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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厂家的歉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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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周二的午后,阳光正好斜穿过客厅的玻璃门,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光带里悬浮着无数微尘,像宇宙中缓慢旋转的星系。
纪承刚把晾干的衣服叠好,电话就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区号显示是那座以精密制造闻名的南方城市。
“请问是纪承先生吗?这里是星航医疗器械有限公司,关于您购买的两台‘探索者’儿童轮椅……”
声音年轻,客气,带着标准客服话术特有的节奏感。
纪承的心微微一沉。
他拿着无线话筒,走到玻璃门前。
院子里,安安和乐乐正进行他们每日的“蚂蚁军团”阅兵式。
两个孩子坐在各自的轮椅上,银蓝色的车身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像两艘停泊在金色海洋里的小船。
他们各自拿着一根细长的树枝,正指挥着石缝间一队蚂蚁的“行军路线”。
乐乐压低声音:“往左!那边有饼干屑!”
安安则严肃地纠正:“要排队,不能挤!”
蚂蚁们自然听不懂命令,但孩子们乐此不疲。
他们的轮椅紧紧挨着,形成一个临时的“联合指挥所”。
不时有咯咯的笑声传来,像阳光下破碎的琉璃,清脆而透明。
“纪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将他拉回。
“我在听。”
“经过我们全面质量复查和用户反馈收集,确认‘探索者’系列存在几处设计缺陷和安全隐患。公司决定正式召回该批次产品,并全额退款。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安排人员上门取货?”
召回。
全额退款。
上门取货。
这些词像一颗颗小石子,投入纪承心中那片原本平静的湖面。
他握紧了话筒,目光没有离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
阳光把轮椅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那些他们亲手贴上去的贴纸——星星、火箭、恐龙——有些已经卷边褪色,却因此显得更加真实,像是经历了真正航行的飞船才会有的磨损痕迹。
乐乐的安全带扣环上挂着一个用彩色吸管编成的小风铃,是林晓做的,转动轮椅时会发出细碎温柔的声响。
“如果你们取走轮椅,”纪承听到自己问,“孩子们怎么办?”
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平静。
这不是质问,而是一个真正的问题。
对方显然预料过这个询问,回答流畅:“我们会提供标准的临时替代轮椅,保证孩子们的日常使用不受影响。同时,您可以获得全额退款,或者选择我们其他型号的产品,我们会给予最大折扣。”
标准。
临时。
替代。
纪承看着院子里。
安安正试图让轮椅跨过花园石板间那道不足三厘米高的门槛——对他们来说,这无异于一次小小的翻山越岭。
他抿着小嘴,双手紧握控制环,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
“左轮抬高一点点……对!就这样!”乐乐在旁边指挥,比自己操作还要紧张。
第一次尝试,前轮撞在门槛上,轮椅微微后挫。
安安不气馁,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
这次他先让轮椅后退半米,获得一点助跑距离,然后果断前推。
左轮准确地抬升,越过障碍,右轮紧随其后。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轮椅平稳地跨过了门槛。
“耶!”两兄弟同时举起树枝,在空中相击,发出小小的“啪”声。
那是他们自己发明的庆祝仪式。
阳光下,两张小脸笑得毫无阴霾,仿佛刚刚完成的是登陆月球的壮举。
“孩子们很喜欢现在的轮椅,”纪承对着话筒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它们……有特别的意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不是程式化的沉默,而是那种思考如何回应的、真切的停顿。
“纪先生,”客服人员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犹豫,仿佛在专业话术和个人理解间摇摆,“我必须再次提醒您,继续使用可能存在风险。虽然我们提供了维修配件,但一些结构性问题无法通过简单更换解决。”
“我明白。”纪承说。
他的确明白。
他记得轮子脱落时乐乐煞白的小脸,记得卡扣差点夹住安安手指的瞬间,记得湿滑草坡上那惊心动魄的几秒钟。
那些记忆像皮肤下的刺,不会时时疼痛,但永远存在。
但是——
他又看到院子里,乐乐正指着不远处一朵蒲公英,对安安说:“看!那是降落伞!”
