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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放下经书讲故事,拿起菜刀进厨房 中卷 ...

  •   中卷:暗涌

      第一章石落深潭(1876字)

      金刚石是在暴雨夜被运走的。

      鲁亮找来了陈涛的老舅——在殡仪馆开灵车的孙师傅。破旧的白色面包车碾过泥泞,车尾灯在雨幕里红得诡异。五个人连推带撬,把黑沉沉的砾岩挪上车厢时,石头底部簌簌落下许多小物件。

      李梅蹲下身,就着车灯的光捡起几样:褪色的红领巾用塑料纸仔细包着,生了锈的顶针,卷了边的作业本上写着“三年级二班刘小娟”,还有一枚“先进生产者”的铝质奖章。

      “这都是什么呀?”马红梅凑过来。

      鲁亮小心地将东西收进布袋:“这些年,乡人偷偷塞在石缝里的念想。”布袋很快鼓起来,比石头还沉。

      凌晨三点,面包车驶离商州。赵老蔫回头望了一眼农机厂方向——推土机的履带印在雨夜里泛着水光,像大地新鲜的伤疤。他把那面烧出洞的红旗裹进塑料布,紧紧抱在怀里。

      “去哪儿?”马红梅问。她背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着庙里最后一点香灰和那把缺了口的陶壶。

      “往东。”鲁亮说,“金刚石是从东边冰川漂来的,送它回去。”

      第一站是荆紫关。李梅执意要去——王洪最后一封信从那里寄出。陈涛一路上话很少,只是埋头开车,手臂上的青筋在方向盘上突起。偶尔从后视镜瞥见李梅低垂的侧脸,他都迅速移开视线。

      丹江水在雨夜里暴涨,浑浊的浪头拍打着岸边。行至荆紫关外一处陡坡时,右后轮突然陷进泥坑。陈涛猛踩油门,车轮空转,泥浆飞溅,车子反而越陷越深。

      “都下车!”鲁亮喊道。

      五个人在暴雨里推车。赵老蔫和马红梅在前,鲁亮和李梅在侧,陈涛猛打方向盘。车轮在泥里打滑,就是出不来。李梅脚下一滑,整个人扑倒在泥水里。

      陈涛跳下车,一把将她拉起。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在李梅脸上。两人的手在泥泞里握在一起,很短暂,却都感觉到了对方掌心滚烫的温度。

      “卸石头!”鲁亮当机立断。

      可金刚石太重了。五个人使尽洪气,只让它挪动了寸许。李梅突然哭出声来,不是抽泣,是绝望的嚎啕,混杂在暴雨声里,撕心裂肺。陈涛看着她满脸的泥水和眼泪,猛地脱掉上衣,露出精瘦的脊背。

      他跪进泥坑,用肩膀抵住车轴。鲁亮和赵老蔫在前拉,两个女人在后面推。一寸,两寸,板车终于缓缓挪动。陈涛的肩膀被车轴磨破,血混着泥浆,在车灯下红得触目惊心。

      车子终于脱困时,所有人都瘫倒在泥水里。李梅撕下一截内衬衣襟,要给陈涛包扎。手指碰到他滚烫皮肤的那一刻,陈涛抓住了她的手腕。

      时间凝固了短短一瞬。

      “谢了,姐。”他松开手,声音沙哑。

      那晚他们在江边废弃的摆渡屋里过夜。马红梅用捡来的干柴生火,烤着湿透的衣服。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疲惫而茫然。

      赵老蔫从怀里掏出红旗,小心翼翼地展开。旗面湿透了,烧焦的洞边缘泛着黑。老人一遍遍抚摸着那个洞,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想好了,”他忽然说,“等送完石头,我去东莞找我闺女。她在那边打工,十年没见了。”

      “她肯见你吗?”马红梅问。

      “肯不肯,都得去。”赵老蔫小心叠起红旗,“人活到最后,总得有个能惦记的人。”

      夜深了,雨渐歇。李梅睡不着,走到江边。陈涛蹲在那儿抽烟,火星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肩膀还疼吗?”她问。

      陈涛摇摇头,递过一支烟。李梅接了,学他的样子吸一口,呛得剧烈咳嗽。陈涛笑了,给她拍背。手掌贴在她湿透的后背上,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我不会抽烟。”李梅说。

      “我教你。”

      两人的手在打火机火苗下碰在一起。李梅没躲,任由他握着。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胡乱飞舞,发梢扫过陈涛的脸。

      “陈涛。”

      “嗯?”

