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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牛肚里的狮子2 ...

  •   老板和我,再加上工作人员,不到十个人,事先在办公室墙壁上装饰了彩色气球和纸花朵,天花板上也挂了一串串纸环链条。

      纸环垂得太低,一下一下打着我的鼻尖,却连其他人的头发丝也碰不到。

      矮玻璃桌上摆满了食物和酒水,我拿起一支高脚杯,倒入半杯香槟,杯壁上的气泡一个劲往上蹿。

      我拿出小纸包,把前端捏成三角形,顺着折痕,将里面的粉末倒进酒里。

      气泡更躁动了。

      “她来了她来了!”老板趴在门缝边,兴奋地踮起脚尖。

      脚步声将近。

      屋里的人围在门前,肩膀挨着肩膀,一人拿着一支小礼花炮,眼珠滴溜溜地互相对视,珉起嘴角屏息以待。

      大门被毫无防备地打开。

      砰!

      彩纸和飘带落满了三色伞鸟的头上脸上,还有棒棒糖的小棍上,她呆愣愣地张着嘴,像个圣诞树。

      屋里爆发出巨大的笑声,有人捂着肚子,有人扶着墙壁,有的干脆倒在地上打滚。

      三色伞鸟也跟着干笑了两下。

      没办法,所有人都在笑的时候,你也不得不笑了。

      我把那杯香槟酒递给了她。

      “一口闷!一口闷!”

      所有人围着她盯着她,一边拍手一边起哄。

      三色伞鸟双手捧着高脚杯,扫视了一圈,那对黑眼珠几乎占据了全部眼白。

      快跑……

      我不由得握紧拳头,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我赶紧缩回衣袖。

      三色伞鸟皱着眉头一饮而尽,很显然她并不擅长喝酒,露出了一种被芥末冲到后脑勺的痛苦表情。

      粉末立马生效了,三色伞鸟的脚步变得悬浮,眼神也逐渐迷离。

      她晕倒的前一秒,看向了我,好像在说怎么连你也这样。

      很遗憾,她想错了,也许我原本就是这样的人。

      她会被塞进牛的肚子。

      她会在一片混沌恶臭的黑暗中苏醒。

      她会被折成球形,就像一个被紧紧揉捏的纸团。

      她的头会被夹在膝盖之间,脚掌贴着屁股,手掌则会抱住她自己的脚趾。

      她不得不这么做,因为牛的肚子实在是太小了。

      原本伤口上的吉他弦会被缝得密不透光,因我的“怜悯”,才得以渗入一丝空气。

      当三色伞鸟终于反应过来,开始不断挣扎时,牛肚的表皮就会像母体上的胎动一样,这里鼓一块儿,那里又突起一点。

      老板和工作人员一注意到这个动静,争相冲到牛肚面前大喊大叫,他们敲打着牛的背脊铛铛作响,闷在里头的三色伞鸟听来只会更刺耳。

      “你想做音乐?你想红?没那么容易!”

      老板喊完,用手肘碰了碰愣住的我,提醒我跟着一起骂。

      牛肚里的三色伞鸟停顿了一下,继续奋起挣扎。

      “胎动”越猛烈,人们越是尖叫欢呼。

      ‘快!快!不要放弃!’

      我的加油鼓气混在骂声中,是否在无意间也壮大了骂人的声势?

      她会因在过于逼仄的空间里被束缚得太久,太阳穴附近一顶一顶地疼。

      她会因难以忍受的恶臭,喉咙必须不断地吞咽,压下一次次往上涌的胃酸和气泡。

      她不能吐在牛肚里,那只会让场面变得更糟糕。

      她的手指能探索到的地方,常常是黏湿的柔软,或是突兀的坚硬。

      她会摸到伤口上的缝线,出于乐手的直觉,她会很快判断出这是吉他的弦。

      她会找到一个缺口,那是我留给她的,可供一根手指进出。

      她会将吉他弦扯开,试探着伸出一只手,在半空中晃动着打圈,偶尔拍打到牛的肚皮,发出沉闷的鼓声。

      这时,我就会送上一支装着香槟酒的高脚杯,塞进她那鲜血淋漓的手心,握住她的手指使她拿稳酒杯。

      接着,在场的每个人各自拿上一支酒杯,举过头顶,大声庆祝三色伞鸟找到光明,排着队接二连三与她碰杯。

      离“分娩”还需要一点时间,所有人一改常态,开始鼓励她,教导她。

      “先把头伸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手臂不要伸过肩膀,会被卡住!”

