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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五卷 第5章 刚出狼窝,又入虎穴 在 ...

  •   在叶涛的同学——黄昌胜的引领下,春生和叶涛又辗转倒了两趟拥挤的公交车。车窗外的景象从高楼林立的市区逐渐变得陈旧、杂乱,最终停在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寻常、甚至有些破旧的居民区站台。一路上,黄昌胜口若悬河,描绘着他们“公司”的锦绣前程:业务如何如火如荼,市场如何广阔无边,公司正处于“裂变式”发展的黄金期,急需像春生和叶涛这样“有潜力、有抱负”的青年才俊。“跟着我好好干,”黄昌胜拍着胸脯,眼神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挣大钱?那都不是梦!不出一年,保管你们衣锦还乡!”
      这番话像火种,瞬间点燃了两个年轻人的心。叶涛听得两眼放光,不住地点头。春生更是心潮澎湃,脑海里翻腾起一幅幅诱人的图景:崭新的名牌西装笔挺地穿在身上,脚上是锃亮的红蜻蜓皮鞋,手里握着砖头似的大哥大,沉甸甸的公文包里塞满了一扎扎崭新的百元大钞……他甚至“看到”自己开着锃亮的小轿车,风风光光地回到那个尘土飞扬的砖窑厂。家门口,早已挤满了熟悉的面孔,羡慕、惊叹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正当春生还沉溺在这令人晕眩的发财梦里,车子猛地一刹,停在了一栋灰扑扑、毫不起眼的居民楼前。
      “到了!”黄昌胜利落地招呼两人下车,顺手帮他们提起了行李,“这就是咱们的地盘,先安顿下来。”春生心里咯噔一下,疑惑地打量着四周:这分明就是普通的住宅楼,连个像样的公司招牌都没有。黄昌胜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解释:“公司租的宿舍楼,办公地点在别处,环境好着呢!办公是办公,生活是生活嘛。”三人拖着行李走进昏暗的楼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陈旧的气息。
      推开一扇普通的防盗门,里面的景象让春生和叶涛都愣住了。这是一套普通的三居室,但客厅和房间的地板上,密密麻麻铺着褥子和被子,像一个大通铺。屋里竟有六个年纪相仿的年轻女孩,正围坐在一起聊天或整理东西。看到他们进来,女孩们立刻热情地站起身。
      “来来来,欢迎新伙伴!”黄昌胜满面笑容地介绍,“这是春生,这是叶涛,都是我老家的兄弟,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他转向女孩们,“这位是柳梅姐,这位是……”女孩们也纷纷报上名字,气氛异常热烈,大家互相握手,笑容洋溢,仿佛久别重逢的亲人。春生一边回应着,一边忍不住观察:房间里除了简单的铺盖卷和几件洗漱用品,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厨房的角落堆着几个蔫了的南瓜和几个西红柿,灶台上还残留着中午做饭的痕迹。一股莫名的局促感涌上心头。
      叶涛刚想开口打听公司具体做什么、几点上班,黄昌胜立刻抬手制止了他,眼神微妙地扫过那几个正要开口的女孩:“哎,急什么!兄弟们一路辛苦,先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明天一早,我亲自带你们去公司开开眼!”他不由分说地把春生和叶涛带到隔壁一个更小的房间,指着地上两个早已铺好的、薄薄的地铺说:“喏,这就是你俩的窝了。有什么需要,尽管找柳梅,她可是咱们这儿的‘精英’,业绩标杆!”他朝客厅里那个微胖、穿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黄色上衣的女孩努了努嘴,然后便匆匆离开了。
      身心俱疲的两人,也顾不得环境的简陋和心中的疑虑,倒头便睡。再睁开眼时,天色已亮,门外传来柳梅清脆的喊声:“春生!叶涛!起来吃早饭了!”