      “我们这样……算什么?”

      陈涛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夜航船的汽笛声,悠长而孤独。

      “不知道。”他说,“我就知道,跟你在一块儿,心里踏实。”

      他吻了她。很轻的一个吻,带着烟草的苦味和雨水的咸涩。李梅没有拒绝

      欲望像丹江的夜潮,汹涌而至。陈涛的手摩挲着她腰间的皮肤。李梅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梅姐……”陈涛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摆渡屋里传来赵老蔫的咳嗽声。两人像被烫到般迅速分开。李梅整理着凌乱的衣服,手指抖得厉害。陈涛背过身去,猛吸了几口烟,火星在黑暗里急促明灭。

      “对不起。”他说。

      李梅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她转身走回摆渡屋,脚步虚浮。进屋前回头看了一眼,陈涛还站在江边,身影在夜色里孤零零的。

      那一夜,李梅睁眼到天亮。身下是潮湿的草铺,身边是熟睡的小霞和马红梅。她能听见陈涛在外面的脚步声,来回踱步,直到东方泛白。

      天亮时,五人继续上路。没人提起昨夜的事,但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陈涛开车时,李梅坐在副驾,两人的手偶尔会碰到换挡杆,又迅速分开。后视镜里,他们的目光时有交汇,又各自慌乱移开。

      面包车沿着丹江东行。雨后的山峦青翠欲滴,江水浑浊汹涌。鲁亮望着窗外,忽然开口:

      “石头落进深潭,会溅起水花,但潭水终会恢复平静。可石头已经沉在潭底了,再也回不到岸上。”

      没人说话。大家都明白他在说什么。

      金刚石如此,人亦如此。

      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回不了头。就像昨夜江边的那个吻,就像他们离开商州的这个决定。

      前路茫茫,唯有暗涌在心底,无声流淌。

      第二章潮湿的迷宫(1643字)

      东莞的雨是温热的,黏腻如油,从铁皮屋顶淌下来,在厂房外墙留下深褐色的锈迹。

      李梅在常平站下车时是凌晨四点,站台上挤满了和她一样背着行囊的人。口音混杂,眼神疲惫,像被潮水冲上岸的贝类,在霓虹灯下泛着廉价的光泽。她被裹挟着挤出站,上了一辆破旧的中巴,沉入这座城市的肠道。

      “女吕旅社”的招牌在巷子深处闪烁,缺笔少画,“旅”字的“方”旁只剩一半。四楼的单间墙壁薄如纸板,隔壁的电视声、咳嗽声、男女的喘息声清晰可闻。被褥有股霉味,小霞一躺下就开始咳嗽,小脸涨得通红。

      李梅不敢想医院。她喂小霞喝了鲁亮给的草药,抱着孩子在各种声响里睁眼到天明。窗外霓虹整夜不熄,像这座城市永不闭上的眼。

      第二天,她把小霞托给旅社老板娘——一个潮汕女人,脸上有块暗红的胎记,说话时总剔着牙缝。老板娘收了她二十块“看护费”,咧嘴笑时露出镶金的门齿:“放心啦,我帮你看着,你去寻工啦。”

      招工广告贴在工业区每根电线杆上:电子厂招女工,18-25岁;塑胶厂招普工,包吃住;制衣厂招车位,熟手优先。李梅揣着模糊的地址钻进人潮,汗水浸透了那件藏蓝工装。

      “超龄了。”

      “带孩子不行。”

      “不是熟练工。”

      拒绝像一记记耳光,抽得她晕头转向。第三天黄昏,她在一家塑胶花作坊前停下脚步。铁皮屋顶的厂房里传出机器轰鸣,热浪混着塑料熔化的刺鼻气味涌出来。

      湖南老板娘叼着烟打量她:“粘花,按件计酬,一朵三分。后面杂物间可以住,月扣三十。孩子不能进车间。”

      条件苛刻,但她别无选择。

      杂物间不足五平米,堆着废弃模具和原料桶,霉味与塑料味刺鼻。李梅打扫到深夜,铺开从商州带来的蓝印花布毯——这就是母女俩的“家”了。

      第一天上工,她坐在长条桌前,面前是一盆塑料花瓣和一管速干胶水。线长是个广西女人,说话快而尖利:“看好了,花托涂胶,花瓣对齐,压三秒。不合格的扣钱。”

