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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退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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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钦起得早,睁眼时身侧已没了人,一件外衣披在他身上,衣角掖得严严的。他伸手去摸床角,冰凉的,人已走了许久了。
他翻身下床,推开门第一个见的就是左重山,这人真是勤快,晚睡早起成天都在画原创漫画。
“重山哥,宋徵羽几点出去的?”
“噢,他呀,昨天回来得特早!才十一点多钟就回来了,今早五点半起来的,一起床就出门了,差不多六点回来了一趟,买了你的牙刷漱口杯和拖鞋,放好就又出去了。”
“他去干什么了?”
“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知道?我提醒你一句昂,今天是端午假期最后一天,你别搞得到时候还回去备战高考。他给你留了电话,放漱口杯上了,自己看。”
最后一天。南钦轻快的心再次跌入谷底。他的脚步像装了铅,沉沉的。
他记着浴巾是白色的,很快找到了白色漱口杯,便签上写着的“南钦”两个字端正秀丽带有笔锋。
宋徵羽的字。
漱口杯里面夹了张小纸条,清晰地写有几个数字,南钦拿出手机,上次充电还是回去收拾衣服的时候,这时候已经快没电了。
他添加了电话,正要把纸条折好放进裤兜,左重山又道,“对了,他微信号也这个,你记得加一下。”
南钦停下了折纸条的动作,点开微信的“添加好友”,输入电话号码找到了宋徵羽的微信。
头像是把木吉他叠放在洒瓶中的画面,似乎是在清吧拍的。名字就俩数字:56。
他突然感觉有点儿好笑,徵羽不就等于56嘛,怎么不干脆改名叫索拉。
盯着界面半晌,他还是点了好友申请,在打招呼内容犹豫许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发送了“我是南钦。”
点进对方朋友圈,仅三天可见,置顶只有一句歌词:“你留给我的迷离扑朔,岁月风干我的执着,我还是把回忆紧握。”
南钦怔了片刻。
《走马》的歌词。这条朋友圈发布时间是在2013年,那时的宋徵羽大概十六岁,刚上高中的样子。
真不知道他点《走马》时宋徵羽是什么心情。
厕所外右边的墙上贴了块方形的小镜子,他打开花洒沾湿了手冲脸,又接满了漱口杯,掐着点儿关上花洒。早上的水出奇地有点热,水汽氤氲。
他挤了点儿宋徵羽的牙膏,牙刷头放入水里搅了搅才拿出来放进口中,优哉游哉地刷着牙,口里含着水,吐进了蹲坑里。
“重山哥,我出去打个电话,别吵到他们了。”这个“他们”自然指的是屋子里正熟睡的四人。
南钦走到楼下,已经开始热了。清晨的长沙还算温和。
他从裤口袋掏出手机,伸手往下滑着界面,看到了许多微信未接电话,有的是狗爹打来的,剩下都是钱一贝打来的,开了静音,否则还不知道会不会吵成什么样。
伸手按下未接来电中显示出备注为“狗爹”的名字,“嘟嘟”声响个不停,直到自动挂断为止都没有人应。
狗爹一定是睡着了。南钦烦躁不堪,焦躁地哲入巷子里。绕过臭水沟,还是很安静。夜晚的热闹一过,就好像从未发生,凄清的蓝天滑过鸟叫。
他按捺住心中的不满,又接连打了几个电话,总算是接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火爆不耐,仿佛随时会炸开:“你他妈这么早吵醒老子干什么!前几天打你电话你一直不接,死哪去了!”
南钦不理会,淡淡地道:“……我要退学。”
对面又喋喋不休地骂了许多,忽然反应过来他方才说的话,顿了顿,冷哼一声,“退得好!老子巴不得你自生自灭去,省得上那个大专还要老子给你擦屁股!”
“……你跟老师说一声。我今天会去找谢老师。退学以后,我们再也没有关系了,你跟你儿子老婆过日子去,从此别干扰我的生活。”他厌恶道。
“这么快就上摆脱老子!你想得美!老子是你爹,但以前的钱可不是白给!”对面怒了,电话筒中传出许多杂音,似乎是对面的人正在拍桌子。
南钦沉默两秒,道:“账户发我,赚了钱就还你。不会欠你多久的。”他停顿了一下,“你不是我爹,我也不是你儿子,你就只当我是个欠你钱的人。”
南忠在电话那头自卫地又有点渐恧地咕哝了一句,听不太清楚。
“嘟—嘟——”对面一下子挂了电话。
他紧接着打了房东的电话,他知道钱一贝身为房产中介都比较忙,刚巧这时段房价涨幅大,钱一贝绝对起了床已经开始干活了。
果不其然,这次秒接电话:“喂,南钦是吗?”
