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世缠》一盏清

3、初遇

　　方百里拿着筷子在一一面前的桌上轻点三下，“哎哎哎，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啊？吃饭也能走神儿？！”

　　“说说说，想出去玩的事儿呢。你想说啥？”一一回过神来，盯着方万里的大牛眼，随便找了个理由。

　　“咳咳，我，是咱们家的长子吧？”

　　“怎么的？咱爸的教授职称能世袭了？”没等哥哥说完，一一立刻就茬了他一下。

　　“别打岔！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方百里急得抿了一下他的大厚嘴唇。

　　“顾教授说了，湖边那套老房子可归我！”一一就是要茬他，谁叫他没头没脑地拿那个长子的乔。

　　方百里被妹妹气得牛眼又瞪大了一圈。每次想要正经说点话，妹妹心情好，妹妹瞎打岔。妹妹心情差，妹妹掉头走。这一次，必须把话说完！

　　“我啊，”方百里扭头看了一眼还在厨房忙活的老爸，继续小声说道：“我作为家里的长子，我不是觉得我有义务缓和老爸老妈的关系吗？你也大学毕业了，咱们张罗张罗他俩和好的事儿呗？”

　　“方百里，你能耐啦？开始包办父母婚姻啦？”一一还是一副插科打诨的样子，继续说道：“你这不是也要马上外派去美国了吗？等顾教授忙完这段时间，你就和她好好说说呗。你也两三年才能回来呢，还不是到时候才能团圆，现在又不能在一起。”

　　方百里觉得妹妹说的也有道理，就是妹妹这性子，一天天脑袋里也是奇奇怪怪，不急的时候可着急，该急的时候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急。想想也罢，方百里夹了一粒花生米，接着说：“那，也行。你记得常和顾教授联系。常回来看方教授，出去玩儿没钱了和我说……”

　　没等哥哥说完，一大块红烧肉已经直接塞到他嘴里，“知道啦！方三米是不是第一次离家那么远害怕呀？啰里吧嗦的，也会常联系你的唔。”一一说完站起来去厨房找老爸去了。

　　方百里被烫得上下嘴皮子乱打架，不忘支支吾吾地说：“没钱了…吱声…”。一一背过身来会心地笑了，这一世的卢诗达目前很靠谱嘛，方百里也算一个好哥哥吧。

　　***

　　工作日的白天，地铁上还是比较宽松的。一一是地铁的忠实拥护者，尤其在需要赶飞机的时候。可是如果自己走了神，地铁也是爱莫能助哟。

　　大学毕业旅行，一一一早和闺蜜岑溪溪约好去巴厘岛度假。岑溪溪在大二时做起了直播，现在也算小有名气的美妆博主。抱着岑溪溪的大腿，终于可以美美地蹭一回头等舱了。

　　俗话说“上车的饺子，下车的面”。和爸爸还有哥哥象征性地吃过几个“上车”的饺子，时间早得很。一一坐在地铁上，不禁想起了哥哥刚才提到的事儿。

　　高考后，顾宜教授就从一一的日常生活中消失了。还记得那是一个阳光无比温暖的午后，顾教授早已恢复到女儿中考前活泼的样子。拿了一杯咖啡，坐在新家的落地窗前，喜笑颜开地和女儿说：“一一，你可终于考完试了！你们这些敏感的青春期孩子啊，我这几年就差大气儿都不敢出了！恭喜你正式成为大人了唔！妈妈有点事儿想和你说……”

　　总而言之呢，顾教授要忙活自己的事业去了。美国一家医疗领域公司旗下的实验室曾多次向顾教授抛出橄榄枝，顾教授都以陪伴孩子成长为由拒绝了。直到一一高考完，顾教授终于答应了这份工作。对于妈妈的选择，一一并不感到意外，相反，有一种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了地的感觉。

　　从三岁那年，想起所有前尘往事那一刻起，直到十九岁高考结束，一一觉得这一世的生活都像偷来的。关心在意自己的父母，虽然“不甚满意”，却能天天见面的哥哥，没有达官显贵，没有高门深院，无关宠辱，按部就班的生活，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个叫作东方一一的侯府嫡女可望而不可及的幻境。原本没人重视的深宅女子，在宠溺里摇身一变成了无忧无虑的小妹宝。

　　对于顾教授出国工作，全家都表示支持，虽有不舍，家里仍是一如既往地一片祥和。直到顾教授离开的一个月后，暑假结束，大学报到就在眼前，小迷糊一一在家翻箱倒柜地找自己的录取通知书。她翻遍自己的每一个抽屉，客厅的每一个抽屉，那么大一个文件袋好像掉进了时空裂缝，无影无踪。

　　虽觉不太可能，一一还是决定去爸妈房间的抽屉找一找。出乎意料，录取通知书竟然真的在妈妈的床头柜里。伴随录取通知书，一一还找到一颗大“炸雷”。几页薄薄的离婚协议被压在录取通知书的大文夹袋下面，骤然出现，吓人一大跳。

