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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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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水渍
指尖的冰凉顺着皮肤肌理蔓延开时,季承屿猛地偏头躲开
他的动作带着本能的抗拒,幅度不算大,却像一根刺,扎进温逾白的眼底。少年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指尖悬在半空,雨水顺着指缝滴落,砸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别这样。”季承屿的声音终于找回了知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温逾白,你不该来这里”
“为什么不该?”温逾白往前逼近一步,雨水打湿的卫衣紧贴着身形,勾勒出流畅的肩背线条。他的眼神太过灼热,像要把季承屿整个人吞噬,“六年前你能不告而别,六年后我就不能来找你?”
“我们之间不是你想的那样。”季承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住了公寓楼冰冷的墙壁,雨水顺着墙面往下淌,濡湿了他的西装后背,“当年是你年纪小,不懂事,现在……”
“现在我长大了。”温逾白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在雨夜里带着回音,“我比谁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季承屿,你别再用‘不懂事’当借口了,你只是在逃避”
逃避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季承屿的心上
他确实在逃避。逃了六年,以为隔着千山万水,就能把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彻底掩埋。可当温逾白站在他面前,用那双沉淀了六年执念的眼睛看着他时,他才发现,那些被他刻意压抑的情绪,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只是在心底某个角落,悄悄生了根,发了芽
“我没有逃避。”季承屿的声音有些艰涩,他别开视线,不敢再去看温逾白的眼睛,“我们是叔侄,这层关系永远不会变”
“叔侄?”温逾白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浓浓的嘲讽,“你收养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可你心里的‘家人’,从来都不包括我的这份感情,对不对?”
他往前又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温逾白身上是雨水的清冽,混着一点淡淡的雪松味,那是季承屿六年前常用的香水味道。而季承屿身上,除了烟味和雨水的湿冷,还残留着画廊酒会上的香槟气息,陌生又疏离
“我从来没要求你用这种方式把我当家人。”温逾白的指尖再次抬起,这一次,他没有碰季承屿的脸,而是轻轻攥住了他的手腕。男人的手腕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只是比六年前更冷了些
“松开。”季承屿挣扎了一下,却被温逾白攥得更紧。少年的力道大得惊人,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不松。”温逾白的眼睛红了,却不是六年前那种委屈的泛红,而是带着隐忍的执拗,“季承屿,你看着我。六年来,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努力读书,考到纽约的大学,就是为了找到你。我知道你怕什么,你怕别人的眼光,怕我们之间的身份,怕对不起当年的承诺。可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的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你把我从福利院接回来,给了我家,给了我光,可你又亲手把我推回黑暗里。你以为逃跑就能解决问题吗?你逃了六年,我等了你六年,现在我找到你了,你还要往哪里跑?”
雨水顺着温逾白的发梢滴落在季承屿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颤。他看着眼前这个褪去青涩、变得坚韧而执拗的青年,想起六年前那个缩在他怀里哭着说“小叔最好了”的少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疼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温逾白,保护这份纯粹的叔侄情分。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的逃避,对温逾白来说,竟是另一种伤害
“我……”季承屿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拒绝的话到了嘴边,看着温逾白泛红的眼眶,又咽了回去
温逾白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季承屿的肩膀上。雨水打湿的头发蹭着他的脖颈,带来一阵冰凉的痒意
“小叔,我累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疲惫,“我不想再等了。如果你真的对我没有一点感觉,如果你真的只想当我的小叔,那你告诉我。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会打扰你”
这句话像一根救命稻草,递到了季承屿面前。只要他点头,只要他说一句“我只把你当侄子”,温逾白就会离开,他就能回到过去六年那种看似平静的生活里
可他看着抵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头颅,看着少年微微颤抖的后背,却怎么也说不出那句话
