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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芭兰的婚礼 芭兰被推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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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屋外头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
芭兰朝窗外看了一眼,转回来继续翻找衣柜。
她是家中第八个女孩,本来要叫八兰,负责登记名字的工作人员怜悯她,以没听清为由,改成了芭兰,在这一整个衣柜里,她只拥有一格抽屉。
木门从外打开,妈妈催促芭兰:“到时间了,你还在干什么?别让人久等!”
“没有婚纱,我总得找一件合适的衣服吧。”芭兰几乎把脸都埋进衣柜了,找了又找,最后还是身上这件袖口磨得发黑的粉色袄子显得新一点。
芭兰原以为新郎也会跟她一样仓促,被妈妈领到了现场才发现,新郎穿着笔挺的灯芯绒西装,胸前还正儿八经地别了一朵假玫瑰花。
“你看他家多喜欢你,嫁过去就享福吧。”妈妈将芭兰推上台,说。
‘要是真的喜欢我,怎么会连条婚纱都不肯租。’
芭兰没有说出口,被领着走到新郎旁边,脚下是用木板搭建的临时看台,每一步都踩得嘎吱响。
婆家在村里找了个能说会道的人充当主持人,连主持人的穿着都比芭兰显得正式。
人已到齐,主持人开始说那些套辞,芭兰听得无聊,悄悄瞄向新郎。
新郎肤色深,是长久干农活留下的酱油色皮肤,朝台下的宾客席憨笑时,眼周的纹路向外炸开,两只眼睛不在一条线上,鼻子也是歪的。
好像以前上学玩过的一种游戏,蒙上眼睛,在空白的脸上贴五官,回想起那一张张歪七扭八的“脸”,芭兰忍不住笑了出来。
“快看,新娘笑了,多漂亮,新郎日后有福了!”
主持人大声地强调了某个字,嘴边的话筒爆发出尖锐的鸣响,台上台下心照不宣地笑成一团。
只有芭兰慢慢收回嘴角,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拇指盖,两边的缝隙塞满了黑泥,大脚趾从鞋面的破烂口一下伸出来,一下又缩回去。
“新娘怎么了?这么心不在焉,是不是已经在想要生几个孩子了?”
被点到名,芭兰唰一下抬起头,脸颊涨地灼热,可即便看到妈妈打手势要她多笑笑,芭兰也实在扯不起嘴角。
无法欺骗自己的心情,是她的错吗?
初中毕业后,家里不再支持芭兰上学,芭兰天天贴在妈妈身边,恳求、拜托着,她说她想要上学,她说她喜欢念书,她说她的成绩可以考进县里,可妈妈却说反正所有女人都要回来嫁人,不如早一点,少走那么多弯路。
产生了多余的期盼,是她的错吗?
新郎比芭兰大一轮还要多,在一众“追求者”中,只因为新郎家愿意额外包一个两千元的红包,妈妈就一直撺掇芭兰嫁过去。
“别人既然愿意出钱,说明看重你。”妈妈一边蘸着口水数钱,一边对芭兰说。
没有能力拒绝,只能随波逐流,是她的错吗?
嫁入婆家的生活跟以前没有太多区别,住的是瓦片砖房,用的是缺角缺边的碗碟,穿的是磨损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罩衣,只是换了几个要“照顾”的人而已。
也许妈妈说得对,过日子嘛,反正都是一样的。
日历撕完了就换一本,掉落的叶片会再长回来,芭兰也好似能够长生不老一样,脑袋空空的,完全不转了,就这样呆板地度过每分每秒。
隐隐约约中,她却感到有哪里不对,觉察到有什么令她不满。
回过神来,芭兰已经坐在名为痛苦的冰水里,没来由地告诫自己:“不能动,动了会更冷,水早晚会热起来的,一定会。”
可婆婆的一句话无异于舀起一盆水,将芭兰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你这肚子还没动静吗?”
芭兰坐在屋檐下剥豆子,婆婆走出门框,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
芭兰转过脸,看婆婆紧皱眉头,带有不满地睨着她,那时她就明白,这绝不是一句玩笑话。
“你嫁到我们家一年多了吧。”婆婆说:“怎么什么都没有呢?我看隔壁家媳妇跟你也差不多大,嫁过去才两三个月就有了。”
芭兰张张嘴,她想说那隔壁家的丈夫也跟她差不多大呢,但芭兰不想惹婆婆不高兴,只好抿住嘴,将下巴枕在膝盖上,一刻不停地剥着豆子,从指间掉下的豆粒打在碗壁上发出的闷响里,夹杂了婆婆的怨气。
“我得去给你想想办法,可不能再让你这么白吃白住了。”婆婆踏着小碎步,急忙走出了院子。
白吃白住?