      李梅的手指很快被胶水灼伤,起了水泡,破裂后黏糊糊的疼。她一天粘了四百多朵,扣掉不合格品,只得十一块七毛。晚上回到杂物间,小霞已经睡着了,脸上还有泪痕。

      某夜,门缝下传来窸窣声。

      李梅惊醒,拉开门,地上放着塑料袋——两盒感冒冲剂,一小袋蛋黄派。没有字条。

      她瞬间明白是谁。愤怒和恶心涌上来,几乎要把东西扔出去。可小霞一声咳嗽,她的手僵在半空。

      终究没扔。

      那无声的“赎罪”,像慢性毒药,让她连恨都变得不纯粹。

      日子在胶水和塑料花瓣间重复。李梅的手指磨出厚茧,渐渐熟练,一天能粘近六百朵。她将微薄的收入分成三份:一份存进邮局,标签是“将来的根”;一份应急;最少的零用。

      小霞的病在门缝送来的药品帮助下慢慢好转。她和广西女工阿珍熟络起来。阿珍会分她自家腌的酸豆角,她会帮阿珍赶工。午休时,女工们用各地方言谈论工资和家乡,李梅从不参与——她的过去太过沉重,与这里的喧嚣格格不入。

      一次去买胶水,李梅在十字路口等红灯时,瞥见对面快餐店的玻璃窗后有个背影。

      油腻的厨师服,肩部熟悉的补丁针脚。

      是王洪。

      他竟在附近安顿下来,像个正常人般劳作,却仍用这种无声的方式窥探她的生活。怒火翻涌,她想冲过去质问,脚却像钉在地上。

      最终转身逃离。

      当晚,门缝下又送来塑料袋——酸奶,治划伤的药膏。

      李梅盯着药膏良久,终究拧开盖子,涂在手指溃烂的伤口上。清凉感缓解了刺痛。她把酸奶放在小霞能看到的地方。

      没有原谅。只是在生存的泥沼里挣扎太久,连恨都成了奢侈。

      欲望在绝望里扭曲生长。有时深夜,她会想起陈涛,让她浑身发热,然后陷入更深的空虚。

      塑料花没有生命,没有香气,却因实用逻辑被需要。李梅的生活也渐渐遵循这种冰冷逻辑——王洪的存在与“赎罪”,如南方的湿气,成了必须忍受的环境一部分。

      直到那个雨夜,一切被打破。

      第三章平行线(1582字)

      商州梧桐叶落尽时,东莞紫荆花开得正艳。

      两座城如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线上的人咀嚼不同悲欢。

      陈涛的二手捷达空调坏了,修了三次还是漏氟。他蹲在酒店门口等代驾订单,手机震动,网贷催收短信一条接一条。看了眼数字,他关掉屏幕,点了支烟。

      接了醉酒的莉莉,年轻女孩,川籍,在夜场做陪酒。她吐在松山湖边,哭得妆都花了:“二十岁出来,电子厂三年,陪酒两年……我爸摔伤了,要手术……”

      陈涛递过矿泉水,没说话。他懂这种被生活裹挟的身不由己。

      就像他懂自己为什么总想起李梅。那个雨夜她脖颈的温热,手指的颤抖,还有后来在庙里,她给王洪包扎时低垂的睫毛。欲望混着说不清的保护欲,在胸腔里烧。

      可他什么也给不了。连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

      商州档案馆地下库房,沈默戴着白手套翻阅民国地籍誊本。找到关于小庙的记载只有一行:“刘家祠堂祭田旁野坡,有石如金刚,乡人祀之。”

      周静然送来午饭——饭盒里是她自己做的臊子面。她谈及学校要求师生观看主旋律电影,眼底有压洪。沈默摘下眼镜,揉着鼻梁:

      “我们写下来、记下来,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做过’,对得起心里那点过不去。”

      夜里,他们在堆满资料的桌上□□。压抑的喘息,纸页摩挲声,还有结束后长久的沉默。周静然忽然哭了,不知为庙,为这偷来的亲密,还是为看不见的未来。

      “我们会输吗?”她问。

      “不知道。”沈默吻她的肩,“但输也要输得明白。”

      东莞塑胶花作坊里,李梅的手指机械地粘合花瓣。新来的女孩笨手笨脚,被线长责骂。李梅悄悄帮她修补花朵,女孩投来感激一瞥。

      午休时,女工们谈论电子厂女工跳楼的事——从六楼宿舍跃下,当场死亡,留下三岁的女儿。谈论的语气麻木:“想不开啦,活着总比死了强。”“听说欠了好多网贷。”

