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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放下经书讲故事,拿起菜刀进厨房 上卷: ...

  •   放下经书讲故事,拿起菜刀进厨房上卷:孤庙

      第一章雨庙(1123字)
      商州的雨是从山褶里挤出来的,黏稠冰凉,带着箭竹和苔藓的腥气。
      城东废弃的农机厂深处,有座三间瓦房的小庙。墙是丹江卵石混黄泥垒的,瓦缝里蹿着火红的瓦松。门楣无匾,只悬一束陈年干艾,在潮气里渗出苦香——商州人端午悬艾辟邪,此处却终年不撤。
      庙祝鲁亮蹲在屋檐下烧粥,粗陶罐里咕嘟着殷红的杂粮泡。他五十出头,灰布袍子肘部打着商洛特有的八字挑针补丁,腰间挂一圈零碎:火镰、药杵、磨亮的铜钥匙。
      门轴“吱呀”一声。
      李梅挤进来,浑身湿透,藏蓝工装贴着身子,显出瘦削的腰臀曲线。怀里紧裹着女儿,塑料布边角脆裂。“鲁师傅,”她声音发颤,“小霞烧了三天,说胡话。”
      孩子脸颊潮红,嘴唇干裂。
      鲁亮拨了拨炉火:“心病难医。”引她们进偏殿,挪开墙角的麻袋,露出香蒲草铺的床。取柴胡、黄芩时,李梅的湿发贴在脖颈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
      药香漫开时,她忽然说:“王洪最后一封信从荆紫关寄来,说要去云南寻偏方……我总梦见他回来,身上滚烫,压着我喘不过气。”她顿了顿,“醒来一身汗,床单都湿透。”
      鲁亮吹着药碗上的热气:“人知道丝会断,还纺;知道墙会倒,还垒。这痴劲,就是活着的证据。”
      窗外雨声渐密。
      第二章推土机来了(1256字)
      雨停次日,消息砸进庙门。
      陈涛的摩托车犁着泥冲上坡,人未下车就吼:“亮叔!厂子被买了,推土机三天后到,这庙头一个要拆!”
      鲁亮正在削山桃木棍,手指顿了顿。木屑在脚边堆成小山,刃口雪亮。
      晌午,人陆续聚来。
      赵老蔫驮着铺盖卷蹲在墙根,他是厂里老钳工。马红梅的大嗓门隔老远飘来:“金刚爷不能动!我家小秀夜啼,在这儿静坐三晚就好了!”
      沈默夫妇来得最晚。地方志办科员扶扶眼镜,掏出笔记本测绘卵石墙纹路:“这是活着的民俗化石。”
      鲁亮始终削着木棍。
      傍晚,黑色奥迪碾过泥泞。王勇推门下车,西装笔挺——他是鲁亮在慈恩寺时的师弟,还俗后成了鼎峰项目负责人。
      “师兄,识时务些。”王勇递烟,“补偿翻倍,送你去终南山挂单。”
      鲁亮没接,举起木棍:“明勇,记得寺里老槐吗?秋蝉死在落叶里,我没扫。师叔说,扫落叶是功课,看蝉死也是功课。”他顿了顿,“你们要扫的是障碍,我看见的,是无数人活过的痕迹。”
      王勇脸色沉了。
      “我无凭无恃,”鲁亮起身,木棍抵地,“推土机要过,先从这身皮肉上碾。”
      王勇盯了他半晌,转身驱车离去。车辙溅起的泥打在庙墙上,像大地的伤口。
      陈涛从后屋出来,背心被汗浸透,勾勒出年轻结实的肩背线条。他抓起水瓢猛灌,喉结滚动,水顺着胸膛往下淌。李梅别过脸去。
      “看啥呢姐?”陈涛咧嘴笑,牙齿白得晃眼。
      李梅没吭声,耳根却红了。

      第三章暗桩(1318字)