手中的动作骤然顿住,芭兰盯着那满满一碗豆子,心口像淤积了似的,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吸气。
晚饭时,这碗豆子炒了肉末,明明豆子的数量比肉末多得多,处理起来也麻烦,可在这道菜里,豆子却被认为是配角,“真奇怪。”芭兰嗫嚅着。
“叽里咕噜在那儿说什么?”婆婆站起身,从厨房端出一碗黑水,上面漂浮着烧过的纸灰,“这是我求神拜佛给你求来的生子符,快点喝了吧,给咱们家添个新丁。”
芭兰嘴里的豆子还没咽下去,一股焦味刺进鼻腔,‘这不是,这绝不是能喝进肚子里的东西!’芭兰的本能不断地尖叫、抗拒着。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
芭兰悄悄扫了一眼,丈夫、婆婆、公公一人占据小方桌的一边,齐齐地盯着她。
芭兰缓缓放下筷子,探出头去看,那黑水上漂浮的灰沉进水面,映出了芭兰的轮廓。
“别看了,快喝!”公婆一句接一接催促芭兰。
芭兰被逼急了,唰一下站起来,踢翻椅子冲出家门。
她摆动着双臂奋力往前跑,跑出院子,跑出村子,跑到了镇上的中学,跑到了以前教她的老师面前。
“老师,我想回来念书!”芭兰扶着门框,捂住心口,试图压下急促的呼吸,她的念想过于强烈,已经顾不上会不会打扰老师上课了。
芭兰充满期盼地凝望着,那个老师是从城里来的,普通话跟电视里一样标准,她会怎样回答她?
“芭兰,你……”
老师的脸部很模糊,发出的声音也好似来自很远的地方,芭兰拼命想要抓住老师,却只能伸出手,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光亮离她而去。
‘如果我真的逃跑就好了,如果这样的画面不是出自我的想象就好了。’
芭兰呆坐在方桌边,害怕地发起抖来,忍不住紧紧抱住了自己。
“你起来。”
丈夫喊了一声,见芭兰没动静,就自己径直站了起来,使得芭兰更加胆战心惊,上身不由得朝远离丈夫的那一边倾斜。
丈夫一把抄起瓷碗,动作太大,泼洒了几滴黑水出来。
“等一下,我——”
不等芭兰说完,丈夫的大手捏住了她的脸颊,用碗边抵在她上下牙的缝隙里,公公婆婆也像商量好了似的,冲过来按住芭兰的身体。
黑水灌满了口腔,从嘴角溢出来,又顺势流进了芭兰的鼻孔,芭兰呛得难受,可她的脑袋她的四肢却被死死压制着,只好把这混着鼻涕与血泪的脏水一同咽了下去。
黑水总算见底,丈夫高举瓷碗往方桌上重重一砸,吓得芭兰一颤,像触电一样僵住。
“这个符水要喝七七四十九天。”婆婆一边收拾残局,一边假模假样地给芭兰出主意,“你就配合一点,自己慢慢喝,少受点罪。”
芭兰无神地呆愣在原地,痴痴地流出口水,反正面前的衣服早已打湿,也就任由口水淌了下去。
丈夫拿起芭兰放下的筷子,把菜碗里剩下的豆子唰唰地拨弄到一起。
‘难道他是感到了愧疚,想喂给我吃吗?’
像是慌不择路地想要抓住那根救命稻草,芭兰的心中生出一丝希望,悄悄抬眼看向这个从一开始并没有太多好感的丈夫。
然而丈夫拿起碗,一仰头,结果是他自己把剩下的豆子全吃了。
‘原来跟我无关啊……’
芭兰想着,两行泪水流下脸颊,一种酸痛感席卷了全身,不是因为没吃着豆子,而是她的胃里猛然烧起了一把火。
“痛苦”淹没了芭兰的口鼻,却没办法透过皮肤,浇灭她胃里的大火。
芭兰蜷缩在桌边,难受地站也站不起来,翻来覆去地呻吟:“救……我……医院……”
“她要吐了,别让她吐!”
婆婆一声令下,他们这默契的一家人扯来一块破烂的毛巾堵住芭兰的嘴,用麻绳将芭兰绑在长椅上,丈夫不满芭兰剧烈地挣扎,抬手打了她一巴掌。
打得芭兰的脑袋嗡嗡作响,脸颊上的灼痛全然不输给胃里,这一瞬间,什么学校什么梦想什么慢慢会变好的愿望,全都化作一道破碎的符纸,在这间墙皮脱落、显露出风化砖块的小屋上转了两圈,风一刮,便各自飘散去了远方。
芭兰的肚子还真的一天天大了起来。
婆婆十分欢喜,逢人就说给自家留了后,看婆婆那抬到天上的下巴,好似这是一生中最为耀眼的荣光。
芭兰每天憋着一口气喝下黑水,又在丈夫一家的监督下忍受剧痛,直到痛感逐渐消退。
她也曾自暴自弃地想着干脆就生下这么一个孩子,生完了就没事了,直到真的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肚子大起来,芭兰又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慌张,一个小小生命在自己的身体里孕育,这种感觉实在是不可思议,又难以想象。
芭兰忽地想起村里有一群这样的女人,也许自己也会跟她们一样,肚子怀一个,背上背一个,身上还抱一个。
“你累吗?”
