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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故人 ...

  •   永念散,至亲对面不识。其实就算没这毒药,一一也记不清楚谁的样貌了。自那位侯府嫡女十岁时,母亲病逝,老侯爷便下令收起所有夫人的画像,以免睹画思人,所以即便是东方一一,对母亲的样貌也早已记忆模糊。又过了九年,老侯爷也在东方一一十九岁那年病逝。

      千年流转,面容,亲情,前尘往事俱散成烟,何况二位高堂活着的时候,也不大正眼瞧他们这个嫡女。一一心里唯一放不下的只有阿兄东方万里。万里阿兄有来到这个世界吗?自我死后,他过得可好?唉,认不出阿兄又何谈找到呢?

      唯一能肯定的是方教授夫妇一定不是侯府里那双贵人。他们只是方依依最可爱的爸爸妈妈。老侯爷和夫人于东方一一并没有多少舐犊之情。一一印象里,阿兄东方万里才是那个如父如兄的存在,而且阿兄的生母沈氏反倒比自己的母亲蔺氏更好相与些。

      大朔朝经五十年战火,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兆兴元年。圣上论功行赏,镇北将军东方令受封镇远侯,世代镇守北关,震慑夷狄。生逢战乱,东方家族三代一门心思都在战事上。晚婚,单传几乎成了东方家族的标志。嫁入东方家族的女人也一如受到了诅咒,往往生了一个孩子之后便再无法生育。

      直到东方令这一代,国家终于迎来了统一。东方令成家虽晚,好在夫人亦是武将出身,身体素质异常坚韧,东方家终于一代有了两个儿子——长子东方寄远和次子东方寄常。

      盛世平顺,东方令早早张罗起两个儿子的婚事。长子东方寄远十六岁便娶了青梅竹马的冯氏。一年后,冯氏诞下一女,怎料诅咒再次来袭,冯氏难产坏了身子,此后再无法生育。偏东方寄远生来是个痴情种,一口回绝了东方令命其纳妾的要求,立誓“此生一妻一女足矣”。东方令气结,随即立下遗嘱,“百年之后爵位传于次子东方寄常”。

      东方寄常的青梅竹马沈氏,本是东方令属下一轻骑之女,比东方寄常小一岁。东方家三代在这极北极荒之地扎根,经年累战,兄弟们跟着统帅出生入死,家眷们随行做活计稳定后方,如是东方家对于门第之见甚是淡薄。沈氏性格爽朗,是随军家眷中最有习武天分的女娘,也颇受东方令喜爱。东方令想着让东方寄常十六岁完婚也是正好。

      谁道“天降奇兵”,就在东方寄常与沈氏成婚前半年,沈氏一家准备陪嫁热火朝天的时候,某天侯府突然有母女二人到访。

      二人斗篷加身,轻纱遮面,一看便是远道而来的南方旅人。那母亲掏出一块黄玉,东方令大惊,这黄玉正是自己送给救命恩人蔺敏行的。

      十八年前,黄玉血屠,夷狄统帅沃达格·得律尔暂时统一黄玉滩。彼时,凛冬已至,本应带领部族早做修整的沃达格杀红了眼,气焰盛极,未做半点修整便趁兴南下,大有一鼓作气杀上大朔皇都敬远城之势。此举使得镇北军估计失误猝不及防,守城将士拼死抵抗月余居然未果,无奈只能派出一轻骑小队铤而走险。

      轻骑小队化整为零,由侧后方打散而出,三人一组,总计十组,身揣火折,肩挎绊马绳,轻身利带直奔黄玉滩,誓死完成偷袭并烧掉沃达格大营的任务。只有断了夷狄补给,逼得沃达格不得不回撤抢救起火的后院,镇北军才能取胜。

      适逢大朔天运正盛,偷袭任务完成顺利。天不全他得律尔,正所谓过犹不及,匆忙南下的得律尔惜败,仅仅月余,黄玉滩再一次陷入分裂。沃达格·得律尔也随即被赶下大哈布之位。

      镇北军亦损失惨重,死伤过半。寒冬料峭,尸横遍野,带头冲锋的东方令夫妇被掩埋在半米厚的雪下几无生机。当时能连夜出发寻人的将士甚至寥寥无几。军医蔺敏行深知北境若想就此消停,此役的镇北军统帅必须活着,不能换人,于是带着八个腿脚仍完好的士兵顶风冒雪,寻了一夜,终于在天亮前挖出了东方令夫妇。也是多亏蔺大夫的方子,东方夫人一年半以后生下了次子东方寄常。转年,蔺大夫由于家母身体大恙,辞了职务回了南方老家。

