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眼》桃花染丹黄

8、失业

　　“什么？”南钦愣了愣，差点踩空，“你…你要打工的，每天晚上都要去火锅店……”

　　“那有什么关系，我可以一边打工一边唱歌，我最不怕的就是累，累没什么可怕的，穷最可怕。”宋徵羽说得急，一口气说完一大堆，“我不去火锅店了，我会找别的兼职！”

　　“你……真的愿意和我组乐队？”分明最先提出的人是南钦，他现在反而犹豫了。

　　“我愿意。”

　　这番炽热真诚的话烫得南钦脸红到耳根，只是同意组乐队，怎么显得与求婚一般？他不争气地捂住额头，大着声音道，“那，说好了！咱们要组民谣乐队！”

　　“嗯，咱们说好了，不会变。”宋徵羽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手主动勾住了小指，就算发了誓。

　　南钦已经坐到沙发上，仍处于失神的状态。和他刚到这到这地方决定合租一般，惘惘然然。

　　他永远猜不透宋徵羽在想什么，究竟因为什么契机才让当初的他答应自己合租，又在现在倏然提起组乐队的事情。

　　不过总归是件好事儿，他不再是孤身一人，拥有宋徵羽胜过拥有全世界。心空着的地方流入蜜，不酣不腻，只有甜。他爱吃甜的。

　　“抱歉，我出去一趟，晚上会早点回的。”

　　宋徵羽坐了不久便走了，只留下这样一句话。看来是真的很忙啊，居然还陪着他在外面逗留那么久，他有些后悔那时候要打宋徵羽的电话了。

　　“重山哥，漫画这条路，你怎么坚持下去的？”

　　“噢，热爱呗，无论发生什么磨难挫折，只要还活着，我就不会放弃画画。”左重山刮了刮鼻子自豪道，“你哥我可是美术学院出身，那些设计师呀什么的都太逊了，还是原创漫画最吃香！”

　　“哥，你懂这么多，能不能教教我自媒体啊？”南钦快速眨了眨眼，期待地望着左重山。

　　左重山被这浓重的弟味闪瞎了眼睛，手捂着脸问，“……你要做自媒体？这东西捧人快，砸人也快，更多的还是失败的创业者，你还是做好心理准备再走这条路。”他放下手仔细打量着南钦的眼睛，确定对方只是个满腔热血的少年更加坚定方才这番话，“你问这个，是有什么打算吗？”

　　“当然！我和学长要组乐队了！”南钦笑道，“虽然只是个时搭建的草台班子，只有我俩，连乐队名都没想好，但我总觉得这个双人乐队会成功，我一直相信，从未变过。”

　　“算你厉害。”左重山默默移开目光，真心佩服他这份乐观的心态。他举起手上正在画的纸，“你看看，我正在连载《异世界逃亡计划》，当下异世界题材火了，但我这可是两年前就开始筹备的漫画，很有先见之明啊！”

　　南钦接过一叠纸，上面都画满了黑白漫画，涂涂改改最终呈现出来的效果还不错。他惊道，“这些竟然都是你一个人完成的！”

　　“也不算我一个人吧，黛黛在背后支持我，她是我唯一一个读者，也出了力。”左重山笑着笑着叹了口气，“我已经投了很多家出版社，没几天就被退回来。前几话我已经改了上百次，连带着后面的剧情也有波动，到现在都没能成功。”

　　“都不容易啊——”一道拖沓的声音从门外响起，随着钥匙开门的响声，约莫十几二十岁的青年捧着后脑勺走进来。

　　青年是寸头，衣服上写着大大的“脱贫致富”，面色红润，脸上贴着许多创口贴。他打了个哈欠，“你好啊，南钦对吧，我叫杜国昌，国家的国，昌盛的昌。”

　　他眯着眼睛扑到沙发上，本就狭窄的沙发这下子更没了位置，南钦只得站起身来，抽了把小凳子坐着。

　　“我靠了，我又开始找新工作了！现在晚上的时间空闲着不赚钱，简直就是浪费生命。”杜国昌猛灌了一碗白开水，抬手擦干脸上的水，“话说五十六怎么不在？他也去找兼职了吧，这年头打工真不容易呀！”

　　五十六，指的就是宋徵羽了。左重山问，“你们晚上不是去火锅店吗？怎么又开始找工作了？”

　　“哎呀，甭提了！太特妈倒霉了！”杜国昌从牙缝中蹦出一个个字来，“就昨晚，一个服务员端盘没注意，把顾客烫伤了，送往急诊检查后发现，三度烫伤！火锅店当晚就封了，看样子要赔几十万。”

　　“……学长他，丢了工作吗…”南钦睫毛颤了颤，恍然若失。

　　原来，昨晚他听见的细微响声，不是别的，是宋徵羽在哭。

　　那是他的抽泣，他泄出的悲伤。

　　南钦忽有种窒息的感觉，像溺水，很难受。他举着手机，对着“56”的聊天框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最终什么也没发。

　　“国昌哥，听说你每天打很多份工，有什么推荐我的岗位吗？”他攥紧了手机。

　　杜国昌耸了耸肩膀摆手道，“这倒真没有，我一般只有这个点可以回来补一两个小时的觉，晚上又得出去忙。我的兼职基本都是体力活，不适合你。”不适合你这种小白脸，他没有说完。

　　“哥，体力活我也干。”南钦没打算干音乐以外的工作，就在刚才短暂的几分钟内，他下定了决心。

　　“真不行啊。”杜国昌一脸为难，说的也不是违心话，“只要有人被筛下来我就赶忙着顶上去，现在失业的人多着呢，岗位都排满了。”他见南钦一脸认真，又妥协道，“但是呢，只要我知道什么空缺的位子，就来通知你，OK？”

