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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半生债》上卷·第三章 雨伞 ...

  •   《半生债》上卷·第三章雨伞

      高二那年,王霖的成绩像山间溪流,起伏不定。高一尚在级部前五十名内闪着微光,转眼便滑落到百名开外,沉入一片更密集、更沉默的名字之中。那光,似乎黯淡下去了。

      变化发生在一个多雨的季节。

      雨是秦岭的常客,尤其是王霖的家所在的曹营乡。乡域有两条河,一条来自西北群山,一条出自东北山岭,无数沟壑里的泉水汇集起来,在山民的脚板底下奔流。两河交汇处,蹲着灰扑扑的乡政府。王霖的家,还要往东北向的山褶里更深地走上许久,那儿叫三岔河村。

      从三岔河到乡里的初中,是二十里山路;从三岔河到县城的商南县高级中学,是翻倍的路程。每个周末的往返,是八十里山道用脚步丈量出的循环。去时怀揣母亲准备的干粮与期望,归时背负一周的疲惫与未完的习题。山路蜿蜒,却并不总是孤寂。常常能遇到三三两两同样背着书包的同学,男孩女孩,说笑着,将漫长的路途切割成一段段轻盈的时光。那些日子,确如草叶上的晨露,在记忆的晨曦里闪着短暂而纯净的光。

      其中一个女孩,叫小琴。家在他上学必经的路旁,比他低一届,高一。相遇是寻常的,同路而行也是山乡学子里最寻常的互助。直到那个午后。

      路走到一半,天阴了下来,随即雨点便毫无征兆地砸下,起初疏落,很快就连成了线,织成了幕。王霖没带伞,正犹豫是否要冒雨狂奔,一顶小小的、印着细碎花布的小伞,悄无声息地举过他的头顶。

      “一起吧。”小琴的声音混在雨声里,清脆。

      伞真小。在风里雨中可怜地飘摇着,像一片固执的叶子。伞柄自然到了王霖手里,他举着,感觉到那微薄的重量和庇护。一朵小小的、移动的云,晃荡在两人头顶不足尺许的天空下。雨水击打着伞布,噼啪作响,世界被隔绝在外,伞下自成一方微微潮湿的、带着女孩发间淡淡香皂气息的天地。

      她说着学校里的趣事,笑声清脆,偶尔侧头看他,眼里有安静的笑意,像雨雾中山涧忽然跃起的光。王霖有些无措,农村孩子骨子里的钝感与羞涩让他手脚都不知如何安置。他不敢靠近,脊背僵直,半边身子很快便湿透了,冰凉的布料贴在皮肤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脸颊耳根阵阵发热。

      路,从未如此短过。县高灰色的围墙和威严的大门轮廓,在雨幕中突兀地显现出来。

      雨似乎也知趣地小了些。

      王霖像从一场短暂的迷梦中惊醒,猛地意识到环境的转换。他害怕被人看见,害怕那些无端的窃窃私语,急忙收了伞,塞回小琴手中,声音干涩而匆促:“谢谢!” 说罢,转身就要逃离这片让他心慌的柔软。

      “王霖,等一下。”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线,绊住了他的脚步。他回过头。

      小琴走近几步,没打伞,细雨瞬间沾湿了她的刘海。她的眼睛,那双忽闪忽闪的、此刻格外清亮的眼睛,在他身上仔细地“扫描”着。王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才发现自己左侧的衣衫早已湿透,紧贴着身体,雨水正顺着裤脚往下滴,在脚下的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而她,在那一方小伞的庇护下,几乎仍是清清爽爽的。

      时间仿佛粘稠了,停滞了几秒。他看见小琴的眼里,那清澈的波光急速地晃动起来,聚成了点点晶莹,就要滚落。

      他慌了,笨拙地摆手,语无伦次:“没事,真没事!亏了你的伞,不然我……我早成落汤鸡了,一根干毛都不剩……”

      话未说完。

      小琴忽然上前一步,伸出手臂,轻轻地、却紧紧地拥抱了他。

      那是王霖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如此清纯、带着雨后青草气息的女孩拥抱。世界的声音——雨声、远处的车声、隐约的人声——骤然退去。只剩下胸膛间擂鼓般的心跳,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只剩下透过湿冷衣物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真实而温暖的体温。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足以烙印一生;其实又很短,不过三五次心跳的间隙。

      像触了电,又像惊醒了某种禁忌,两人同时猛地松开,弹簧般向后弹开一小步。小琴的脸红得像染了最艳的霞,她什么也没说,抓起那把小花伞,转身就跑,纤细的身影很快没入校门内渐密的雨帘与建筑之间。

      王霖愣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雨丝飘在脸上,冰冷,却无法降低脸颊燃烧的温度。直到几个晚归的同学经过,投来好奇的、带着笑意的一瞥,窃窃私语飘入耳中,他才蓦然惊醒,发现自己还呆呆站在泥泞的路边,像个十足的傻子。

      从那以后,他们再没有结伴同行过。山路依旧,雨季依旧,只是那顶小花伞下的方寸天地,成了回忆里一个被封存的、闪着柔光的秘密。两人都更深地埋进了各自的书堆与题海,在高考的巨大洪流中,成为两艘沉默航行、偶尔望见彼此桅杆的船。

      后来,王霖考上了省城的财经学院,走出了大山。第二年,小琴也收到了省中医学院的通知书。人生的轨迹在此短暂交错,又迅速分开。他最终漂泊到了遥远的东山省东海市,在市场的风浪里起伏;她则留在了省城的医学殿堂,听说一路读研、深造,最终穿上了军装,成为军医大学附属医院里一名沉稳的医生,或许也成了讲堂上的老师。

      三十年光阴,足以冲刷掉太多具体的细节。但那场雨,那把摇摇晃晃的小花伞,那个短暂而生涩的拥抱,以及拥抱时那种混合着惊慌、温暖、甘甜与无比珍贵的心悸,却像河床底最坚实的卵石,被时光的流水磨洗得愈发温润、清晰。

      他们各安天命,生活在相距千里的城市,很近,又很远。从未刻意走近,也未曾真正远离。彼此的消息,总会通过家乡亲友的只言片语,曲折地传到耳中。知道对方安好,心下便是一片无声的慰藉与坦然。像两颗被风无意间携带的种子,落在了不同的土地上,各自扎根,抽枝散叶,在各自的风雨晴晦里,沉默而坚韧地生长着。

      后来,母亲在电话里偶尔提起:“小琴那闺女,回老家时,还常来家里坐坐,问问你的情况。” 王霖在电话这头“嗯”一声,心里那片干涸了许久的河床,仿佛忽然漫过一丝极轻柔的、带着当年雨气的润泽。

      再无故事展开。有些故事,不需要结局,它本身,就是一颗在岁月里静静发光的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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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完 | 字数:约22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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