      客厅里,大家围坐在地铺旁的小矮桌边。早餐很简单:一碗稀得几乎照见人影的粥,两个干硬的馒头,外加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柳梅一边快速扒拉着碗里的粥,一边催促:“快点吃,黄经理他们在公司等着呢,第一天别迟到!”春生和叶涛赶紧几口塞下馒头,灌下稀粥,跟着柳梅和几个女孩急匆匆出了门。
      走在清晨的街道上,春生的思绪又活跃起来。公司会是什么样子?气派的写字楼?宽敞明亮的办公室?会有多少新同事?领导会不会很严厉?待会儿该怎么自我介绍?……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反复排练着。一行人穿过两条喧闹的街道,又绕过一个晨练人群稀稀落落的小公园,最终停在一栋墙皮剥落、明显上了年头的老旧居民楼前。
      “到了,就是这儿。”柳梅指着单元门说,“大家在里面教室集合。”春生再次愣住了。这栋楼混杂在其他居民楼里,门口没有任何标识,窗户灰蒙蒙的,和他想象中窗明几净的公司形象天差地别。叶涛拽了他一把:“发什么呆,快进去!”春生只得按下心头的强烈不安,跟着挤进了狭窄的楼道。
      推开一扇虚掩的房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哪里是什么办公室?分明是一间被改造过的居民房客厅。几十把塑料凳子挤挤挨挨地摆满了房间,坐满了神情专注的年轻人。最前方一个临时搭建的小讲台上,站着一位约莫三十多岁的男子。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虽然笔挺但面料略显廉价的西装,系着一条颜色过于鲜艳的红色领带。此刻,他正挥舞着手臂,唾沫横飞地演讲,声音洪亮而富有煽动性。
      “……朋友们!这就是改变命运的机遇!传统行业死路一条!加入我们,就是拥抱财富自由的未来!”讲师慷慨激昂,台下的听众听得如痴如醉,不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还有人激动地大声应和着“好!”、“说得对!”。黄昌胜猫着腰从侧面挤过来,示意春生和叶涛在最后一排仅剩的两个空位坐下,低声叮嘱:“刚开始,好好听,用心记!发财的秘诀全在这里头!”
      春生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起初讲师还在描绘宏伟蓝图,讲“分享经济”、“互助营销”,但越听越不对劲。核心内容渐渐清晰:想要成为“代理”,必须先自己掏钱购买一套价值3600元的“神奇产品”(具体是什么功效神奇的产品,讲师却语焉不详,只笼统说是“健康生活必需品”)。买了产品,才算获得“资格”。然后,你的任务就是发展“下线”——拉更多的人进来买产品。每拉一个人,你就能拿到一笔提成。下线再发展下线(也就是你的“下下线”),你还能继续拿钱,层层累积……讲师在黑板上画出一个醒目的金字塔结构图,指着塔尖的位置,声音陡然拔高:“看到没有?只要你努力!发展到第五层,坐享其成,年入百万轻轻松松!躺着都能数钱!”
      3600元!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春生心上。他家境贫寒,当初上师范时学费都常常拖欠,这笔钱对他家而言,无异于天文数字!一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冒了出来,那是初三班主任语重心长的话语,此刻如同警钟在耳边回响:“记住,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天上掉馅饼的事,想都别想!”
      春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如果真有这么神奇的产品,为什么市面上从没见过?如果真有这么丰厚的利润,这钱从哪里来?讲师激情描绘的提成分配方案,表面上逻辑清晰,层层叠叠,但春生本能地觉得,这就像是在沙地上建高楼——根基是虚的!支撑这庞大利润的,似乎只有源源不断的新人交进来的那3600元!他看着周围狂热的气氛,看着讲师话音刚落就有几个人激动地站起来,表示要立刻打电话回家筹钱,心里升起一股巨大的寒意。
      黄昌胜适时地猫着腰凑到他们身边,脸上带着热切的笑容,压低声音问:“怎么样?两位兄弟,机会就在眼前!准备啥时候办手续?早加入早收益!”叶涛显得有些犹豫,但眼神里闪烁着心动:“我……我再考虑考虑,应该没问题。”春生眉头紧锁,手心全是冷汗,他低声道:“我……我出去给我家打个电话商量下。”他知道家里根本不可能拿出这笔钱,弟弟的学费都还没着落。
      黄昌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商量?这么好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不是我念着老同学的情分,这种躺着赚钱的好事,能轮得到你们?”他话锋一转,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行,打电话是吧?让柳梅带你们去附近的电话亭。快去快回,别耽误了后面的培训!”那种被监视、被控制的感觉瞬间攫住了春生,一股强烈的厌恶感油然而生。
      回到那间拥挤的宿舍,柳梅果然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三人来到巷子口一个破旧的公用电话亭。柳梅抱着手臂站在亭子外几步远的地方,看似随意地张望着,但眼神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电话亭。春生知道,她听不懂他们的家乡话,但一定会严密监视他们打电话时的神态举止。