      抵抗是从一束镁光灯开始的。
      夜里雨歇,沈默用海鸥相机给“坐地金刚”拍照。白光炸亮的瞬间,黑黢黢的砾岩上冰川擦痕毕现,像老人身上的旧伤。
      “留影存证,”沈默在黑暗里说,“第一步。”
      李梅带回一把铜钥匙,磨得发亮:“老配电室的,总闸还能拉。”她递钥匙时,手指碰到鲁亮的掌心,粗糙温热。
      马红梅打听到消息:“推土机从南阳调来,领头的叫侯扒皮。表弟说区里有人参股,水太深。”她嘴上这么说,还是揣了烟酒去社区主任家说情。
      沈默彻夜写报告,周静然帮他誊抄。写到凌晨,妻子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脊背上。“要是保不住呢?”她问。
      “写了,就不一样。”沈默转身吻她,手探进她睡衣。两人在堆满资料的桌上。。。。。。,压抑的喘息混着纸页摩挲声。完事后周静然哭了,不知为庙,还是为这偷来的亲密。
      赵老蔫整日擦他那把旧扳手。鲁亮削完三根山桃木棍,腰间多了本油纸册子——李梅画的坡地寄物图,歪斜字迹重若千钧。
      第三天,王勇独自徒步而来。
      两人在偏殿对坐,炉火噼啪。“法律上,这庙是无权属构筑物。”王勇说,“我们推进项目完全合法。”
      “我知道。”
      “那为什么挡?”
      鲁亮拨了拨炉灰:“人心里的念想就是落叶,扫了,魂就没了着落。这庙是商州的蝉壳。”
      谈话不欢而散。王勇临走前说:“拆迁通知后天贴,大后天进场。师兄,早做打算。”
      当夜,李梅带来王洪的消息,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人说他在荆紫关咳血,去了云南再没音讯。”她摸着小霞滚烫的额头,“鲁师傅,他的魂能找到回家的路吗?”
      鲁亮递过安神药:“念想深重处,就是路标。”
      子夜,鲁亮独自去后坡。月光下拨开荒草,照着那些无碑的寄物点。一块写着“刘”字的卵石下,埋着抗战失散者的军用水壶。他指尖悬在石上,感受那些无形的重量。
      远处商州城的霓虹,像欲望的眼。
      第四章红旗(1195字)
      通告贴在农机厂门柱上,A4纸白得刺眼,红公章沉甸甸压着:三日后清理,逾期按无主物处理。
      鲁亮接过陈涛撕下的通告,折成方块塞进工具袋:“买十斤海盐、五斤硫磺、两坛老陈醋,再弄些麻袋麻绳。”
      “这是要?”
      “接待客人。”
      下午两点,皮卡停在庙前。韩工头踹开门:“清点附着物!三天后拉走!”
      鲁亮拦在天井中央:“今天只清点,不能动东西。”
      韩工头伸手推他,陈涛的木棍横过来格开。工人围上来,马红梅攥紧清凉油,赵老蔫摸向腰间扳手。
      “刘同志,”鲁亮声音穿透嘈杂,“我有三句话。第一,这里没有垃圾,只有人心念想;第二,你们挣工钱养家,坡下埋的也是和你们一样的人;第三,我们站在这里,是让你们看清,你们要推平的,是一群人心里的‘旧’。”
      工人动作顿了顿。
      韩工头骂骂咧咧正要指挥,赵老蔫忽然冲出去。他扯下正殿檐下那面褪色的红旗——农机厂青年突击队的旗。老人把红旗举过头顶,手抖得厉害,眼泪混着雨水滚下来。
      他说不出话,可那面湿透的红旗在风里展开时,比任何呐喊都有王洪量。
      门外死寂。
      奥迪车疾驰而来,王勇下车怒斥韩工头,转身对鲁亮咬牙:“师兄,你用悲情绑架所有人!”
      “我是让你看清代价,”鲁亮摇头,“推土机碾过的,是活人的皮肉。”
      王勇看着举旗的赵老蔫,最终挥手:“撤。”
      皮卡扬尘而去。红旗插在庙门泥地里,湿漉漉垂着。赵老蔫瘫坐在地,抱着旗子痛哭。
      那天深夜,陈涛敲开李梅的房门。她还没睡,坐在床边发呆。“姐,”陈涛站在阴影里,“我睡不着。”

      李梅没说话。陈涛走过来,身上带着年轻男人的汗味和烟草味。他跪下,手却往上探,隔着单薄睡衣......李梅浑身一颤,没推开。“我就想……”陈涛的声音闷闷的.窗外,红旗在夜风里无声飘动。

      第五章雾起(1074字)

      晨雾贴着地皮流,草叶尖凝着冰碴。
      敲门声规矩,三下一顿。社区主任马建国带着区协调办的人来了:“鲁师傅,配合搬迁就解决李梅的工龄补偿,还找周转房。别硬扛了。”
      红头文件放在灶台上,时限是当日下午五点。
      鲁亮把文件压在盐罐下:“法理我认,情理难违。推土机能不能弯个腰,给个道别的空?”
      人走后,庙里一片死寂。
      陈涛蹲在地上抱头,李梅望着灰天发呆。赵老蔫抱着红旗问:“下午五点,咋办?”
      鲁亮从灶膛抽出燃柴,火光映亮他的脸:“该生火生火,该站岗站岗。站到讲不了话为止。”
      沈默夫妇被劝走了。“你们是种子,”鲁亮说,“把这里的事记下来。”
      李梅去打电话问小霞的病,马红梅回铺子探风声。庙里只剩三个男人。
      “她们是不是怕了?”赵老蔫问。
      “是牵绊多。”鲁亮拨着火,“李梅有娃,红梅有铺,人之常情。”
      陈涛抬头:“我光棍一条,不走!”
      鲁亮笑了笑:“好,给我搭把手。”
      中午,王勇独自走进庙后皂角树林。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小瓶白酒,洒在树根下——那是他师父,慈恩寺老住持圆寂的地方。他跪下来,额头抵着树干,肩膀微微颤抖。还俗十年,他睡过很多女人,靠身体和算计爬到现在的位置。可只有在这里,欲望褪去,剩下赤裸的愧。
      “师父,”他低声说,“我快撑不住了。”
      树影婆娑,无人应答。

