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只棉花娃娃》不厌卿

4、第 4 章

　　和陆何在一起的日常，就是观察人类。
　　他们的聊天里，有月亮、星星，有河流、山脉，有学校、动物园、游乐场。
　　我时常问陆何：“你说，人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呢？”
　　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看起来拥有一切：会动的关节，会变化的表情，能去任何地方的双脚。但他们常常又显得那么匆忙，人类似乎总在追赶什么，世界在他们眼里应该是流动的，他们的时间是一条奔流的河，而我们的世界、我们的时间始终是静止的。我的眼前永远只有视野有限的的店铺一隅，我也数不清和陆何一起度过了多少天。
　　我对陆何说了这些，他问我：“你羡慕吗？”
　　我说：“羡慕啊，要是我们变成人，我就可以和你去好多地方了。”
　　他沉默了一会，说：“人类其实也羡慕我们。”
　　“羡慕我们什么？”我无法理解，“羡慕我们只能坐在架子上，连转个头都要靠别人帮忙吗？”
　　“羡慕我们可以长久地停留。”
　　我总觉得他的声音有一点低落，眼睛里藏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一缕午后的阳光正好斜射进来，照亮了我们面前飞舞的尘埃。那些金色的微粒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在跳舞。
　　我仔细想了想，他说的对。
　　如果变成人类，他的世界一定很辽阔，就不会注意到我，像灰尘一样渺小的我，也不会为我停留。
　　“陆何，”我轻轻问，“如果你有选择，你想变成人类吗？”
　　这一次，他的沉默长得让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店里的人渐渐稀少，黄昏的光线把一切都染成淡金色。
　　“不想。”他终于说。
　　“为什么？”
　　“因为人类会错过。”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几乎要消散在渐浓的暮色里。
　　我感觉到他身体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颤动，就像有什么深埋的情感正试图穿过层层棉花传达出来。
　　“但如果我们变成人，”我固执地说，“至少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们可以一起奔跑，一起追逐，一起...停留。”
　　我说“停留”的时候，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尖锐地疼了一下。那疼痛如此突兀，就像一根针突然刺穿了棉絮。
　　陆何没有立刻回应。夜幕完全降临时，店铺的灯亮了，在我们头顶投下冷冷的光。
　　“对人类来说，有些停留，”陆何终于开口，“只是无法离开。”
　　我不太明白他的话，但也没有再问。夜越来越深，我们像往常一样靠着彼此，等待黎明。我的眼睛望着天花板，试图想象人类看到的星空是什么样子。
　　脑海里有一个陌生的画面突然闪过：一条雨夜的街道，一个奔跑的背影，和一种想要呐喊却发不出声音的焦急——
　　然后画面碎了，像摔碎的镜子。只有陆何的温度还在，真实地、沉默地，贴着我的缝线。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我胸膛正中央那团棉花的深处。那里好像缺了点什么，缺了一块至关重要的记忆。
　　也许他说得对。也许不会移动，也是一种深刻的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