小时候的芭兰产生过好奇,凑到她们身边问过这样的问题。
没有人回答她,就算想同芭兰说话,那些女人也弯不下腰,只能静静地睨着她,像一汪死去的湖水。
芭兰被盯得背脊发凉,忍不住后退几步,转身跑向远处的山头,听着呼啸而过的风声,才将这块压在心上的大石头稍微挪了挪。
后来,有些女人不见了,她们家里人说是跑了,责骂她们不懂感恩狼心狗肺。
也有人说她们是被打死了,还有模有样地分析,说没人能赤脚逃出这绵延的大山。
芭兰宁愿相信那些女人是逃跑了,也宁愿相信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完成了这项“任务”,也就能跟那些女人一样,永远离开这个地方,自由自在地飞翔。
可芭兰的人生,总是事与愿违。
芭兰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正常的事,才两三个月,她的肚子胀得比田里丰收的西瓜还大,手臂和小腿却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比路边的芦苇杆还细。
从第三个月开始,芭兰无法躺下睡觉,从第四个月开始,芭兰无法下田劳作。
就连半躺在长椅上,都会像热过头的小狗一样呼哧呼哧喘气,这个时候,婆婆就会往芭兰怀里塞一盆豆荚。
“别老一副那个怪样子,被邻居看到了不得说你。”婆婆没好气地说:“我们待你算不错了吧,隔壁媳妇临盆前一天还在地里干活呢!”
不锈钢盆的厚底压在芭兰的心口上,更加重了她的呼吸不畅。
芭兰的胸部不但没有像书上说的那样涨奶,反而像两个干瘪皱缩的苦瓜尖一样吊在身上,丈夫有时掀开她的衣服,也啧啧摇头,自顾自翻身睡去了。
这样疏离的态度,反而令芭兰感到自己这份痛苦或许也不算太坏。
从前芭兰喜欢剥豆子,难得使大脑放空一会儿,什么也不必想,只要用指甲顺着豆荚的缝一划,再一挑,里头的豆子就会跳进碗里,发出咕咚一声响。
现在豆子却不听芭兰的了,它们随意地打在碗边,有些跳到芭兰身上,有些则直接掉到地上滚了两圈灰土。
“你干什么?!”婆婆愤怒地尖叫起来,一把抽回芭兰身上的碗盆,骂骂咧咧地走进里屋。
隔着一道布帘,婆婆对他们自家人毫无顾忌地抱怨:“两千块钱真是白花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娶一个城里来的,没那么多坏心眼!”
白花了?
芭兰的心被刺痛,抓住长椅的椅背挣扎着坐了起来。
‘我是一个人,不是卖来卖去的苦瓜!’
芭兰愤恨地穿上鞋,一手托着肚子,一手扶在掉灰的土墙上,趁婆婆他们不注意,一点一点走出了院子。
村里前几年修了一条连通全村的水泥路,每天有两趟巴士经过这里,芭兰从口袋里掏出从丈夫上衣里拿来的几十元钱,将它们折成小豆腐块,紧紧攥在手心。
怕被熟悉的人看见,芭兰没有坐在站牌下等待,只能躲进路边的芦苇草丛里,盯着公路的尽头,眼睛都不敢眨,生怕自己错过。
太阳逐渐落下,周遭的气温凉爽了许多,而芭兰的眼前却因燃烧的火苗,使得景色轻微地抖动模糊起来。
芭兰一上车,两边的乘客齐刷刷看向她,那眼神里有好奇,也有鄙夷,芭兰有意对上所有人的视线,而在视线相交的那一刻,很多人反而退缩了。
芭兰坐到最后一排,费劲推开一条窗户缝,望向外头飞驰而过的风景,那名为“痛苦”的水面渐渐退到她的腰腹,为她留出了呼吸的空间。
巴士开了很远,临近终点站时,时间已来到深夜,乘客一个一个下车,只剩下芭兰一人。
此时,又有人上了车,与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芭兰忽然蹦出了一个念头。
‘我要抓住那双手,也许他会带我走’。
在芭兰彻底失去意识前,她对此深信不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