六年前那个深夜,他摔门而出后,开车在高速上兜了一夜。天亮时,他回到公寓,客厅里的暖黄灯光还亮着,地毯上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浅的印记。温逾白不在了,只留下冰箱里那半块没吃完的芒果慕斯蛋糕,和沙发上一条带着他气息的毯子
那六年里,他无数次在深夜惊醒,梦里全是温逾白泛红的眼睛和带着哭腔的告白。他不敢回国,不敢打听温逾白的消息,只能靠工作麻痹自己,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可现在,温逾白就站在他面前,带着六年的执念,再次闯入他的生活
季承屿的手指动了动,犹豫了许久,终于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了温逾白的后背上。少年的后背很烫,隔着湿透的卫衣,能感受到他急促的心跳
“先上楼吧”季承屿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妥协,“雨太大了”
温逾白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抬起头,眼里还带着未干的水汽,看着季承屿,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惊喜
“你……”
“先上楼避雨。”季承屿避开他的视线,挣开他的手,转身掏出钥匙打开了公寓楼的门,“有什么话,上去再说”
他率先走进楼道,暖黄的灯光照亮了潮湿的地面,也照亮了他微微颤抖的背影。温逾白站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快步跟了上去
公寓里的装修和六年前季承屿在国内的公寓有些相似,依旧是简约的风格,暖黄的灯光,只是少了些生活气息,多了几分疏离感。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几本建筑杂志,旁边是一个空了的咖啡杯,看得出主人的生活简单而规律
季承屿脱下湿透的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转身走进厨房:“有热水,自己倒”
温逾白没有动,只是站在客厅中央,打量着这个属于季承屿的空间。墙上挂着几幅建筑设计图,都是季承屿的作品,线条利落,风格鲜明。角落里放着一盆绿植,叶片上沾着些许灰尘,像是许久没有打理过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沙发旁边的地毯上。那是一块深灰色的地毯,和六年前国内公寓里的那块很像。恍惚间,他仿佛又看到了六年前那个深夜,地毯上未干的水渍,和自己掉落在上面的眼泪
季承屿端着两杯热水走出来,看到温逾白站在原地发呆,眼神有些恍惚。他把一杯水递到他面前:“喝了吧,暖暖身子”
温逾白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抬起头,看着季承屿,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小叔,你刚才说……有什么话,上去再说”
季承屿坐在沙发上,指尖摩挲着杯壁,沉默了许久。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俊朗的侧脸线条,也照亮了他眼底的犹豫和挣扎
“温逾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郑重,“你已经长大了,应该明白有些感情是不可能的。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身份,还有……”
“还有什么?”温逾白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是你心里的枷锁,对不对?”
他蹲下身,和季承屿平视,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认真:“季承屿,我知道你对我不是没有感觉,六年前,你收拾餐具时看我的眼神,你给我盖毯子时的动作,你听到我告白时的慌乱,都不是假的。你只是不敢承认”
季承屿的喉结滚了滚,避开他的视线:“别再说了”
“我偏要说。”温逾白的手轻轻覆在季承屿的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季承屿的身体僵了一下,却没有再躲开,“六年前,我十八岁,你二十四岁。我没有资格要求你什么。现在,我二十二岁,你二十八岁。我有能力为自己的感情负责,也有能力保护你。季承屿,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季承屿看着他眼底的执念和期盼,想起这六年来的思念与挣扎,想起刚才在雨夜里,少年那句“我累了,不想再等了”,心头的防线,终于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两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息,有犹豫,有挣扎,还有一丝压抑了六年的悸动
季承屿的手指动了动,缓缓抬起,轻轻覆在了温逾白的手背上。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丝试探,却让温逾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黑暗中突然燃起的星火
“我……”季承屿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眼神里的犹豫渐渐褪去,多了几分释然,“给我点时间”
温逾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喜,有笃定,还有一丝失而复得的珍惜。他轻轻握紧了季承屿的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无比清晰:
“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窗外的雨还在下,可客厅里的空气,却渐渐变得温热起来。地毯上的水渍早已干透,可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情感,却在这一刻,重新苏醒,带着滚烫的温度,蔓延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