      “脚往下蹬,踩坏了也没关系,反正母体早就死了!”

      直到“哗啦”一声,终于,三色伞鸟从牛的小腹中滑了出来。

      她半趴在地上,浑身浸润着带血丝的黏液,橘红的发丝杂乱地贴满脸颊,半扎的发髻早已散开披在背上,像一团死死纠缠的分叉茅膏菜。

      她的眼里还有些迷瞪,瘫坐在牛的尸体边,脑袋靠在牛大腿上,短促地喘气,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所有人保持缄默,从脚下伸出来的影子不约而同地指向中间的她。

      我抬起手,想为三色伞鸟鼓掌,她的眼珠却抢先一步,猛然转向我,愤怒的火焰正烧穿平静的纸面,像是在问我:‘为什么你能承受这一切?’

      我呆住了,嘴唇嗡动着,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这不是我能选择的。

      这不是我能拒绝的。

      这不是我能改变的。

      我的过往和心情纠缠成一团杂乱的毛线,该怎样才能对她厘清?

      老板走向三色伞鸟,陀螺一样转了两圈,站定在她身边,面向所有人高声宣布:“各位!又有一个小伙伴被牛分娩了出来,让我们热烈欢迎!”

      话音一落,这间逼仄的办公室立刻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与掌声。

      你看,只要忍耐,谁都可以等着耍弄下一个“分娩”的新人。

      给我递酒杯的是上一个被整的人,给上一个被整的人递酒杯的是上上一个被整的人。

      我们每个人都是水鬼,谁都不愿意做最后一个。

      三色伞鸟被托着腋窝站了起来,香槟酒在她的手中稳稳捧着。

      我们一呼而上,不再刻意跟她保持距离,将她簇拥在中间,皮肤贴着皮肤,每个人都高举着酒杯,又喊又跳。

      她看起来不太会应对这种场面,也可能是脑子还没能运转过来,只能跟着我们蹦来蹦去,直到扯起嘴角融入其中。

      她也跟我们一样了,是青脸的妖怪,是四不像的动物,是看不真切的雾状气体。

      反正不是人。

      三色伞鸟直直地仰着脖子,望向悬在头顶的小水晶吊灯,环状的灯光如同眼睛的轮廓一般,在她眼中弥漫开来。

      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手脚,像两条甩动的面团,垂在地上,黏到墙上。

      等到三色伞鸟跟太阳一起醒来时,办公室里的一切都被清理干净了。

      零食、彩带、各种酒水和饮料。

      还有那头牛。

      仿佛这一切从来没发生过,竟然连气味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只有三色伞鸟骨头缝里残留的疼痛会提醒她,所有的事都是真实的,不是看不见就能装作不存在的。

      就在当天,三色伞鸟打上了她的第一颗钉子,就在下嘴唇的右边。

      “你最喜欢哪个季节?”主持人问。

      “春天。”我说,“一个适合吃鱼籽火锅的季节。”

