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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五卷 第10章 收容站的高墙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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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生和钟凯被转移到市里一处收容站。这里的环境更加乌烟瘴气,一个十平方米左右的班房里挤了二十多人。其中不乏社会上的地痞流氓。春生看到几个留着长头发、手臂刺青的人围坐在破竹席上说笑打闹。他们瞥见春生和钟凯进来,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这两个学生气未脱的年轻人,还有人轻佻地吹起口哨——不过哨声很快被看守的厉声呵斥打断。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直冲喉咙,恶心得春生几乎呕吐。他定睛一看,竟有人就在几步之遥的墙角若无其事地撒尿。钟凯刚想起身理论,被春生一把扯住衣角拽回。“这种地方鱼龙混杂,别惹事!”春生低声警告。钟凯愤愤地坐回脏污的破竹席上。
从昨晚被抓上车到现在,已经七八个小时滴水未进,一路的惊惧让他们暂时忘了饥饿。没多久,门外响起开锁声,午餐送来了。几个“老油条”又吹着口哨起哄,仿佛饿死鬼投胎,竟还有这般“好兴致”!轮到春生领饭,他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塑料餐盘和勺子,只看了一眼,心便沉到谷底——这哪是人吃的?分明是喂牲口的潲水!一小坨干硬发黄的米饭像是隔了夜的陈货,几根老得发柴的菜苔杆子,几片半生不熟、寡淡无味的南瓜片。一股酸馊味直冲鼻腔,瞬间浇灭了最后一点食欲。想到不知何时才能脱身,春生和钟凯只能强忍着恶心胡乱扒拉几口,勉强应付辘辘饥肠。为了保存体力,两人靠着冰冷的墙壁并肩坐下,闭目养神。春生并未真睡,他注意到斜对面两人用普通话低声交谈,竖起耳朵捕捉到只言片语:“……明天得打电话让人来保……没人保?过两天就送榔头镇修铁路了……我老乡就那样,干了一个月苦力,最后给撵回家了……”春生只有小姨和妹妹同事的Call机号。小姨远在天边,看来,明天只能指望艳冰了。这念头让他脸上火辣辣的。
在这污秽不堪、恶臭弥漫的牢笼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们连厕所都不敢上,只能强忍着尽量不喝水,憋住大小便。好不容易熬到晚饭,送来的依旧是那令人作呕的“猪食”。春生敢打赌,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难以下咽的东西。
和钟凯一样,春生勉强糊弄了几口,又蜷缩回角落。不知过了多久,他透过高处那扇模糊的小窗,望见了一轮清冷的月光。估摸着已是后半夜,凉意丝丝透骨。思绪翻涌:毕业分配取消、南下打工遭劫、身陷传销魔窟、侥幸逃脱找到工作,如今又被抓进这做梦也想不到的鬼地方……一路坎坷,竟成了挥之不去的梦魇。他本是个智力平平、多愁善感、没什么野心的普通人,善良心软,胆小怕事,遇事总想逃避。他想不通,社会何以如此对待一个只想靠双手老实谋生、人畜无害的年轻人?命运仿佛在无情地捉弄他。想到家里供自己读书花了不少钱,到头来反不如妹妹为家出力多,如今又要她花钱来保释自己,真是颜面扫地,无地自容。身为长子、长兄,非但没能为父母分忧,撑起这个家,反而一次次成为拖累……羞愧像钝刀子割着他的心。年少时哪知世事艰险?陌生的城市,望不到头的打工路,还有那如同孔乙己脱不掉的长衫般、再也回不去的故乡……春生怔怔地望着那轮月,此刻它是否也正洒在父母的床头?想到身材矮小、老实巴交的父亲,此刻或许正在酷热呛人的砖窑里,佝偻着背挣那点微薄的血汗钱……春生鼻子一酸,思念与酸楚汹涌而至。
不知昏沉了多久,春生被钟凯碰醒,一泡尿也憋得难受。钟凯告诉他,管教马上要带人排队去二楼打电话,让熟人带钱来保释。“听说这里吃饭、过夜都要算钱!”钟凯补充道。春生却像没听见,急忙揉眼起身冲向里间的厕所。刚到门口,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里面有人正蹲着大便,没冲水。春生屏住呼吸,退到昨天别人方便的墙角,再也顾不得许多,匆匆解决了内急。
刚回到钟凯身边,几个制服人员就进来命令众人排队,依次上楼打电话。人群立刻骚动起来,争先恐后地排好。春生和钟凯排在队伍中段,前进的速度取决于前面人通话的长短。管教把收容站地址写在纸条上递给打电话的人,方便保释者寻找。
春生远远看到有人拨了几个号码都无人接听,管教不耐烦地呵斥:“打不通就滚回去等!下一个!”也有人接通电话便失声痛哭,诉说着这里的委屈和煎熬。终于轮到春生。电话旁的管教厉声催促:“搞快点!后面排长龙!”春生颤抖着拨通传呼台,给妹妹的老乡Call机留言:“请转告艳冰,速来市第二收容站保释春生!”说完便被带回房间继续等待。钟凯随后也进来了,说下午他表哥会来。两人如坐针毡,只盼着亲人快些到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门口开始间隔响起管教的叫名,被叫到的人如同获赦般离去。春生焦灼地盼望着妹妹的身影,只想立刻逃离这充满羞耻与折磨的牢笼。他目光扫过东墙角落,那里蜷缩着三四个灰头土脸、头发蓬乱、眼神空洞的男孩,看起来比他和钟凯还小,估计是无人认领的“弃儿”,无精打采地靠在墙上,等待着未知的厄运。
天快擦黑时,门外终于响起了那个期盼已久的声音:“春生!”春生触电般弹起,与钟凯匆匆道别。钟凯安慰他:“放心,很快就能回厂。”春生跟着管教走到门口,一眼看见艳冰和她的男友宋海山正焦急地朝他挥手。春生尴尬地回应了一下,在门口签字领回自己的随身物品,便跟着他们疾步走向车站,赶最后一班回厂的汽车。
路上,艳冰语速飞快地说:“收到留言急死了!跟主管请假,他说厂里赶货死活不批。我好说歹说,才准了晚上不加班的假!一下班我们就火急火燎赶过来了!门口保安问清来意,登记、交钱才放人。”春生忙问:“交了多少钱?”艳冰脱口而出:“三百五!”旁边的宋海山立刻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她别提钱。艳冰吐了吐舌头,岔开话题问:“哥,里头……伙食还好吧?”春生苦笑一声:“猪食都比那强!”艳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这些人也太黑了……一顿饭敢收三十块,打个电话三十八,还有什么车费八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