      在这里,活着有时比死去更需要勇气。

      李梅忽然想起庙里那面红旗。赵老蔫高举它时的眼神,浑浊却坚定。那是她离开商州后,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下班后,她去了趟邮局。把攒下的八百块钱汇给王建国,附言栏写了四个字:“给洪哥药。”

      走出邮局时天已黑透。巷口的路灯下站着个人,身影佝偻。李梅的心猛地一揪——是王洪。

      他穿着那件油腻的厨师服,手里提着塑料袋。两人隔着十几米对视,谁也没动。许久,王洪把塑料袋放在路灯下,转身走了。

      李梅走过去,打开袋子:两盒肺宁颗粒,一罐蜂蜜,还有一小包山楂片——小霞最爱吃的。

      她蹲在路灯下,终于哭出声来。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决堤而出,混杂着恨、怜悯、疲惫,还有对那座北方小城无边无际的思念。

      三条平行线各自延伸。

      却因商州的记忆、离散的宿命,悄然维系着隐秘联结。像深埋地下的根,看不见,却知道它们在那里,盘根错节,支撑着地面上摇摇欲坠的生活。

      陈涛又接了莉莉一次。女孩这次没哭,只是沉默地看着窗外。下车时,她忽然问:“陈哥,你说人为什么要活着?”

      陈涛愣了愣:“不知道。大概是为了……还有放不下的人吧。”

      莉莉笑了,笑容惨淡:“我没有放不下的人了。我爸昨天走了。”

      她下车,没关车门,径直走向出租屋。陈涛看见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门关上的瞬间,整栋楼的声控灯应声而亮,又依次熄灭。

      陈涛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天边泛白。

      他忽然很想给李梅打个电话。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存了许久的号码,却始终没有拨出去。

      有些话,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了。有些线,一旦交叉,就再也回不到平行。

      第四章病房门缝(1734字)

      陈涛再见莉莉,是在医院急诊室外。

      女孩蹲在墙角抽烟,手指抖得厉害。看到他,勉强扯出笑容:“陈哥。”

      “怎么了?”

      “还是我爸的事。”莉莉把烟掐灭,“医院让转院,钱不够。”她顿了顿,“不过今天不是为这个找你。”

      她递过一张照片。上面是个瘦得脱形的男人,躺在病床上,插满管子。

      陈涛看了很久,才认出那是王洪。比在商州时更瘦,更绝望。

      “他怎么……”

      “肺坏了,倒在诊所门口。”莉莉声音平静,“我垫钱送他来的。现在欠医院两万多,我垫不动了。”

      陈涛沉默。他想问为什么,一个陪酒女要救陌生男人。可看着莉莉眼下的青黑,他问不出口。

      “他老婆在塑胶花厂,”莉莉说,“叫李梅。”

      陈涛心脏一紧。

      “我找过她,她不见我。”莉莉苦笑,“也是,谁会信一个陪酒女呢。”

      那天晚上,陈涛载莉莉回出租屋。破旧城中村,楼道堆满杂物。莉莉开门时,屋里传来老人的咳嗽声。

      “爸。”她声音立刻软下来。

      陈涛站在门口,看见床上躺着的老人,瘦得只剩骨架。莉莉熟练地换尿布、喂水,动作温柔得不像夜场里那个喝酒划拳的女孩。

      离开时,莉莉送他到楼下:“陈哥,我不是什么好人。陪酒、跟过老板,脏钱也拿过。”她点了支烟,“可看到他倒在那儿,咳血的样子……我想起我妈。肺癌走的,最后也那样。”

      她没再说下去。

      但陈涛懂了。有些救赎,与道德无关,只是人面对相似伤痛时本能的伸手。

      就像他对李梅。不是爱情,不是欲望,是在她身上看到同样被生活撕扯的伤痕,想伸手,却不知如何触碰。

      他去了塑胶花厂。铁皮厂房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热浪扑面而来。门卫是个老头,听了他的来意,摇头:“李梅?不认识。这里女工多,来来去去的,谁记得住。”

      陈涛塞了包烟,老头才松口:“好像有个商州来的,带个孩子,住后面杂物间。不过她今天请假了,说是孩子发烧。”

      杂物间的门虚掩着。陈涛敲门,里面传来小霞的咳嗽声。推开门,狭小的空间里堆满杂物,蓝印花布毯铺在角落,李梅正抱着小霞喂药。

      看见他,李梅愣住了。

      “陈涛?你怎么……”

      “王洪住院了。”陈涛直截了当,“在ICU,需要钱。”

      李梅的手一抖,药洒了小霞一身。女孩哭起来,她手忙脚乱地擦拭,眼泪却先掉下来。

      “他……他怎么了?”