      临行前,东方令叫住蔺敏行,先是一拜,不舍道:“大恩不言谢,我东方家受先生照拂,子嗣才能得以绵延,无以为报,若先生瞧得起我东方家,请收下此黄玉。黄玉滩是我东方家职责所在。我自出生便佩戴此玉,时时提醒不敢忘忧,亦信此玉能常保平安。此黄玉今送予先生,如先生不弃,我愿让吾儿与令爱结秦晋之好。他日若先生愿意,尽可带此玉而归,东方令言出必行。”

      蔺敏行十分动容,特意抱出马车里的小女儿蔺婉与东方令磕头道别。小姑娘乖巧的模样惹得东方令甚是怜爱。

      算算此时,蔺大夫带玉归家已有十六载。当黄玉再次出现在东方令眼前时,悠远往事涌上心头。见母女二人,恐斯人已逝,不必多言,东方令已心中有数。

      蔺家女,单名一个婉,年芳十九,比东方寄常年长。早在长子东方寄远成婚时,东方令便想起过这个蔺婉。待到东方寄常及冠,东方令以为这女孩儿即便没有婚配,可能也有了自己的意中人,应该不会来应亲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东方令有些尴尬。好在东方寄常不似哥哥耿直,不介意为了侯府名声和老爹面子多娶一个女子,但沈氏毕竟才是自己的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东方寄常坚持沈氏必须是正妻。东方令思忖再三,父子俩各退半步,决定娶二人为平妻。东方寄常勉强答应。不可说苍天捉弄,亦是命运使然,恰在离成亲半月不足的时日里,沈氏突然一病不起。东方令坚决不允许推迟婚期,阴差阳错,蔺氏先进了侯府。为着蔺氏的脸面,一年后,沈氏进门。当朝律法,不同时进门,最多只能做一贵妾。

      沈氏进门虽晚,毕竟与东方寄常情谊笃厚。转年便生下了长子东方万里。倒是先进门的蔺氏,肚子一直没有动静。此情此景,妾不妾,妻不妻,哪还有什么可在意的?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歪待着那一进院子里的母子不成?不过邪门的诅咒在老东方夫人那里短暂地消失了一下,又开始找上东方家的女人们。纵是产婆和郎中们已竭尽全力,但在东方万里呱呱坠地的那一刻,一切努力又付之东流。婆子郎中齐齐摇头,这是沈氏最后一个孩子。

      蔺氏又恐惧又羡慕。生产仿佛成了东方家女人的终结。可就算终结!哪怕是只有一个儿子也好,一个就好!倒是快点来呀!

      寒来暑往,四季叠替,眼看着小小的东方万里已经可以在院子里来回追着小狗玩儿,嘴里阿爹阿娘喊个不停。蔺氏看着小小的清哥儿实在喜欢,抬头看一眼沈氏,心里却不是滋味儿。有时蔺氏会喊住万里,“清哥儿,到这儿来。”奶呼呼的小团子站定,恭恭敬敬地行礼道一声“母亲好”。每到这时,蔺氏总会拿出自己南方娘家寄来的糕点给小团子,摸摸小脑袋,再让他回去。

      蔺氏心里的焦虑终于在东方万里五岁时迎来了终结,焦虑变成了心死。是的,东方一一出生了,一个女娘。诅咒没有放过蔺氏,甚至加重了一重。

      蔺氏时常自问,是老天爷惩罚我抢了沈氏的夫君吗?只有一个儿子他难道就不会再娶?真的要算在我的头上吗?蔺氏一点也不愿意多看这个好像命运为了捉弄她才给她送来的女儿,倒是看着一天一个样儿的东方万里越发喜欢得不行。

      “阿娘,阿娘,你看蝴蝶!”小一一看着脸色不好的阿娘,想给阿娘看点好东西。

      蔺氏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女儿,冷淡地说道:“没有规矩。叫什么?”

      “母亲…”一一小脸儿怯怯地说:“母亲,你看那个蝴蝶多好看呀,是不是?”

      “嗯。自己到那边玩儿去吧。”蔺氏依然面无表情,平静的好像前面有个画师在给她画像。

      “母亲,我好像好久没有见过阿爹,啊,不是,好久没有见过父亲了?”一一虽然心里害怕,但是实在忍不住想问。

      蔺氏瞥了一眼女儿,仿佛就一眼,就要把女儿冻住似的,“玩儿去吧。”蔺氏没有回答,她不想回答一一的任何问题。

      路过院门的沈氏远远地看见小一一坐在药笸箩跟前儿出神,两只小手杵着肉嘟嘟的脸颊不太高兴。见惯了这样的画面,沈氏大开院门,不请自来。边走边叫:“一一,万里阿兄下学了,要找阿兄玩儿吗?”