      第六章分水岭(1337字)

      四点四十五分,离时限还有一刻钟。
      庙门被轻轻敲响,怯生生的。陈涛开门,愣在当场——
      门外站着王洪。李梅消失多年的丈夫。
      男人黑瘦脱形,西装皱得像抹布,看到李梅时眼睛爆出光:“梅子……娃……”
      李梅浑身僵住,针线掉在地上。小霞怯生生喊“妈妈”。
      王洪踉跄上前,掏出捆扎严实的塑料袋:“我在云南挖矿攒的两万块,你和娃好好过……”他手指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砂黑。
      李梅没接。她想起最后那次,王洪离家前夜,。。。。。。他格外用王洪,咬着她肩膀低吼:“等我回来,挣大钱,让你过好日子。”汗水和□□混在一起,黏腻滚烫。后来她总在夜里想起那温度。。。。。。
      鲁亮的声音冷下来:“谁让你回来的?鼎峰许了你什么?”
      王洪膝盖一软,冷汗直流。李梅猛地清醒,声音嘶哑:“是不是他们让你来劝我走?!你拿了多少钱?!”
      真相如刀。
      王洪跪地嚎哭:“他们找到我,说劝你走就结工钱、给安家费……我肺坏了,干不动活了,在云南睡过发廊女,五十块一次……可我想给你们留点干净钱……”
      李梅浑身发抖。她走过去,狠狠扇了他一耳光。然后抱起小霞转身,泪水无声滚落。
      “钱拿走,”鲁亮说,“人走。别再出现。”
      王洪爬起来,攥着那包脏钱,踉跄冲进浓雾里。
      庙里死寂许久。
      李梅忽然转身,眼神冷得结冰:“我不走。小霞的爹没了骨气,我不能没。”她把孩子放在床上,拿起一根松枝,“亮叔,我跟你们一起守。”
      陈涛看着她,忽然说:“姐,刚才……对不起。”
      李梅摇头:“没什么对不起。人活着,总得找点暖和。”
      鲁亮点头。
      远处商州城的方向,隐约传来五点的钟声。

      第七章余烬(1147字)

      推土机的轰鸣贴到了庙墙外。
      雪亮光柱刺破暮色,照得天井里尘埃飞舞。鲁亮从地上捧起一抔浸过药汁的泥土,撒在金刚石基座上——那泥土里混着香灰、陈艾末,还有昨夜李梅剪下的一缕头发。
      “点根火把。”
      松枝燃起幽蓝火焰,在光柱下微弱跳动。鲁亮举着火把走到庙门中央,赵老蔫抖开红旗,与他并肩横在门内——褪色的红,成了最后防线。
      铲板缓缓抬起,对准土坯墙。
      “轰——咔啦啦!”
      墙在震动中崩裂,碎土弥漫。豁口处露出钢铁冷硬的边缘。
      “等等!”王勇的嘶吼从门外传来。他冲到推土机前,对着驾驶室挥手:“里面有孩子!不能硬推!”
      转身看向庙内,声音带了哀求:“师兄,带人从后面走……我拦不了太久。”
      鲁亮垂下火把,将红旗一角凑近火焰。
      布面烧出焦黑的洞,青烟升起,带着头发烧焦的古怪气味。他把旗子递给赵老蔫:“自己烧个洞,好过被人撕碎。”
      老人抱着旗子呜咽出声。
      “走。”
      一字落下。李梅抱起小霞,马红梅搀着赵老蔫,陈涛最后看了一眼金刚石。众人从后门退出,钻进坡地荒草。
      身后,梁柱断裂声与机械轰鸣绞在一起。瓦片雨点般坠落,砸起尘土。那座孤庙正在被抹去,像一张被粗暴擦去的铅笔素描。
      没人回头。
      深一脚浅一脚穿过荒坡,商州城的灯火在远处温黄一片。到土路尽头时,鲁亮停下,望了望尘烟弥漫的方向。
      陈涛忽然抓住李梅的手,握得很紧。李梅没挣脱,任由他握着。小霞在她怀里睡着了,脸颊蹭着母亲胸口。
      马红梅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她从庙里香炉偷偷抓的一把香灰。“留个念想。”她哑声说。
      赵老蔫把红旗残片塞进贴身口袋,捂在心口位置。
      鲁亮拍了拍腰间工具带——火镰、药杵、铜钥匙,一样没少。
      “走吧,”他说,“庙没了,路还在。”
      身影融入夜色,向着各自的命运漂去。有的回出租屋,有的投亲戚,有的不知去向。
      丹江水在黑暗里呜咽流淌,送别孤庙,送别深埋的念想,送别那些在月光下、草堆里、破床上曾经鲜活滚烫的欲望与痴妄。
      余烬虽冷,可人心深处的光——无论是圣洁的守望,还是卑俗的渴望——都未曾真正熄灭。
      (上卷·孤庙 完)
      ---
      全文总字数:843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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