      陈涛把事情说了。莉莉,医院,欠款。李梅听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洪气,瘫坐在毯子上。

      “我哪来的钱……”她喃喃道,“我连小霞的学费都快交不起了。”

      陈涛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攒的两千。先拿着。”

      李梅摇头:“不行,我不能要你的钱。”

      “不是给你的。”陈涛把信封塞到她手里,“是给王洪的。亮叔如果在,也会这么做。”

      “亮叔”二字击溃了她的防线。庙里的火光、鲁亮的沉静、那夜雨声……全都涌上来。李梅抱住小霞,失声痛哭。

      陈涛站在逼仄的杂物间里,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忽然很想抱抱她。但他只是站着,手指在裤兜里攥紧。

      许久,李梅止住哭泣。她擦干眼泪,声音嘶哑:“带我去医院。”

      ICU外的走廊被消毒水浸得发僵。透过玻璃,王洪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骨架。蜡黄的脸,插满管子,呼吸机维持着微弱的生命体征。

      莉莉站在一旁,没化妆,眼下青黑浓重。

      “感染暂时控制住了,”她声音疲惫,“但肺损伤不可逆。以后离不开氧气机,药也不能断。”

      李梅看着玻璃内的人,陌生得可怕。这真是王洪吗?那个曾在雨夜把她压在床上,呼吸滚烫的男人?

      等待区里,苦难轮番上演:中年男人蹲在墙角痛哭;老太太捻着佛珠喃喃祈祷;几个年轻人凑在一起算钱,眉头紧锁。

      李梅忽然想起商州庙后的坡地。那里埋着静止的过往,而这里,是流动的、正在被金钱吞噬的痛苦。

      “他倒在你们作坊门口,”莉莉忽然开口,“在雨里蹲了很久,咳得快断气也不敢敲门。”

      李梅手指收紧。

      “你很恨他吧?”莉莉问。

      李梅点头。

      “恨一个人也挺费劲的。”莉莉笑了笑,苦涩的,“我恨过很多人,后来发现,最该恨的是自己。”

      她顿了顿:“我流过产,孩子的。那之后不能再生了。救他……算是对那个没出世孩子的补偿吧。”

      扭曲的救赎。李梅忽然读懂了。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王洪眼皮微颤。

      李梅心脏猛地提起。

      护士快步上前调整输液管。莉莉淡淡道:“大概率是神经反射,别抱希望。”

      可李梅望着玻璃内的人,忽然想起鲁亮撒在“坐地金刚”旁的盐——盐能防腐,也能让伤口剧痛。

      此刻,无形的盐正撒在她与王洪的伤口上。

      痛感清晰。

      却不知能否阻止腐烂。

      第五章盐的两种用途(1618字)

      王洪的感染指标在缓慢好转,但仍离不开ICU。莉莉垫付的钱像雪球越滚越大,终于有天,她拿出一张纸。

      欠条。金额触目惊心,下面有王洪按的手印——昏迷前按的。

      “我不是要逼你,”莉莉声音很轻,“但我真的垫不动了。老板那边……我也难交代。”

      李梅看着那张欠条,喉咙发紧。这笔债,可能一辈子都还不清。

      陈涛又来了,提着一袋水果。他局促地站在病房外,说莉莉找过他。

      “她让我跟你说,实在没办法了。她老板那边……不能再拿钱了。”

      陈涛又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比上次厚些:“这是三千。我问朋友借的。”

      李梅想推拒,陈涛按住她的手:“亮叔如果在,也会这么做。”

      “亮叔”二字再次击溃了她的防线。她收下了。把钱放进那个陶罐里——装着香灰、金刚石碎屑、蓝印花布残片的陶罐。她与商州最后的联结。

      夜里莉莉又来,脸色更差:“我不能再从老板那儿拿钱了。你得想想办法……老家有没有什么能变卖的?”