　　一一不可置信地拿起那叠纸，待到看仔细，手上的录取通知书早已不知不觉地滑落到地上。她使劲揉了揉眼睛，手臂无意识地放下，整个人傻愣愣地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地一遍遍读着，像有阅读障碍，或是压根不识字，怎么也读不懂。

　　离婚协议上的日期居然是昨天？怎么可能？就连妈妈上飞机的前一天，一家人还在一起很开心地吃饭啊？这对一文一理的大学教授夫妇演技这么好的吗？！一一不觉惊出一身冷汗，简直要怀疑这十几年来父母是否一直在演戏？

　　***
　　“尊敬的方依依女士，福旅航空提醒您，您乘坐的FL2188次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尽快到17号登机口登机。”

　　“尊敬的方依依女士，福旅航空提醒您，您乘坐的FL2188次航班马上就要起飞了，请尽快到17号登机口登机。”

　　“啊，呼，啊，呼，救命啊！”一一呼哧带喘地跑，眼见前面有一个焦急的制服小哥来回张望，就差飞扑到人家怀里。又高又帅的小哥热情地问：“是方依依女士吧？”一一说不出话，拼命点头。“好的，方女士，这就带您过去！”小伙子冲着对讲机如释重负：“方女士已到，20秒登机。”

　　“方一一你怎么回事儿啊？头等舱都能迟到！是脑子落家里了吗？你都不知道你错过了多好吃的VIP休息室！”

　　一一的嫡长闺岑溪溪，与空姐站成一排，伸长脖子焦急地张望，冲着一一使劲挥手，远远看去好像空姐边上多出来一只大吗喽，张牙舞爪的。一一本来预期一进机舱听见的是“方女士，欢迎登机”，谁料空姐没来得及张嘴，岑溪溪已经开始“破口大骂”。一旁的空姐只能讪讪地微笑，伸手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带俩人去到她们的房舱。

　　“你怎么回事儿啊大姐？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放我鸽子了，我可不想一个人去外国度假。”岑溪溪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还在没完没了。

　　“思密吗喽~，我地铁坐过站了！”一一假装扶额苦笑，冲着溪溪撒娇，准备开始享受人生第一次的头等舱。

　　“头等舱耶。溪溪，你说我们会不会碰到什么大人物啊，大明星啊之类的？”

　　一一一边问，一边兴奋地按按这个按钮，试试那个颈枕，坐在椅子上左扭右扭。

　　溪溪照着镜子，自顾自地换着自备的卡通家居服，懒懒地答：“会呀，你面前的不就是吗。我这么大个人物没看见啊。”

　　一一翻了个白眼，刚要怼她，对面的房舱好像也来了人，发出了一阵响动。三个空姐堵在门外，叽喳了几句，很快地散开了。一一将头探出门外，对面的舱门早就关了个严严实实。

　　“你看看酒单，咱们一会儿燥起来呀！哎呀，我想想巴厘岛的酒店，泳池，香槟我就爽！到时候咱们通宵喝酒，唱歌，在沙滩上的躺椅上看海上日出怎么样？”岑溪溪兴奋地畅想着接下来两周的美妙生活。

　　一一也收回注意力，看着岑溪溪陶醉的神情，笑了笑，大声说道：“燥起来！当然要那样了！我还要做spa呢。我也是抱上姐妹大腿的人了。下了飞机就把我这十块钱三双的袜子扔一双！你那两千多块的拖鞋呢？等下给我穿穿哇。”

　　溪溪左右看看，尴尬地捂住一一的嘴，“哎呦我的天哪，你小点声吧，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知道你度假回来就要去上你那一个月两千五的班儿啦，能不能别提前卖惨啊？”

　　对面房舱，戴着墨镜的年轻男人按开房门，皱着眉往对面看了一眼，显然两个叽叽喳喳的女孩儿吵到了他。男人打量着对面“十块钱三双”的女孩儿，杏眼，单眼皮，皮肤白皙，总而言之，清汤寡水的。小小的个子，细细的腰身，倒也凹凸有致。矛盾又不违和，有点意思。

　　一一觉得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地向对面看去。一个戴着墨镜，头发精致三七侧分，鼻梁高耸，全套西装的男人正望向自己。虽然看不清眼睛，微粉的心形嘴巴却出卖了他，一副玩味的表情看得别人不自在。

　　这个人好奇怪，整趟飞机，大家基本都是去度假的才对，哪有人穿得一本正经去巴厘岛呢。再撇一眼，咦？这人好眼熟，怎么好像是？

　　一一心里一紧，可是男人戏谑的表情使得一一不好再仔细看他，于是借着门板遮挡着自己的手，悄悄怼了怼溪溪，用牙缝说：“对面那个男的好眼熟。你假装不经意扭头看一眼。”

