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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牛肚里的狮子1 申琦薰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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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那女人相遇的前一个小时,夜里刚下过一场暴雨。
申琦薰结束了电视台的工作,回到休息室,脱下西装搭在沙发上,衣领镶嵌的绿宝石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再出现在镜子里,申琦薰已经换上了一套简洁的黑色卫衣,戴好口罩,将束起的长发藏进领口,再系紧连帽的拉绳,“像不像一个大学生?”他说。
“这么晚了,要去哪里?”经纪人忙告诫:“不要随意走动,很多人都能认出你来的。”
“散步。”
申琦薰转身就走,大步流星地甩开了经纪人。
一道围墙圈起了电视台,外面则是一大片矮胖的平房,高耸的电视台伫立其中,反倒显得突兀,像一朵淤泥地里拔高的荷花。
平房之间紧密相拥,为了通行不得不留下缝隙,一下过雨,压平的黄土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的积水。
这样逼仄的小道,已经没有空闲的地方竖起路灯,每家每户只能依赖灯泡,用铁丝固定在门框上。
然而,这种老式的带灯帽的白炽灯,不是每盏都亮,也不是每盏都能长久地亮下去,在黑夜中一闪一闪的灯泡,拙劣地模仿着星光。
申琦薰稍微踮起脚尖,为了不踩到水坑,被溅一裤脚的脏水,他必须要避开被月光照亮的陷阱,寻找能够落脚的高地。
好像在玩什么手机小游戏一样,申琦薰踩在不断落下的按键中,只能点黑色,不能碰白色。
申琦薰过于沉浸,以至于转过一个拐角时,不小心撞到了一个男人。
“唔!”
男人一声闷叫,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到了申琦薰的手臂,随即往后一倒,手掌啪一下按进水坑,亮光的手机被甩到半空,转了好几圈才砸下来。
“不好意思。”申琦薰捡起男人的手机,无意中窥见了屏幕里的内容——“申琦薰都不知道被转几手了,那个眼神一看就……”
申琦薰念出上头的文字,男人蜡黄的脸唰一下红了,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被申琦薰瞥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我的眼神怎么了?”就算申琦薰有意放轻声音,也在这寂静的小道里形成了回响,“你见过我吗,为什么这样说?”
他并非质问,只是有一点好奇,为什么总有人能把自己恶劣的想象说得像真的一样。
男人蹲在地上,甩甩指尖的脏水,始终偏过头,不愿直视申琦薰,就连他递过去的手机,也只是无声地握回了手里。
申琦薰从男人身边绕开,吁出一口叹息,这段小插曲不仅打断了他玩乐的心,还把眼前的景象从非黑即白的按键,一眨眼变回了狭窄的昏暗小道。
申琦薰本想返回电视台,余光一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男人跟在了身后。
男人不是恰好同路,脚步的快慢全凭申琦薰的速度变化,并且由于心虚,无法做到悄无声息。
申琦薰一回头,男人立马钻进平房后面的小路,不知道磕碰到什么东西,发出一阵克制的哀鸣。
“真有意思。”申琦薰笑了出来,“这比躲水坑好玩儿多了。”
走出这片矮平房,外头有一个公交车站。
说是车站,却连个像样的雨棚都没有,一根光秃秃的铁棍斜插在地上,用铁丝固定住一块发锈的站牌,只有一路公交车会途径这里。
申琦薰佯装看站牌,实则偷偷瞄向身后那个男人。
男人躲在平房的阴影中,侧着身体一点一点移出手机镜头,一会儿躲躲闪闪,一会儿暗自窃喜,可能又在脑海里制造一些莫名其妙的幻想哄自己开心吧。
申琦薰摇摇头,产生了厌烦心。
正巧碰上公交车开过来,申琦薰三两步跳上车,不在乎这辆车会开向什么地方。
男人没有跟上来,司机无言地关上车门,缓缓驶离,车厢里空荡荡的,兴许是为了省电,只开了中间两盏小灯,光亮有限,传达不到最后一排,而在那黑暗的角落里,坐着唯一一个乘客。
申琦薰一与那个女人四目相接,指尖像触电一样,强烈地颤抖起来。
“我怎么了?”他呢喃着。
“这是一见钟情。”
“谁?”
