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下的微尘》人生漫

1、序言 我

　　我们如微尘般在时代中飞舞，终将在故乡的槐树下落定。
　　谨以此书献给平凡又普通的人们！
　　三十年的光阴，足以让一条山路被荒草半掩，让一个少年两鬓染霜，也让一座老屋在风雨中褪去颜色。然而，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譬如，门前那棵槐树。它还在那里。
　　这本书，始于一棵树。
　　爷爷亲手栽下的，不只是一株树苗。那年他不过十来岁，从山坡上挖回一株瘦伶伶的槐树苗，和弟弟一起，一个挖坑，一个扶苗，把它种在自家土屋门前。他们每日浇水，早上看一回，傍晚再看一回。没几日，嫩叶悄悄挺了起来---小槐树成活了。
　　爷爷那时大概不会想到，他种下的，是一个家族命运的坐标原点。
　　此后数十年的悲欢离合，都在这片槐荫下悄然上演，又被它沉默的年轮---收藏。春天，槐花如雪，香气清甜，春生三兄妹在树下追逐嬉闹，捉蝴蝶，捉迷藏；夏天，枝叶繁茂如巨伞，一家人围坐在树荫下打苎麻、纳凉、说些庄稼地里的事；秋天，落叶铺满院子，厚厚软软的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冬天，槐树褪尽繁华，只剩下铁灰色的枝干，在寒风中挺直树干，把所有的活气都收进坚硬的身躯里，等待来年开春那第一声雷。
　　这棵树，见过春生三兄妹童年时无忧无虑的跳跃。春生体弱，十个月大时被堂姐灌过白酒，从死神手里抢回来，发育迟缓，智商普通。爷爷奶奶把他接到身边，睡在铺了新稻穗的床铺上，闻着清甜的稻草香入睡。爷爷总在夜深人静时，轻轻抚摸他的小脑袋，讲那些百听不厌的故事。艳冰勤快机灵，黑黑的马尾辫吊在幼小的肩膀上，虽然读书不行，却是干活的一把好手。鲲鹏最小，也最聪明，三岁就学会下象棋，自制弹弓、铁环、橡皮筋铁丝枪，后来读书更是名列前茅，奖状贴满了家里那面裂缝的旧墙。
　　这棵树，也迎接过出走半个世纪亲人的回归。韩绍枫从部队回来寻亲那天，槐树正枝繁叶茂。当韩绍枫站在槐树下，与春生的叔叔韩少雄相认时，槐树摇曳着身姿在风中欢舞，像是欢迎远道而来的亲人。那漂泊了半个世纪的魂，终于回家了。
　　这棵树，更目送过一代又一代人，随着时代的浪潮，沿着那条崎岖山路走向远方，走向一个充满未知与变数的世界。
　　八十年代末，春生爹带着一家五口去了砖窑厂，住两间四十平米的小平房。窗外是煤堆和红砖，一起风便是尘土满天飞。春生转到镇上小学，艳冰辍学南下打工，把读书的机会留给弟弟。鲲鹏住进二舅家，每晚挑灯夜读，好几次二舅深夜起来，看见他房间的灯还亮着---已是晚上十一点多，鲲鹏仍伏在台灯下紧蹙眉头钻研几何题，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仿佛能穿透沉沉夜幕。
　　这本书，成了一代人的漂泊史诗。
　　它书写了春生---这个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普通人---所经历的一切。
　　然而，这本书，最终书写的是毁灭中的诞生，是漂泊后的归来。
　　十五万余字的篇幅，铺陈的不仅是苦难，更是在无边黑暗中依然倔强闪烁的人性光芒。是春生求生的意志---确诊后他曾想过放弃，但梦见爷爷和鲲鹏来到床前，爷爷慈爱地亲吻他的额头，说“春生，我的乖孩子，你一定要振作起来”，鲲鹏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鼓励。这个梦让他醒过来，躲在卫生间里哭着对自己说：为了父母，必须活下去。
　　是妻子不离不弃的坚守。钱海妍嫁给春生不到两年，就要面对丈夫可能随时离去的命运。她没有逃，她说“不管花多少钱，我们都要治，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更是那位远在瑞士的同窗海平和三弟鲲鹏的亲密好友胡小玉，跨越万里之遥所带来的希望。海平接到春生的电话，二话不说开始筹款；小玉翻阅病历，凭借专业优势参与制定治疗方案。他们奔走于各个教会和慈善组织，不到两周就筹到五万瑞士法郎，带着药物匆匆踏上回国的旅程，甚至因为携带药物超额被海关扣留，险些面临法律诉讼。
　　它让我们看到，在改革年代宏大的叙事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有温度的人在承担代价，也在缔造情义。
　　所以，当春生在手术前，再一次回到槐树下，抬起头望向那条他们一家五口曾经走出去的崎岖小径时，一切仿佛完成了一个循环。
　　他坐在轮椅上，被海平和小玉推着，缓缓来到树下。暮春将尽，槐花如雪，簌簌地落满他的肩头与膝上。那香气很淡，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缠绕在呼吸之间，仿佛是故土与老树对他亲切、温柔的迎接。他微微仰起脸，目光越过低矮的田埂，望向那条向远方蜿蜒的泥土小路。光与尘在日光下浮动，恍惚间，他仿佛又看见了从前的光景---爹娘走在前面，他和弟弟、妹妹嬉笑打闹着跟在身后，一家人的身影在那条路上被拉得好长好长。
　　他带回来的，不再是城市给予他的伤痕与疲惫，而是历经洗礼后对生命本身的领悟。槐树依旧，而树下的人，终于在精神上找到了归途。
　　路，依旧在那里，蜿蜒向远方，像一条从未愈合的伤口，也像一条等待归拢的绳索。只是从这条路上走出去的人，曾如风中微尘，越走越远，越走越散。如今，春生坐在这棵老槐树下，看槐花如雪落下，覆盖了轮椅，也覆盖了岁月的裂痕。他忽然明白，那些走散的亲人并未真正离去，他们化作了这漫天飞舞的微尘，在光的指引下，重新聚拢在树根之下。
　　原来，所有的离别都是为了此刻的重逢；所有的漂泊，不过是为了让每一粒微尘，都能认得回家的路。
　　《槐树的微尘》，是一个安放记忆的地方。这里安放着我们的童年，我们的故乡，我们这一代人在时代变迁中的迷惘、坚韧与救赎。
　　翻开这本书，您将看到的，不止是春生一家的故事。您会看到一棵槐树的沉默见证——它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老人们老去，看着一个家族在时代的浪潮里起起落落。您会看到一条山路的曲折回环---那条路通向外面的世界，也通向内心的归途。您更会看到一代中国人如何从乡土出发，走遍世界，最终在精神上，一步步走回那棵---槐树下。
　　“我们拼命离开故乡，又用尽一生，走在回家的路上。”
　　“爷爷种下的槐树，看惯生死别离，守候每一个流浪的灵魂。”
　　风起时，他轻轻闭上眼，任由花香与尘土将自己淹没---他不再是那个被时代抛弃的孤影，他是这棵槐树下，终于落定的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