　　“谢谢哥。”

　　南钦在手机上打出“长沙兼职招工”几字，弹出好几个页面，他诶个诶个点进去，奇道，“咦，有好多人招工啊。”

　　“什么？我看看。”杜国昌接过他的手机往下滑了滑，果然蹦出来许多兼职，“我没在手机上找过，我用老年机，平时就打打电话。”

　　他把手机还给南钦，“你也小心着点，别被骗了。”

　　“哥，你晚上有时间，要不要我帮你问问，一起去打工？”南钦由衷地问，他用三百多块的手机本以为算便宜了，没曾想杜国昌用的是老年机。

　　“不必了，我刚刚随便瞟了两眼，工资都挺少的，在网上找我也不放心，还是得找熟人介绍。”杜国昌从牛仔裤中拿出个烟盒，抽出根红金龙夹在两指间，接过左重山递来的打火机点燃了烟头，“你哥我没别的优点，就节俭，这包烟，两块。”

　　他缓缓吸着烟，鼻中呼出烟雾，左重山不满地拉开帘子通风，“你能不能去外面抽？这地方本来就小，再来点烟要熏死我了！”

　　“好好，我去窗边吸去。没了工作我哪睡得着，抽完这根就走。”杜国昌认命地走到窗户前，倚着窗台，瞥了南钦一眼，“我回来主要还是想见这小子。喂，听说你和五十六去派出所了？”

　　“卧槽！你惹事了呀！”左重山吓得从沙发上弹起，指着南钦不可思议道，“你没犯法吧？”

　　南钦翻了个白眼，顺势占了沙发的位置，“如果我犯法了就不会坐在这儿。”他笑了笑，“我真没事，好着呢，只是协助警察完成调查。”

　　他弯腰提起地面横放的吉他盒，抱出装在里边的木吉他，手指摩挲着琴弦，“我不知道，乐队该取什么名字好。名字很重要，以后会火遍大江南北也说不定。”

　　杜国昌扭头看他：“乐队？我以前听五十六说过，难得你也有这个想法。你在江湖乐团待过吧，那你也明白，过程大于结果，乐队名不能硬想，到了那个时机自然会从你脑中冒出来。”

　　江湖乐团是一中的校乐团，从前一直都叫一中乐团，由于太敷衍被同学抗议，名字花了近三年才定下，定下来时南钦都快毕业了。

　　“……你也是学长，对吗？”南钦冷不防道。

　　“猜对啦。”杜国昌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我也是一中的，刚升高三就辍学了，还是我推荐五十六来合租的呢。”

　　我怎么从未在学校里见到你和宋徵羽走在一起？南钦默默想着，他时刻关注着宋徵羽，只有高二下学期休学的两个月在家养病没能见对方，恰好宋徵羽在那段时间辍学，以至于他一直认为宋徵羽毕业去念大学了。

　　宋徵羽大概也是那个时候结识的杜国昌吧。

　　“这根烟也抽完了，我得走啦，学弟。你大约又会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我，咱们作息岔开的。”没有烟灰缸，杜国昌碾灭烟头用卫生纸包起来丢进垃圾桶，“我去找兼职了，拜拜。”

　　“等一下！杜学长，你也是学乐器的对吧？如果我没猜错，你是江湖乐团前前任团长！”南钦拉下眼帘，叫住了他。

　　南钦注意到杜国昌自从进来后盯着吉他盒许久，且两根小拇指上都有血泡淡下的痕迹，又对江湖乐团的往事那么了解，他联想到当初他刚入团时当下的团长正好退团，听说姓杜，弹古筝。

　　杜国昌愣住了，唇瓣动了动，忽地捧住肚子弯腰笑起来，“哎哟，你这都能猜到啊，学弟。”他擦着眼角，起身正色道，“不错，我在高一时因为民乐认识的五十六，后来家庭负担太重，我卖掉古筝退了团，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算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有两年没碰过古筝了，这该死的血泡还是留了疤，时刻提醒着我和古筝之间的羁绊。学弟，我先走啦。”

　　一段陌生而又熟悉的旋律涌入杜国昌耳中，遥远的往事如潮水般汹涌澎湃地奔向他，他瞪大眼，仿佛又回到校乐团，自己站在乐团中心指挥着团乐调音走声部，左边一个竹笛声部长，右边又是两个琵琶成员，耐心听着他讲述比赛的注意事项。

　　那是他辍学前最后一次参与乐团排练。距离正式比赛还有三天，他无缘参加。

　　杜国昌只能仔细记住乐团的每个角落、每件乐器、每张笑颜。他几乎想把这一幕揉进脑海里，挥之不去。

　　未来的日子没有音乐。他还是会在校园里看见背着乐器去参加排练的学生，但是都与他无关了。

　　南钦此时弹的曲子，正是杜国昌在乐团学的最后一首曲子——《权御天下》。

　　他升高一加入乐团时还没有上台的资格，只能坐在台下看着学长学姐在舞台熠熠生辉。那时他就注意，舞台后面怎么还放着架古筝没人弹？

　　那时的南钦认为这是严重的舞台事故，怎么会粗心到不把多余的那台琴搬下去。他事后问过，那台古筝是学校的，留给上任团长的位子。

　　现在他明白了。杜国昌那时一定坐在台下不为人知的角落，心还坐在那架空古筝前。

　　“……谢谢你，学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