解决了抽象的人体工学问题。
乐乐爬过来,小手在轮椅侧面比划:“爸爸,这里加一个小篮子好不好?像自行车那样。可以放我的小汽车,还有捡来的石头。”
于是改造清单上多了新项目。
整个过程变成了一场精密的亲子游戏:纪承测量尺寸,安安负责确认;纪承拧螺丝,乐乐递工具;每完成一个步骤,就由“首席质检官”们亲自测试——坐上去,摇一摇,转一转,给出“舒服”或“怪怪的”的评语。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周日下午。经过三次拆装调整,纪承终于完成了可调节座椅的改装。
他在座椅下方安装了四根带刻度的手摇升降杆,原理类似办公室的旋转椅,但更坚固。
升降杆的把手被特意做成星形,漆成亮黄色——这是乐乐的主意。
“试试看。”纪承把摇把递给安安。
孩子的小手握住星形把手,有些犹豫地转动。
一开始很紧,纪承的心提起来——难道卡住了?但第二圈开始顺滑了。
伴随着细微的齿轮啮合声,座椅缓缓上升,像一朵在清晨慢慢开放的花。
一圈,两圈,三圈。
安安的眼睛随着座椅的升高而睁大。
他的视线越过窗台,触及窗外的香樟树枝。
然后——
“爸爸!我看到鸟窝了!里面有……一、二、三……三只小鸟宝宝!它们没有毛,粉红色的!”
孩子的尖叫不是惊恐,而是纯粹的、发现新大陆般的狂喜。
他整个人向前倾,鼻子几乎贴在玻璃上,呼吸在玻璃上蒙起一小团白雾。
阳光正好穿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那个小小的鸟巢上,可以清晰看到里面三只雏鸟张着黄色的大嘴,等待着母亲归来。
纪承蹲下身,视线与升高后的安安齐平。
从这个高度看出去,世界确实不同——不再是被窗台切割的片段,而是完整的、延伸的画卷。
他可以看到更远的街道,更广阔的天空,树枝在风中摇曳的完整弧线。
乐乐迫不及待地也要升高自己的“勇气号”。
当他的视线同样越过窗台时,他安静了几秒,然后轻声说:“原来小鸟看到的天空……这么大。”
那一刻,车库里的空气变了。
不再是机油和金属的味道,而是一种更轻盈的东西,像雨后的空气,清冽而充满可能。
林晓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刚洗好的葡萄,忘记了递过来。
她看着两个坐在“长高”了的轮椅上的儿子,看着他们发光的侧脸,看着丈夫蹲在一旁、沾着油污却无比舒展的背影。
纪承感到胸腔里有一股暖流缓缓涌起,不是激烈的感动,而是深沉的、几乎令人鼻酸的温暖。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再仅仅是修复一个有缺陷的产品,甚至不仅仅是解决一个具体的生活不便。
这是在为孩子们打开一扇新的窗户。
不,更准确地说,这是在教他们如何为自己开窗。
当他们的小手转动星形把手,当他们根据自己的需求调整视线的高度,当他们从被动的使用者变成主动的改造者——某种根本性的东西正在转移。
工具躺在地上,反射着下午的光线。
那些螺丝、扳手、升降杆,不再仅仅是冷硬的工业制品。
它们是钥匙,是桥梁,是让孩子们与世界重新协商关系的媒介。
窗外,鸟妈妈飞回巢中,嘴里叼着虫子。
三只雏鸟急切地仰头,张开的嘴巴像一朵奇异的花。
更远的天空,云朵正被晚风拉成丝缕,预示着又一个晴朗的夜晚。
车库内,改造还在继续。
篮子装好了,乐乐迫不及待地放进了他最宝贝的红色小汽车。
转弯半径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安安已经提出了新的想法:“爸爸,如果轮子能像螃蟹那样横着走一点点,就不会撞墙了。”
纪承笑了,在笔记本上记下这个天马行空却充满智慧的建议。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前路还有很多问题要解决,很多技能要学习,很多次失败要面对。
但此刻,看着两个坐在“长高”了的轮椅上的儿子,看着他们眼中倒映的、更广阔的世界,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因为他们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世界给予的局限,而是在学习如何伸出手,一点一点,把世界塑造成更适合自己的形状。
而这个过程本身,比任何完美的成品都更珍贵,更接近“疗愈”的真谛。
晚风穿过敞开的车库门,吹动了摊在地上的设计图纸。
图纸的一角,除了尺寸和标记,还有一行安安用铅笔写下的歪斜小字:
我的飞船会飞得更高。
是的,纪承想,握住孩子沾了点油污的小手。
它会飞得更高。
不是因为有了完美的翅膀。
而是因为驾驶它的人,学会了如何与风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