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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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一个梦，我变回了人。
我是美院的学生，陆何是隔壁学校建筑系的研究生学长。
我一天中最期待的，就是每晚九点半，坐上从学校回公寓的公交车。他在我前一站上车，我一上车目光就不自觉地寻找他，我总是偷偷地看他，他真的很帅，可是冷酷的外表看起来不好接近。我总是不敢坐得太近，只敢隔着攒动的人头，偷偷用目光描摹他侧脸的轮廓。
但其实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
有一天下雨，公交车特别挤，我抱着裱好未干的油画，狼狈地挤上车。车上只剩一个单人座位，就在他旁边。我正犹豫如何安置我这“大型凶器”时，就看见原本低头看手机的陆何，极其自然地收起了手机，将放在旁边空位上的黑色双肩背包拎起来，抱在了怀里。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看我一眼，仿佛只是突然想抱自己的包了。
但那空出来的座位，像一个沉默的邀请。
我心漏跳了一拍，有点犹豫。
司机催促：“往后面走！别堵门！”
我来不及细想，小声说了句“谢谢”（也不知道他听见没有），笨拙地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把画板靠在自己腿边，坐下了。整个过程中，他始终看着窗外，只有一个线条干净的侧影。但我闻到了他身上很淡的味道，是一种松节油混合着晒过太阳的棉布气息，还有一种属于夜晚的、清冽的寒意。
我的心怦怦直跳。
还有一天，那天公交车挤得不可思议，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缝隙。
我被挤在后门附近的栏杆旁，怀里抱着用硬纸筒装好的画。陆何在我斜前方，一只手拉着吊环，因为身高优势，在拥挤中依然维持着一方相对稳定的空间。
一个急刹车。
人群像浪潮般猛地向后倒去。我失去平衡，手里的画筒眼看就要脱手飞出去。
一只修长、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握住了我画筒的中段，另一只手的手臂则迅速而克制地在我身后一拦，用手臂外侧和身体挡住了我即将后倒的背。隔着薄薄的毛衣，我也能感觉到那手臂的坚实和温热。
我们都没说话。
他并没有收回那只虚拦在我身后的手臂。在接下来的几站颠簸里，那只手臂成了一个无声的、稳固的边界，隔开拥挤的人潮和可能的碰撞。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鼻尖全是那股干净的、清冷的味道。我能看到他毛衣领口下微微凸起的锁骨，看到他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滑动，看到他下颌线绷紧的、好看的弧度。
三年，我都在这一场隐秘而盛大的暗恋中度过。
其实这场暗恋不只有我知道，还有那个商店橱窗里长得很像陆何的娃娃。
我路过那家店的时候，突然觉得它长得很像陆何，黑黑的头发，黑黑的眼睛，冷冷的表情。
我没有把它买下来，就像我始终克制着自己对陆何的喜欢。
我想，你可能终究会属于其他人吧。
不过在你被买走之前，我可以天天来看你。
于是我天天经过那家店的时候，都会停留很久。
心里默默对它说今天看见陆何的情景。
从冬天到春天，从晴天到雨天，他穿着黑色大衣，或是牛仔外套，或是白衬衫、学院制服；他上车时站着还是坐着，坐在什么位置，背影还是侧影。
我想象着，它就是陆何，我大概把所有我的喜欢都说给它听了。
大四的时候，我从别人耳朵里得知，陆何在申博，顺利的话明年夏天就要去德国了。
我知道他们院传出过很多不好的同性恋传闻，甚至会给当事人带来人身伤害。我一直和陆何保持距离，不想给他的学习和生活带来困扰。
而且我和他的唯一交集，仅限于这辆公交车上的五站路。
但是一想到很快就要见不到他了，我又有点难过，所以我有一点点贪心了，想要离他再近一点。我的毕业设计也和建筑有关，于是我就问导师，能不能去隔壁学校建筑系观摩学习，毕竟是名校。导师正好有认识的老师，便给我办了一张通行证。