      度过了漫长的冬季,结冰的水面开始融化,大量的雌鱼四处奔走,为肚子里胀满的卵寻找一个安全的投放场所。

      在这个时节买鱼是一年当中最合适的。

      我在判断雌鱼这方面有相当丰富的经验。

      首先,从外观上看,雌鱼比雄鱼至少大一圈。

      会在鱼池里昂首挺胸把雄鱼挤到角落的,会在食物投下时,一头撞上雄鱼腹部,将其顶地远远的,绝对就是雌鱼。

      其次,如果摊主允许我上手摸,我会摸摸雌鱼的鱼身。

      从鱼腹到尾巴的那一段,这时候裹住鱼腹的皮肤通常不是软的,而是更接近于一整块带韧性的塑料片。

      只需用手指轻轻一划,就能隔着那层薄薄的肚皮,清晰地感知到里头一粒粒突出的排列整齐的鱼籽。

      我享受自己在家开膛破肚的感觉,尤其是从鱼肚里掏出满满一手鱼籽时,“看吧,我又猜对了。”我总会得意地吹个口哨。

      因此,当我乘上公交车,一眼瞥见那个肚子尖尖的女人时,一个问题立刻蹦了出来,在我的脑海里横冲直撞——在这个肚皮下,到底能塞下多少鱼籽?

      我忍不住浑身发起抖来,这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

      “这是一见钟情。”

      我猛地转过头,三色伞鸟站在我身后,几乎贴着我的脚后跟站着。

      她斜跨着一个橘色的小圆包,捏住棒棒糖的小棍不断打转,糖果在她的牙齿之间撞来撞去,像玻璃珠在瓷砖上弹跳的声音。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说。

      三色伞鸟“啵”一下拿出棒棒糖,歪着脑袋看向我身后,打量起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女人。

      “我在附近转悠,看到有人跟踪你,我就跟着他来咯。”她轻快地说。

      “那个男的发现你了吗?”

      “不知道,我看他还想跟着你上车,就用包包对准他的后脑勺,猛地抽了一下,趁他摔倒我就跑上车了。”她抓起小包,呲牙咧嘴地砸了一下空气。

      “你真是……”我哭笑不得,“小心别人报警抓你。”

      “才不会呢。”

      三色伞鸟无所谓地耸耸肩,把糖果含了回去,朝那个女人走去。

      “等一下。”我拉住她的手臂,小声说:“你想干什么?”

      “去跟她说说话。”三色伞鸟把糖果卡在嘴边,一边的脸颊鼓鼓囊囊的,说话含糊不清。

      “这也太唐突了。”我说。

      “有什么唐突的,你也想问问她不是吗?”

      “可是——”

      我与三色伞鸟僵持的时候,坐在最后排的那个女人慢慢站了起来。

      女人一手捧着大肚子,一手撑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横着身体,一点点挪了出来。

      “下一站,终点站……”车上的广播“叮咚”一声报起站名。

      一个急刹,女人向前一倾,我越过三色伞鸟,伸出双手,将女人抱在怀中。

      “你还好吗?”我嘴上虽然说着关心的话语,眼神却无法离开女人的肚子。

      我的手掌覆在女人的肚皮上,这份扎实的手感令我本能地判断,里头到底是鲤鱼籽还是鲫鱼籽?

      “我想带她回家。”我悄声说。

      “好啊,带啊。”

      三色伞鸟从我身后跳出来,凑近细看女人的脸。

      “哪有这么简单,要是被谁发现了怎么办?”

      “那就在这里剖——”

      “不行!”我扭头看向正拔掉车钥匙的司机,说:“会弄脏别人车的。”

      “那你到底要怎么样?磨磨蹭蹭烦死了!”三色伞鸟扯下棒棒糖嘶吼,她扇动着双臂,像一只愤怒得用翅膀拍打身体的小鸟。

      “我,我……”

      “喂,终点站到了,快下车。”司机敲打着车门,从他的视角可能没有意识到女人已经晕倒,可能以为只是靠在我肩膀上休息而已。

      我托住女人的肩膀,三色伞鸟扶着女人的双腿,做出一副女人是自己走下车的假象。

      “呜,啊……”女人突然呜咽起来,额头上渗出一颗颗汗珠。

      我的后背一阵发凉,女人现在暂且睁不开眼,等会儿要是看清我了,说不定会去告发我。

      等到身后的车灯关闭,这个偏僻的车站四周一片黑暗,只有星光洒在路面上。

      这里除了我和三色伞鸟,再也没有别人。

      就算我即刻掐死女人,拖回家剖开肚子,也不会被人发现。

      我需要这样做吗?

      我必须这样做吗?

      我还在考虑时,三色伞鸟的手已经伸向了女人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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