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狗的成年礼》海朔

1、成年礼

　　第一章成年礼

　　晚上十点半，季承屿公寓里的暖黄落地灯，把客厅浸成了一块温软的黄油

　　餐桌上还留着半只没吃完的芒果慕斯蛋糕，蜡烛印子在奶油上凹出浅坑，旁边是两只空了大半的红酒杯。温逾白蜷在沙发里，膝盖抵着下巴，看着季承屿弯腰收拾餐具的背影。男人的衬衫被台灯勾出利落的腰线，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瓷盘边缘，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多大的人了，还把奶油蹭在脸上。”季承屿回头，就看见少年脸上沾着明黄的奶油印，像只偷了糖吃的猫。他随手抽了张纸巾走过去，弯腰时带着一点红酒的微醺气息，“凑过来”

　　温逾白乖乖把脸凑过去。纸巾擦过脸颊时带着干燥的触感，他却故意偏了偏头，让鼻尖蹭到季承屿的掌心。男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过来，带着一点常年握图纸留下的茧子。温逾白的呼吸放得很轻，睫毛在季承屿的手腕上扫出细小的痒意

　　季承屿却毫无所觉，只当他是闹脾气，捏了捏他的脸：“再闹就不给你留蛋糕了”

　　温逾白低低地笑了一声，把脸埋在季承屿的腰腹间，声音闷闷的：“小叔最好了”

　　这是他第六年这么说

　　六年前季承屿刚满二十二岁，从福利院把十六岁的温逾白领回来那天，少年也是这样缩在他怀里，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小叔最好了”。那时候温逾白还很瘦，肩膀窄得像片叶子，季承屿总怕他被风吹走，习惯性地把他护在身后。他以为这是长辈对晚辈的责任，却没看见少年藏在温顺眼神里的、越来越沉的偏执

　　收拾完餐桌，季承屿把剩下的蛋糕放进冰箱，回来时看见温逾白已经窝在沙发里，把毯子拉到了下巴。电视上在放一部老电影，男女主角在雨里拥抱，背景乐是缠绵的钢琴声

　　“冷了？”季承屿在他身边坐下，把毯子往他身上又拉了拉，“刚吹了蜡烛，怎么就没精神了？”

　　温逾白摇摇头，往他身边缩了缩，头轻轻搭在季承屿的肩膀上。男人的肩膀很宽，带着一点木质香调的沐浴露味道，是温逾白偷偷用了半瓶的那款。他把呼吸放得更轻，鼻尖蹭着季承屿的颈窝，那里的皮肤很烫，带着红酒蒸出来的热度

　　“小叔，”温逾白的声音像蚊子哼，“我今天满十八了”

　　“嗯，知道。”季承屿的目光还落在电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毯子的边缘，“成年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那大人可以做什么？”

　　“可以做很多事啊，”季承屿笑了笑，“可以自己决定要走的路，可以喝酒，可以……谈恋爱”

　　最后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温逾白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撞进季承屿的眼睛里。男人的眼神很干净，带着一点酒后的朦胧，完全没听懂他话里的试探

　　电视里的电影刚好演到告白的情节，女主角踮起脚尖吻了男主角，背景乐的钢琴声突然拔高。温逾白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他看着季承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轻声说：“小叔，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季承屿摘了挂在脖子上的耳机，转头看他：“什么？”

　　暖黄的灯光落在温逾白的脸上，把他的眼尾染成了泛红的薄粉。少年的嘴唇很软，像蛋糕上的奶油，此刻却抿成了一条倔强的线。他的手指抠着毯子的边缘，指节泛白，声音发颤却咬得很清楚：

　　“季承屿，我喜欢你”

　　“……”季承屿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不是侄子对小叔的喜欢，”温逾白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湿意，像沾了露水的小狗，“是想跟你过一辈子的喜欢。是想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你，想跟你睡在一张床上，想亲你抱你……的那种喜欢”

　　空气突然凝固了

　　季承屿的表情从疑惑到错愕，最后变成了恐慌。他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倒了茶几上的水杯。透明的水流在深灰色的地毯上，像一片洗不掉的污渍

　　“你……”季承屿的喉咙发紧，他看着温逾白泛红的眼尾，看着少年眼里毫不掩饰的偏执，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到头顶，“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温逾白也站了起来，他比六年前高了很多，已经快到季承屿的肩膀，“我从十六岁就知道了。小叔，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了”

　　“胡闹！”季承屿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我是你小叔！我们是一家人！”

　　“谁跟你是一家人？”温逾白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哭腔，“你只是收养了我，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季承屿，你看着我，你告诉我，你对我就只有叔侄的感情吗？”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想去碰季承屿的脸。男人却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眼神里写满了抗拒

　　“别碰我”

　　这三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温逾白的心脏。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毯上，和刚才的水渍融在一起

　　“小叔，你怕什么？”温逾白的声音发颤，“你是怕我，还是怕你自己？”

　　季承屿不敢回答。他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睛，看着那张和六年前重叠的脸，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他一直把温逾白当孩子养，却忘了孩子会长大，会有不该有的心思。他想起这两年里温逾白越来越黏人的举动，想起少年看他时过于炽热的眼神，想起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原来不是他没看懂，是他不敢懂

　　“我出去透口气”

　　季承屿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几乎是逃一样地冲了出去。玄关处的防盗门“砰”地关上，震得墙上的挂画晃了晃

　　客厅里只剩下温逾白一个人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站在原地，手指还悬在半空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地毯上，晕开小小的湿痕。电视里的电影还在继续，男女主角在雨里接吻，背景乐缠绵得像一首挽歌

　　温逾白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不住地发抖。他像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蜷缩在空旷的客厅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哭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湿意的笑

　　小狗终于亮出了爪牙，而猎物跑了

　　没关系，他想

　　他还有四年

　　等他二十二岁，季承屿二十八岁的时候，他会找到他的

　　那时候，他不会再让他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