我偷偷地跑去他们学院看他，假装在自习室、图书馆、食堂偶遇他，虽然还是远远的，虽然他的视线朝向我的时候，我会假装不经意地低下头。
但是，我们偶尔有了交流，作为一个学弟，请教学长问题。他会耐心地听，耐心地解答。
就这样，大四上半学期过去了。
即使我已经越来越靠近他，我也深刻地、无望地知道，离别越来越近。
我决定要送他一幅毕业礼物。
我成天坐在画室，开始描摹初见他的样子，或者说，每个晚上偷偷看他的样子。
我想，在春天，樱花盛开的时候，一定要送给他。
还有对他说，我喜欢你。
可是我没想到离别来得那么快。
那一天的雨倾盆而下，就像是天空破了个大窟窿。我没带伞，浑身湿透地上了公交车。
陆何上车后，竟然主动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许久，陆何说：“我要走了。”
我无声地张了张嘴。
“签证下来了，我要提前出国了。”
我觉得我的心和天空一样，也瞬间破了个大窟窿，暴雨暴雪席卷而来。
我的画还没画完，但是我突然觉得好像没什么意义。
它阻止不了我和陆何像两条交叉的直线，最终会渐行渐远，阻止不了即使我们上了同一辆公交车，到站了还是会下车。
我干巴巴地说：“那很好啊，恭喜你。祝你一切顺利。”
“嗯。”
我们和以前一样，等待公交车到站，一起下车，然后分开。
但是在车站，他突然拉住了我，把衣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然后把伞递给我。他俯下身，轻轻抱了我一下，应该就是朋友之间的拥抱吧，我们也没有贴在一起，隔着一拳的距离。
他说：“苏亦，再见。”
我看着他冲进雨幕，有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想追上去的预感。
于是我也冲了上去。
他离得越来越远，我根本追不上，我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好像做什么都是徒劳。
可能我就是笨蛋吧，在喜欢他这件事上都笨的可怜。
我突然停在马路中央，巨大的汽车鸣笛声，炫目的闪光灯直直地冲入眼底。
闭上眼睛的前一秒，我的脑海里闪过无数个陆何的身影。包括那个长得很像陆何的棉花娃娃。
我想，我要是棉花娃娃就好了，就可以长久地、远远地、永远地望着他。
在梦中，我的身体越来越热，皮肤越来越烫，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膨胀、生长。
有滚烫又粘稠的液体打湿了我的额头、胸膛和后背。
好难受，好难受。
我惊醒过来。
我的感官变得非常敏感，身下是柔软的、有弹性的织物，身上覆盖着轻暖的重量，更清晰的是，后背正紧贴着一个温暖、坚实、正在规律起伏的胸膛。我费力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好像隔着一层水雾，然后逐渐清晰，往下看，我竟然变回了人！
陆何的手臂搭在我的腰上，真实的、皮肤相触的感觉好像放大了我身上每一处细胞。
我猛地吸进一口气。
真实的、剧烈的、气流摩擦鼻腔和喉咙，直灌入体内，刺激得我立刻咳嗽起来。
可能是我咳得太厉害，陆何也醒了。
我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我的眼睛对上了陆何的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睁大，里面翻涌着深沉的、积攒已久的情绪。
我眨了眨眼，更多的泪水被挤出，滑落。有很多陌生又熟悉的感觉从心底复苏，但是我一时说不上来。
我张了张嘴，但喉咙干涩刺痛，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他的手臂收紧了，把我抱在怀里，然后低下头，黑色的眼眸有些微红，他轻轻地吻了我，属于他的气息包裹着我。
我靠在他怀里，感受着这真实得近乎疼痛的拥抱，感受着这具久违的、温热的、会呼吸、会流泪的身体，感受着另一个同样颤抖而鲜活的生命的重量。
“我爱你，陆何。”
“我也是。”
窗外的天光，正一点点亮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