      叶涛迫不及待地抓起话筒,拨通了村里唯一有电话的小卖部号码,焦急地请老板去地里喊他父母来接电话。电话接通后,他急切地用方言对着话筒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大意是遇到了千载难逢的“好工作”、“大生意”,需要家里火速寄3600元过来“投资入股”,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很快就能翻倍赚回来。春生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心里一阵发冷。
      轮到春生了。他拿起话筒,手指在冰冷的数字键上悬停着。他根本没打算真打,家里什么情况他一清二楚。他装模作样地拨了一个记忆中砖窑厂办公室的号码——那号码早就不用了。听筒里传来空洞的忙音。他放下话筒,脸上挤出无奈和焦急的神情,对亭外的柳梅说:“没人接……估计是中午休息,或者办公室没人。我晚点再试试,或者明天一早打。”柳梅审视地看着他,点了点头:“行,那先回去吧,别让黄经理等急了。”
      春生跟在柳梅和打完电话后显得异常兴奋、喋喋不休的叶涛身后,脚步沉重地往回走。阳光照在破旧的居民楼上,投下长长的阴影。砖窑厂那呛人的粉尘气息,父母在烈日下劳作的佝偻背影,班主任那充满告诫的眼神,以及那个讲师唾沫横飞描绘的金字塔尖……种种画面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他悄悄攥紧了拳头,一个逃离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种子,开始在他心底悄然萌发。他知道,这里绝非梦想起航的港湾,而是一个吞噬希望与积蓄的巨大漩涡。他必须想办法,尽快离开这个看似热情如火,实则冰冷窒息的地方。
      春生和叶涛随着柳梅回到宿舍时,几个女生已将简单的饭菜摆上了桌。黄昌胜见三人回来,例行公事般询问了几句。柳梅把“了解公司情况”的经过汇报了,黄昌胜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神情淡然地微微颔首,招呼众人上桌吃饭。
      刚坐下,柳梅便开始了“餐前动员”:“咱们公司讲究的就是艰苦创业,生活上嘛,自然朴素为主。你看,这顿顿素菜,睡地板床,条件确实简陋。但为什么?就是要大家心无旁骛!不到主管级别,绝不能谈情说爱分心,耽误了事业前程!咱们的目标是什么?是一起进步,早日实现年薪百万!到时候,名牌衣服穿着,小轿车开着,大哥大拿在手里,那才叫风光!”她话锋一转,又带着点煽动性的语气说:“喏,刚有个主管发了上月的薪水,你们猜多少?好几万呐!”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水面,叶涛脸上立刻漾开了羡慕和向往的神情,眼睛都亮了几分。而春生此刻的心,早已像离弦的箭,飞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牢笼。
      待两人回到那拥挤的卧室,春生不再犹豫,开门见山地向叶涛吐露了去意。叶涛看着春生坚定的眼神,虽有些惋惜,但也明白人各有志,强求不得。他默默地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百元,塞给春生:“拿着,当路费。明天……我找个由头跟黄主管说说。”言语间透着几分无奈和义气。
      第二天一早,叶涛硬着头皮向黄昌胜提及春生想走。不料,黄昌胜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仿佛蒙上了一层寒霜。他二话不说,立刻召集所有人围拢过来,对着春生和叶涛又是一番唾沫横飞的“洗脑”。那些关于“机遇”、“财富”、“成功”、“背叛”的字眼,像密集的鼓点敲打着春生的神经。末了,黄昌胜还不罢休,亲自押着两人去“公司”听课。看着周围那些狂热或麻木的面孔,听着台上讲师天花乱坠的财富神话,春生的心直往下沉。想走?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毛头小子,哪敢硬碰硬?只能强忍着烦躁,虚与委蛇。
      为了脱身,春生只好再提打电话要钱的事。这次,电话终于接通了。母亲在遥远的听筒那头,听到“3600元代理费”几个字,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像一根针,扎在春生心上。家里的窘境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出来打工的路费,还是父母从牙缝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听着母亲疲惫而无奈的声音,春生再也张不开口逼迫,匆匆挂断了电话,心中满是酸楚和愧疚。他转身对柳梅撒了个谎:“家里……家里正在筹钱呢,借到了就汇过来。”柳梅似乎信了,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转告黄昌胜后,对他们的看管果然松懈了几分。
      接下来的两三天,日子在机械的重复中滑过:吃饭、听课、睡觉,间或夹杂着一些喊口号、做游戏的所谓“课间小活动”。春生像个提线木偶,表面应付着,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盘算着逃离。这天,柳梅忽然又笑吟吟地凑过来问:“春生啊,家里钱汇出来没?要不要再打个电话问问?”春生心头一紧,强作镇定地推脱:“明天吧,明天上午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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