“钱呢?”他开门见山。
“哦,那五百块。我现在忙,过不去,我找朋友把钱送过去——你现在住哪儿?我需要你的地址。”
南钦敏锐地察觉到什么,立马道:“不必!我上你家去,叫你太太给我就是。”
“我太太昨晚回江西乡下去了,这几天不在长沙,家里没人。钱我交给朋友了,要么,约一个地方,把钱给你,你还钥匙,咱们两清。”
“你打我手机上就用不着这么麻烦了。”他冷冷回道。
“我账户被冻结了,这段时间都打不了钱。南钦,你如果真要这笔钱,就必须听我的。这点钱立不了案,哪怕民事诉讼,要知道,我比你有钱。我没别的意思,只有一点,你必须把钥匙带过来,我还要租出那间房子的。”钱一贝的嗓音尖锐起来。
南钦陡然变了脸色,定了定神:“你他妈威胁我,我告诉你,今天我去了如果没有钱,就把你房子毁了,你爱上报就上报,我不怕被拘留。”
没有办法,他真的很需要这笔钱。
“……”不知钱一贝是否有些许被威慑到了,他也忖量不到对方心思。钱一贝默然半晌,方才道,“中午一点半,你念的高中北门直走右拐的小巷,我朋友在那等你。”
他还未说话,钱一贝挂了电话。
……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着急挂电话。南钦站在原地思索片刻,上午去学校办退学手续,出来大约这个点直接去巷子取钱,不到一个小时还要去“eternal”面试驻唱。
时间很赶。他大约没时间回去取吉他了,上午去一中时就得捎上。
南钦上楼趴桌上借了纸笔写东西,手臂掩着不让看,左重山好奇问,“你在写什么?咋还不去学校啊,还退不退学了。”
端午假期最后一天,住宿生都会在下午返校上晚自习,老师们基本也在上午回学校了,他专挑这个点去刚刚好。
“……写信。写给我班主任的。”他表情认真,一笔一画都写得工整,字迹潦草而又秀气,远看倒是好字。
他刻意留了第一行没有动笔,直到署完名,才郑重其事地提笔在左上方写下“见信如晤,展信舒颜”。
这是他给谢老师带来的最后一份祝福。
南钦动了动大拇指,摸着中指上鼓起的茧,已经硬了。这大概是每个学生都有的。从此往后,写字的茧会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十指上的茧。
他的后半生要弹吉他。
“走了,重山哥。”
南钦仔细地折好信封塞入裤口袋,从衣口袋中取出身份证和学生手册,动身出发去一中。
新家离学校很近,绕点路就到了,这应当也是他当初能看到在月亮早餐漱口的宋徵羽的原因吧。
学校外的车棚停满了自行车,歪歪扭扭地叠在一起,他走过去就倒了一地车,虽为巧合,还是只能将车一辆一辆摆放好。
他穿着久违的校服外套,踌躇着踱进了学校。
其实并不久,不过短短几天,他却感觉仿佛过了一辈子,校园生活好像已经成为很久以前的事了。
“谢老师。您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对吧?”南钦推开办公室门笑问。
谢老师正在细啜浓茶,见状拿起一个杯子给他也沏了杯茶:“坐吧。”她永远是微笑着的表情,总使人分不清是皮笑肉不笑还是单纯爱笑。
南钦端坐在圆椅上,没有靠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抖着。
二人交谈着事项,老师把他带到教务处完成了退学申请的办理,又回到了办公室。
他低着头,垂下眼睛:“谢老师,我之前没有单招考试,就是因为不想上大专。我现在已经确立好了人生目标,感谢您这三年的照顾,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谢老师揪着他的耳朵,“人各有志,并不只有学习一条出路,你的人生道路由自己决定,老师不会过多干涉。”
她扶了扶眼镜框,轻叹一声,“老师只想知道,模考的成绩,是你的真实水准么?”
“你中考成绩考得很好的,否则也来不了一中。我印象中,你虽然一天到晚往校乐团里跑,却也很认真地对待我上的课。你爱惹事没错,但也从来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至今没拿过警告处分。”谢老师掀起眼皮看他,“我不是在挽留你,只要你不后悔,我也就满足了。”
南钦看着她的眼睛,叹气道:“谢老师,您高估我了。也许,我真就这么蠢呢?”他站起身,“谢谢您了。我不会纵容自己,会努力追逐梦想的,像你说的那样。”
他朝着谢老师深深地鞠了一躬。
刚跨出门槛,他突然折返回来,将信封放在老师桌上,咬牙跑出了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