然后两个孩子操纵轮椅,缓缓向那朵白色绒球靠近。
他们的动作默契而协调,轮椅已经成为他们身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他们探索这个世界的触角、延伸的感官、移动的城堡。
“我们不退货。”纪承说。
这次,电话那头的沉默更长了。
也许客服人员在检查通话记录,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在召回计划中,几乎所有用户都选择了退款或换货,毕竟这是免费且更安全的选择。
“那……至少让我们退款吧,”对方最后说,语气变得近乎恳切,“这是公司表达歉意的方式。请您把账号告诉我,公司会安排给您退款的,您不需要退回产品。”
纪承的目光落在客厅的墙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是兄弟俩用轮椅轮子沾上颜料“画”出来的作品——一团巨大、欢快、色彩斑斓的螺旋。
画的下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兄弟的舞蹈》。
他想起轮椅刚到家时孩子们发亮的眼睛,想起第一次独立驾驶时满屋子的笑声,想起无数个清晨他们“驾驶”轮椅到窗边,看麻雀在枝头跳跃。
“钱就不要退了。”纪承说。
他顿了顿,一个念头在脑海中清晰起来,像晨雾散尽后显现的山峦轮廓。
“但如果你们真的感到抱歉,”他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笃定,“可以寄一些配件和工具给我吗?通用型号的轴承、螺丝、加固件,还有基础的工具套装。我想……自己做一些调整。”
这一次,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长到纪承以为对方已经挂断了。
“纪先生,”客服人员终于开口,声音里有种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某种理解,“您确定吗?这不在我们的标准流程里。”
“我确定。”
“好的……我会将您的要求特别备注,并向上级请示。我们会尽快为您寄送。”
通话结束时,院子里的阳光已经移动了一些。
那道明亮的光带从客厅地板爬上了沙发边缘。
安安和乐乐完成了对蚂蚁军团的“检阅”,正操纵轮椅并排停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低声讨论着下一个游戏计划。
纪承放下话筒,推开玻璃门,走进院子。
“爸爸!”乐乐转过头,“我们刚刚让蚂蚁搬了家!从这边搬到那边!”
他指着石板路的两端,仿佛那是两个大洲的距离。
“它们听你们的指挥吗?”纪承笑着问。
“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安安认真地说,“但没关系,它们有自己的想法。”
纪承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轮椅的扶手。
银蓝色的漆面已经有些细小的划痕,那是无数次探险留下的印记。
贴纸的边缘微微卷起,露出下面原始的塑料质地。
安全带上,林晓编的小风铃在微风中轻轻旋转,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叮咚声。
这些轮椅不完美,甚至危险。
但它们真实地陪伴孩子们度过了三年时光,承载了他们的欢笑、想象、每一次微小的胜利和偶尔的挫败。
它们不只是工具,而是记忆的载体,是故事的见证者。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天空是那种清澈的、毫无杂质的蓝色。
纪承知道,接下来他们要走的路不会容易——自己动手改造,意味着学习、尝试、失败、再尝试。
意味着要面对更多的不确定和可能的挫折。
但看着眼前这两张仰起的、充满信任的小脸,看着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探索号”和“勇气号”,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召回通知是结束,也是一个开始。
不是结束于退货退款,而是开始于一个父亲决定,用自己笨拙的双手,为孩子修补翅膀;开始于一个家庭选择,不逃避缺陷,而是与缺陷共舞,并从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节奏。
他站起身,拍了拍两个孩子的头。
“下午想去公园看鸭子吗?”
“想!”异口同声的回答。
“那我们去准备一下。”
轮椅的轮子再次转动起来,压过院子的石板路,发出熟悉而平稳的声响。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三个影子在地面上交织,分不清哪个是轮椅,哪个是人。
厨房的窗户里,林晓正看着这一幕。
她听不见刚才的电话,但她看懂了自己丈夫脸上的表情——那不是担忧,也不是放弃,而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平静,一种准备亲手创造什么的专注。
她擦干手,转身开始准备出门的水壶和零食。
生活从不会因为一次召回通知而停止。
鸟儿依然会鸣叫,孩子依然会欢笑,轮椅依然会载着他们的梦想前行。
只是从今天起,前行的方向不再由远方的厂家决定,而是握在了这一家人的手中。
配件和工具会在几天后寄到。
第一次笨拙的改造尝试即将开始。
但此刻,在这个周二的午后,阳光正好,鸭子还在池塘里等着,孩子们的笑声像风铃一样清脆。
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