      “好,来啦!小姨娘,我都等阿兄好久了呢!”一一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蔺氏装作没看见往屋里走。

      沈氏边翻着白眼边伸手拉着一一往外走,故意大声嚷嚷道:“也不知道是谁,天天求神拜佛,叩天叩地,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又不待见。”

      蔺氏闻声,气得从屋里出来,“一个孩子两个孩子都想霸着。回头把府里的婆子们都辞了,有人一个顶十个呢。”嘴上虽说着,蔺氏倒也不阻拦一一跟着沈氏去。

      沈氏爱花,院里常年花木不衰。春梨胜雪,秋栾洒金。东方万里数年如一日树下舞剑,东方一一是忠实的看客。微风拂来,花雨里的少年刚毅中平添一丝清丽。一一有时看得忘我,回过神来恰巧碰上阿兄的某个转身,某个眼神与剑锋的交汇,竟好像一个在哪见过的飒爽女子。可能沈姨娘未嫁时就是这个样子吧。

      “阿妹,你瞧!”东方万里舞毕,随手把剑扔给随侍弦月,朝一一快步走来,从怀里掏出一小节竹筒。弦月在万里身后也伸长脖子,等着看小姐惊喜地表情。

      “哇哇哇,好美啊!阿兄好厉害!”一一打开竹筒,五六只蝴蝶翩跹而出,向着阿兄的耳边和身侧散将开去。一一望着高高的阿兄怔住了。面前的少年眉目如星,薄唇微扬,一片赤忱地俯视眼前的女孩,蝴蝶环身而过,面前的阿兄仿若幻境中的仙子。一一兴奋的叫声,惊喜的表情是对阿兄最好的奖赏,阿兄深深弯下的眼角更加好看。小姨娘的院子就是侯府里最让人开心的地方。

      “小姨娘,你说我母亲为什么不让我叫她‘阿娘’呢?”一一边吃着沈氏做的桂花糖藕边问道。

      沈氏微微一怔,伸手轻轻掖好一一散下的碎发,轻快地说:“因为我们一一是侯府嫡女啊?嫡女身份尊贵,叫‘母亲’才更符合规矩啊?”

      “侯府正夫人就是要叫‘母亲’的。我也得叫‘母亲’,但是你可以偷着叫‘阿娘’!”东方万里在边上插嘴道,脸上挂着坏坏地微笑。

      “就你话多!”沈氏瞪了一眼儿子,“别搭理你阿兄。一一要听你母亲的话。母亲都是为一一好。要是不开心了,就来小姨娘院里玩儿。莫跟你母亲置气。”

      春秋数载,虽知皆是天意弄人,蔺氏与沈氏之间始终隔阂难消。东方寄常终年在两人阴阳怪气的氛围中,竟也渐渐习惯。相安无事也好,阴阳怪气也罢,只是越发感受到家风正派的重要性。蔺氏,出身杏林世家,更是东方家的救命恩人。沈氏,出身行伍世家,淳朴无浊。虽然二人面上多有龃龉,但从不在后辈面前损毁对方。时间久了,竟让东方寄常对二人生出些许愧疚之情。若不是当年阴错阳差,依着二位夫人的品性,也不会相处的如今日这般。如是这样,竟渐渐打消了再娶的念头。倘是不慎娶个搬弄左右的进门,搅了侯府这一门清风反倒不美。

      打定主意,东方寄常自然将一腔心血都扑在儿子身上。自己的书房里多加一张案,私人校场里多加十张靶,五只桩,一副兵器架。每天固定与儿子相处两个时辰。若非诸事繁多,须得循序渐进教授,东方侯爷大有要与儿子形影不离之势。

      侯爷是不介意女儿喊“阿爹”的。只是一一并没有什么机会见到阿爹。加之不愿习武,阿爹的一身本事“无处施展”,对着女儿便愈加无话。撞翻药笸箩时的无动于衷,迎面而来时的擦肩错过,迷藏捉了一半时的不告而别,纵稚子懵懂,亦知自己处境非渥。一一的小脑袋瓜太小,实在想不明白阿爹为何总是如此匆忙,只要知道,阿兄对我好就够了。

      “阿妹别急,阿兄帮你一起收拾”,“一一你怎么在这儿啊?天冷,阿兄带你回屋”,“我的小阿妹在哪啊?快快出来,你不出来阿兄也一定能找到你!”

      注:无岁年即没有腊月三十的年

      采菊东篱下——晋 陶渊明 《饮酒·其五》
      盛年不重来——晋 陶渊明 《杂诗》
      岁月不待人——晋 陶渊明 《杂诗十二首·其一》
      对酒当歌—— 汉曹操 《短歌行·对酒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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