申琦薰扭过头,一个混身橘色的女人站在他身后,手指捻着棒棒糖的小棍打转,糖果撞击着牙齿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像玻璃弹珠跳动在瓷砖地上。
那时候,申琦薰刚签娱乐公司,老板向他介绍了一个新人,意思是要组建一个乐队,老板说这年头没人单干能火。
新人从老板身后走过来,朝申琦薰伸出手,轻快地说:“我叫三色伞鸟。”
“你是外国人?”申琦薰顺势握了一下,用指尖握的。
“这是我的艺名。”三色伞鸟扑扇着眼睛,将申琦薰上下打量了一番。
三色伞鸟的眉毛很淡,嘴角、鼻尖、还有眼尾,全都是锋利的锐角,也许上辈子真的是只小鸟。
暗哑的橘色半卷发夹在脑后,逃过束缚的发丝从各个角度呲出来,带上一些随意的慵懒。
鱼尾裙长至膝盖,闪耀着橘色的亮片,脚下踩了一双亮漆质感的橘色松糕鞋,眼皮上涂抹金橘色眼影,裸橘色口红遮盖了血气,一打眼看过去,像是从小镇走出来的朋克女人,一株金玫瑰生在了灰扑扑的土地上。
三色伞鸟叼着一根棒棒糖,塑料小棍上被咬得满是牙印,撩动在嘴角两边。
三色伞鸟的脸上尚且还没有打上钉子,不像现在,棒棒糖的小棍能卡在下嘴唇的两个钉子之间,比搭积木还严丝合缝。
老板趁三色伞鸟不注意,用手肘顶了顶申琦薰的后背。
老板比他矮很多,就算捻住最上面的一根头发梳起来,充其量也只能够到他的肩膀。
长相还十分酷似大富翁桌游封面上那个西装胖绅士,只是面相相对来说更加阴险,脸颊两边的肉松松垮垮的,看上去像那种会哄骗别人买烂尾楼的奸商。
“差不多可以准备‘那个’了。”老板遮住嘴巴,用气声对申琦薰说。
“哪个?”
“那个!那个!”老板看申琦薰不上道,双手夹住他的脑袋,对准了耳朵说:“就是迎新仪式啊!你来的时候也弄过的。”
“可是……”申琦薰瞄了三色伞鸟一眼,压低声音说:“可是她是个女孩儿。”
“有什么关系嘛!”老板拍拍申琦薰的手臂,又灵巧地抬了抬眉毛,投出一个充满明示的笑容,说:“难道你不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吗?”
“这句话的意思不应该是一报还一报吗?”
申琦薰呢喃着,怜悯地看向瘪着嘴巴环顾四周的三色伞鸟。
“可是对我做出那些事的人又不是她。”
申琦薰买了一头牛。
一头瘦骨嶙峋、蹄子缝隙里塞满了污泥、眼神空洞、无所谓会被带去哪里的牛。
申琦薰牵着牛走进一幢写字楼,没有受到任何人的阻拦。
流过身边的这些人只是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分不出任何精力去关心别人的事,顶多往这边瞥一眼,接着无声无息地飘走。
写字楼的电梯间每天都在排长队,每换一批人,就换一批汗味、香味和闷臭味。
现在又多了一层牛的皮毛味。
人们捂住口鼻,为了不碰到牛,让出了一个小小的空间,可电梯本来就小,与其因为挤不上电梯而迟到扣钱,染上牛的气味又算什么,于是人们纷纷硬着头皮涌进电梯。
牛背上站满了人,人们踩着牛身,手掌撑住天花板,电梯门关了三次才关上。
申琦薰紧紧贴在牛大腿边,时不时用草绳做的鞭子拂过牛的屁股。
卖这头牛的农民说过:“牛不用打,你吓吓它,它自己就会戴上犁头,哼哧哼哧犁田去了。”
“可我是要杀了它。”申琦薰说。
“那更加没事了。”农民了然地点点头:“牛不会有怨言,反而还会为你着想哩!”
真是一种愚笨的生物。
走出电梯,还要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好像酒店一样,两边全是紧闭的小门,上面挂着各种公司的招牌,一直到深处,才能瞥见申琦薰所在的公司。
说是公司,其实也只是一个租在写字楼里的办公室,面积不大,最多能容纳十个人站着,彼此不会碰到鼻尖的程度。
办公室里陈设简单,两张“L”形沙发,外加一张矮玻璃茶桌,组成了一个“回”字。
牛进不来,被门框拦住了。
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只好据掉牛的两只角。
牛弯下膝盖,跪坐在地上,拳头大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对这样冒犯的举动没有任何反应。
申琦薰用吉他的弦刮掉牛脸上的绒毛,他的手法很生疏,连同牛的皮也喇走了一些。
这下子有点疼,可牛竟然也忍了下来。
这令申琦薰更加大胆。
他找来一把西瓜刀,没有任何阻力地扎进牛的脖子,顺着纹理划下去,一直延伸到腿部前端,再将刀尖左右一挑,牛的胸腹立即破了一个大口子。
牛痛苦不已,踏着蹄子在办公室里横冲直撞,它的腿间喷涌出大量献血,镜面一样摊开在地上,内脏也受重力的影响,尽数抛洒了出来,幸而被肠子扯住,才不至于挨到地面,只是在敞开的肚皮底下吊着。
申琦薰就杵在办公室中间,没有要躲的意思,他有种感觉,牛不会撞上他。
牛每踢一次后脚,肚皮上的伤口就多敞开一些,直到耗尽体力,一头撞上白墙,膝盖一折,气喘吁吁地倒进了角落。
牛还没有死,眼珠忽地移向申琦薰,映照出他发白的脸庞,眼角渐渐渗出泪光,悲怆而又迫切地恳求:“能不能…不要生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