      李梅看着熟睡的小霞,摸着陶罐,摇头。

      不能卖。那是根。断了根,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ICU”里:王洪在生死线挣扎,李梅困于债务与情感,莉莉被尊严与救赎捆绑。

      李梅忽然明白——真正的慈悲从不是金光万丈的拯救,而是黑夜中并肩时,那点不肯熄灭的凡人体温。

      就像此刻,陈涛粗糙的手递来的信封。莉莉疲惫眼底残留的善意。

      都是盐。撒在伤口上,痛,却也防腐。

      王洪开始出现自主呼吸时,医生尝试脱机训练。很微弱,胸腔起伏像破旧风箱,每一次吸气都伴着全身颤抖。

      李梅获准进入ICU十分钟。

      她走到病床边,几乎认不出眼前的人——眼窝深陷,颧骨凸起,皮肤蜡黄中泛着青灰。只有那道眉间旧疤,还能看出是王洪。

      王洪涣散的目光缓缓移动,聚焦在她脸上。

      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白发。嘴唇嚅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李梅俯身去听。

      “霞……”

      他在叫女儿的名字。

      所有防备在这一声呼唤里土崩瓦解。李梅的眼泪砸在白色床单上,晕开深色痕迹。

      那一刻,恨意突然变得模糊。她想起新婚夜,王洪笨拙地解开她的衣扣,手抖得厉害;想起他第一次领到工资,给她买了件红毛衣,傻笑着说“我媳妇穿红好看”;想起小霞出生时,他抱着女儿在产房外哭得像个孩子。

      二十年。恨了这么多年,却发现恨的对象早已不是那个具体的人,而是生活本身,是命运无情的嘲弄。

      莉莉带来坏消息:供养她的老板察觉资金流向,她无法再垫付费用。医院的催缴单上醒目地标注着“欠费停药”。

      “如果他活下来,”莉莉问,“你打算怎么办?”

      李梅茫然。

      救活王洪,意味着母女俩将被拖入更深的债务泥潭。放弃,那声“霞”又像鬼魂般纠缠着她。

      她想起鲁亮的话:“菩萨也被困在‘慈悲’二字里。”

      如今她懂了。慈悲不是答案,是更沉重的枷锁。

      陈涛提出一个方案:带王洪回商州。

      “赵医生那边我联系好了,诊所有氧气机,费用比医院低得多。路上的救护车我可以找熟人,便宜些。”

      “可钱……”李梅声音发涩。

      “公益组织那边有进展了。”陈涛说,“沈默老师联系的,说可以申请尘肺病救助。虽然不多,但能解燃眉之急。”

      绝境中的一线光。

      李梅做出了决定。

      王洪的堂兄王建国从商州赶来,带来了族里凑的五千块钱。黑瘦汉子看着病床上的堂弟,眼眶通红:“洪,咱回家。”

      莉莉也来了,拖着个旧行李箱,里面是给小霞的冬衣。她又拿出一万现金,用信封装着。

      “给孩子。”莉莉避开李梅的目光,“算是对我自己……的一个了断。”

      救护车向北驶去那天,东莞下着小雨。李梅抱着小霞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城市。那些铁皮厂房、霓虹招牌、潮湿的巷弄,都消失在雨幕中。

      陈涛开车跟在后面。两辆车一前一后,驶过省界,驶过长江,驶向北方。

      路途漫长。王洪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会望着车窗外,眼神空洞。有一次他忽然抓住李梅的手,声音微弱:

      “梅子……对不起……”

      李梅握紧他的手,眼泪无声滑落。

      对不起。多么轻飘飘的三个字,却承载了二十年的亏欠、背叛、伤害。可此刻,她忽然不想再恨了。

      不是原谅,是累了。恨一个人太耗费心洪,而她早已筋疲洪尽。

      车过商州界时,天色已晚。熟悉的丹江水在暮色中泛着粼粼波光,岸边的芦苇在风里摇曳。

      王洪忽然睁大眼睛,望着窗外,嘴唇翕动。

      李梅俯身去听。

      他说的是:“回家了。”

      是啊,回家了。

      离散的人终于踏上归途。哪怕满身伤痕,哪怕前路未卜,但至少,他们回到了这片土地。

      这片埋葬着念想、生长着苦难、却也孕育着坚韧的土地。

      救护车驶入县城时,街灯次第亮起。赵医生诊所的灯也亮着,那个佝偻的老人在门口等候。

      李梅扶着王洪下车。夜风吹过,带着丹江水汽的微凉。

      她抬头望天,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但她知道,云层之上,一定有光。

      就像她知道,盐可以让人痛,也可以防止腐烂。

      而生活,总是在痛与防腐之间,寻找微妙的平衡。

      (中卷·暗涌完)

      中卷总字数:8445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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