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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露息汀步 歌剧《唐璜 ...

  •   会议室里,打字声与翻动纸张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十几号人员拿着笔和笔记本严阵以待,彭逸直则在一旁漫不经心地拆着邀请函。
      财务部长将一摞账目推至桌中央,指尖点在“灯光音响增项”一栏:“郦先生,当晚贵方临时要求更换照明设备,外加三组追光灯,我方按合同约定垫付了费用。这里是供应商盖章的报价单和现场签收记录,差额共计四十七万。这笔款,贵方财务至今未确认。”
      郦琰铿右手边的财务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两眼,不紧不慢地说:“报价单上的品牌型号与我方当晚要求的并不完全一致。这个差距不止四十七万。我方做了同期询价,差价只约二十万。”
      气氛骤然绷紧。
      亲兄弟,明算账。但这个度在哪儿,手底下的人都不太分明,以至于心里提着一口气,可不敢大声喘了出去。
      财务经理正要开口辩解,彭逸直抬手制止,公关经理立刻会意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份急救报告投影到屏幕上,照片中的外籍宾客,面部发肿,脖颈泛红,他说:“差价之余,还有另一件事。宴会当天,这位外籍投资者在现场出现了严重过敏反应。贵方在提交宾客名单时,并未标注任何过敏信息。请问当时是否已知晓这位宾客的过敏史,却未提前告知我方?”
      郦琰铿这边的人说:“这是失误,并不存在故意隐瞒。病人已无大碍,何况是我方发现并及时送医垫付全部费用和安抚补偿。”
      “可仍给对方留下了白庭夜白的不良印象。若是未来的合作中出现阻碍,这笔隐形成本该如何计算?”
      郦琰铿沉默了两秒,忽然将那份比价表推到一边,主动开口:“这正是我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我愿意全额承担本次宴会的所有额外费用,包括那四十七万音响、十二万医疗补偿,以及后续的公关费用。”
      会议桌上立刻沉默,都在等彭逸直的反应。
      信封拆开,彭逸直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音乐剧的邀请函,印刷字体介绍了演出内容,时间在今晚8点,时长2小时,地点首枢音乐剧院。
      什么呀,为什么突然请他看这个?
      彭逸直拿出手机拍照,发给郦钬:

      “什么让你想到请看这个?”
      “等你回来,一起去看多好。”

      对方那里现在是夜晚,中午那条午饭的消息就没有回复,彭逸直猜郦钬大概是睡着了。

      彭逸直看过一遍,又放回信封里,不紧不慢地说:“钱不是关键,重要的是诚信和口碑。如果贵方不信任白庭夜白,那么我们没办法继续合作。”
      郦琰铿的笔顿在纸面上,眼底闪过一丝锐光。语气依然温和,却多了几分威胁的意味:“彭总,我想之所以选择白庭夜白就是基于我们之间的信任关系?”
      拿长辈来压我,你选错人了。彭逸直笑了一下:“公私分明,郦先生。财务方面我方可以提供所有进货票据供第三方审计。那个过敏事件,如果提前调查,白庭也完全可以规避。”
      彭逸直捏着邀请函搭起手背桥,恶劣的笑容像是看到猎人掉进陷阱的狐狸,摇着尾巴:“力争面面俱到。”
      郦琰铿微微讶异,目光从他晃荡的手指移到他的脸上,旋即一笑:“既然贵方如此公私分明,那我更放心将公司的酒会办在这里了。”

      全程下来就像两个精于利益的公司在谈合作,最后礼貌地握手,结束这场本不需要两人出席的会议。

      华灯初上,暑气未消。
      露息汀步歌剧院,整座建筑似自大地深处生长出来,通体是温润的米白色,在灯光的映照下隐约泛着珠母贝般的柔光。六根爱奥尼式巨柱撑起宽大的前廊,无数细密的浮雕纹样将光影折射出不同的形状。
      穹顶高的近乎失重,地面是深色的大理石,交相倒映着彼此的面貌。彭逸直还记得初中全年级一起来这里看歌剧,他当然要和郦钬一起坐,但偏偏郦钬旁边座位的人说什么也不换。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他发誓要认真地偷听偷看他们到底要搞什么。
      可是幕布一开,乐声一响,窃窃私语就被镇压在地板上。而那丝绒座位又那么舒适,间奏又那么温柔,彭逸直不出意外地意外睡着了,还是同学叫醒他起来回学校了。

      门两侧立着穿深蓝制服的引座员,其中一位迎上来,声音一如既往轻柔之极:“请问您的票?”
      彭逸直递过那封邀请函。引座员垂眼看过,微微侧身,推开了那扇暗金色的大门。
      剧场的内部是层层叠叠的深红色天鹅绒包厢与座椅,金色饰带沿着每层包厢的栏杆蜿蜒游走,已经有不少的人落座。
      正前方的舞台此刻幕布低垂,深墨绿色的丝绒,表面缀着无数极其细小的金属亮片,在台口灯槽的微光中沉沉地闪烁。
      引座员引着他穿过侧廊,就像当年老师领着他们一众人走。事后彭逸直追问郦钬发生了什么,郦钬不答反问,你睡着了吧。彭逸直哑口无言,郦钬无声的叹气仿佛在说,我就知道。
      谁能想到下一秒,郦钬又说,因为我也睡着了。

      位置在正厅第六排的正中央,恰好是整座剧场声学与视线交汇的黄金点。彭逸直坐下来,距离开场还有二十分钟左右,他翻开座位前方那本薄薄的节目单,首页浮雕水印上依旧是这里的宣传语“露息之间,万物停步”。

      大厅内的灯光缓缓地、缓缓地暗了下去。舞台上方的灯槽逐一熄灭,包厢边缘的金色饰带也逐渐隐入暗影。最后一缕光消失时,一个男人落座于他旁边的座位。
      演出开始后十分钟,右侧的男人动了动,衣料发出很轻的摩擦声。
      彭逸直终于转过头。
      郦琰铿的侧脸在舞台边缘漏出的那一点幽光里,轮廓分明得有些过分。他看着彭逸直,唇角噙着一点弧度,带着点难以言喻的笑意。
      “逸直。”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打扰到旁人,“好巧。”
      他不相信这是巧合。
      谁?是谁泄露了自己的行踪?是背叛了他投敌,还是身边被安插进了卧底?
      彭逸直的目光在郦琰铿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重新落在舞台上。男高音的咏叹调在华丽的剧院穹顶下回荡,波浪一般把人裹挟进他的风流韵事里。
      彭逸直没有回应,胸口却没能无视旁边的存在。
      “这是一出悲剧。”
      郦琰铿的声音一响,彭逸直的额头猛地一跳,如果可以,他现在就想走。
      即使没有回应,郦琰铿仍低声说:“这出《唐璜》,讲的是一个男人不断试探,却总得不到真心的悲剧。太可怜了,明明想留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舞台上的唐璜正在和仆人对唱,唱的是他那本“名册”。他炫耀自己在意大利有六百四十个情人,在德国有两百三十一个,在西班牙有一千零三个。
      “郦总要是对剧情有见解,等散场了可以写篇剧评。”彭逸直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厌恶与冰冷,“不要打扰别人。”
      “郦总,打扰。”郦琰铿咀嚼着这两个词,“为什么你总是这样拒我于千里之外?”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得到这样的态度很委屈?”彭逸直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冰里捞上来的,“我给过你大哥位置的尊重,是你一次次越界说不该说的话,做不该做的事!我不是你可以随意对待的人,我的感情也不是你可以随意插足破坏的领域。”
      “我承认我对你有私心,但我只是想请你看完这场戏,想和你多待片刻。”
      “以冒犯的方法?比如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坐到这里的你。然后跟我谈唐璜,谈得不到真心的悲剧,谈拒人于千里之外。你觉得这是调情吗?”彭逸直微微偏了偏头,那个角度带着一点蔑视的味道,像是在打量一件标价过高、品相却烂掉的拍品,“何况我根本不想接受。这不是调情,这是骚扰,这是宣战。”
      “那为什么你说不喜欢谈私事,却一直把玩我送你的邀请函。”
      彭逸直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又凝聚成一点:“你说什么?”
      “邀请函。”郦琰铿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他骤然收紧的手指上,“下午你拿着它很高兴,我以为终于让我发现一样你喜爱的东西……”
      “我以为那是——”彭逸直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堵住了,他大感荒谬,大感荒谬,以至于神经痛,“郦钬给我的。”
      舞台上唐璜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歌唱,舞台上响起的是仆人莱波雷洛絮絮叨叨的抱怨,他数落着主人的风流债,说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郦琰铿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一层薄薄的冰面上突然被人踩出一道裂缝。他慢慢将身体往后靠,靠进座椅的阴影里,他早在彭逸直的表情中猜到了。
      “逸直,总是安静地等待,等待某个人的目光为你停留。此刻,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剧院的音响里传来莱波雷洛最后一句怨毒的唱词,然后被一阵急促的鼓点打断。舞台上的灯光开始变暗,第一幕即将结束。
      “我和你不一样。”彭逸直站起来,笃定的声音和幕布一样落在地上。

      彭逸直驾着车行驶在马路上,手机上依旧没有郦钬的消息。他复又想起那封没有署名的邀请函,若非和郦钬的礼物一起过来,他根本不会混为一谈,这么一想,郦钬没道理把礼物拆分成两个人来送。
      越想越气,越想越恶心。郦琰铿这个人有没有道德观,竟然堂而皇之地对弟弟的Omega说有私心。或者根本没把郦钬放在眼里,拿着喜欢当幌子来羞辱他们。
      彭逸直的好心情已当然荡然无存,等待红灯的六十秒中决定今晚回彭家和母亲过。车身汇入夜色,很快停在一栋老洋房前。
      保姆迎上来,瞧着他不高兴脸,问:“怎么啦?南明怎么没和你一块儿?”
      这位Omega保姆是从小照顾彭逸直,自然是看着两人长大,见惯了两人形影不离,也习惯了一人出了问题立马问另一个人。
      “他出差去了,母亲呢?”
      “彭女士还没回来。要吃点东西吗?”
      “吃不下……”彭逸直抱着靠枕躺在沙发上。保姆坐到旁边,抽出纸巾擦去他额头上的汗,又说:“冰箱里有生腌蟹,我正好炉子上卧着汤呢。你母亲就快回来了,这些都是她要吃的。”
      “嘿嘿,要不来一点。我还想喝冰啤酒。”彭逸直被说的变了主意,他虽然话说的那么肯定,但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回到彭贯那这里想寻求一些母亲的建议。
      “有的是。”保姆将纸巾放进垃圾桶里。
      彭逸直也从沙发上弹起来说:“那我去看看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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