　　溪溪瞬间领会，配合地提高声调，假装道：“哎，我电话呢？”，扭头拽了一把斜挎在身上的手机。

　　与溪溪对视的瞬间，男人轻轻靠回靠背，房舱门也随之缓缓关上。

　　“我去！那小子动作挺快啊！没看清！”溪溪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儿，不服气地说道。

　　一一只能靠自己想了。他叫什么来着？！我初中特喜欢那个，名字挂在嘴边就是想不起来……

　　其实自顾教授走后，一一心里还是相当失落的。虽然方教授和哥哥没有什么变化，甚至更加疼爱自己，顾教授也会在周末的时候来电话聊聊新生活，可是回想过往一家人在一起的快乐日子，仍然有点悲伤，连带着过去的某些喜好也不愿想起。浸在沉闷的情绪中，几年下来，睡眠质量，记忆力都有所下降。想想刚才那个男人叫…算了…还是记不起来。

　　房舱里若有似无的香气使人镇定，一一难得睡了一个好觉。转头看看旁边磨牙正起劲儿的溪溪，再看看表，飞机还有五个小时落地。时间还早，一一伸了个懒腰，整理一下裙摆，套上一件薄纱外套，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金先生，我本人是您的超级粉丝！或许，可以麻烦下机前合个影吗？”

　　“啊，真的吗？非常感谢您的喜爱！当然可以。”

　　一一走近mini酒廊，看见空姐正与坐在高脚椅上的男士热情攀谈。空姐的微笑非常标准，远处看着，完全不像在给自己谋福利。一一也坐下，与金先生隔了一个凳子。

　　“麻烦给我一杯香槟，谢谢。”一一微笑着看向空姐，顺便出于礼貌，头也转向了一下金先生。

　　金先生低头看着手机，深棕色的波浪卷挡住了整张脸，余光感受到了一一的转头，金先生缓缓拨弄一下额前，露出一双深咖色的眸子，雪白的牙齿充满活力，也冲着一一点了一下头。

　　“哦嗼！”一一吓了一跳，心跳直接漏了一大拍。“欧巴！是金玄熙欧巴没错吧？我不是在做梦吧？！我是你的超级粉丝！你的每部剧我都看过，真的！”

　　一一激动地韩文夹杂英文一顿输出，搞得金欧巴受宠若惊，只能笑得更加灿烂，“啊？真的呀？真是太感谢了……”，说着向一一举了举手里的酒杯。一一恭谨地压低了杯沿跟欧巴轻轻地碰了一下。

　　激动的寒暄过后，俩人都陷入了尴尬。空姐依然保持着微笑站在吧台里，默默地注视着。一一心想，幸亏这个空姐不知道我刚才在心里嘲讽她，我比她夸张一万倍，看来还是人家专业啊。

　　金欧巴率先打破沉默，指了指手表，说：“那个，我和人约好，现在要回复个消息，先回房间了。咱们…”未等话毕，一一也抢着说：“啊，那个，我也要回房间了。”

　　路上，一一仍想抓紧一切机会再说两句，“欧巴，我叫一一，是为了你才去学韩语的…我现在幼儿园水平没有问题哟！”

　　欧巴俏皮地看了她一眼，“噢，这么厉害呀？！我们一一小可爱要继续加油，早点成为小学生噢！”

　　一一杏眼微弯，眨巴眨巴，仰视着面前高大温柔的男人，最后撒娇道：“欧巴，分别前，我们能合个影吗？”

　　边欣赏，边咕囔，边往房间走，一一心满意足地盯着手机上俩人的合照，“金欧巴真是世界上最帅的男人，性格还那么温柔，啊！果然只有头等舱才能看见明星，溪溪这大腿抱得也太爽了！”

　　“哎呀！”“哐！”

　　一个踉跄，一一被一个高高大大，穿浴袍的男人迎面挤到了右侧的机舱壁上。男人手里的毛巾还抵在头上，漫不经心地挪开看了一眼被自己撞到边上的女孩儿，轻轻俯下身，浅笑着盯着一会儿，说道：“哎呀，不好意思。我房间离浴室最近，早知道我就穿戴好再出来了。你和你的欧巴没事儿吧？”

　　一一没好气地抬起头，眼睛正对上男人大开的领口，一股清新的柠檬檀香味道扑面而来，生起来的气好像顿时减了一半。一一看到整张脸，没有戴墨镜，狭长的眼睛微微上挑，高耸的鼻梁下连柔和的海鸥线，说起话来嘴巴好像跳动的桃心，白皙的皮肤经过刚刚的沐浴还残留着嫩粉，看着气血充足地很。

　　李若风！那个专演苦情男二的明星，是他没错了。

　　初三暑假，一一从补习班回来，路过客厅，电视里一个落寞伤心的男生惹得她驻足良久。男孩儿对着女孩儿沉默不语，下眼线肉眼可见逐渐变红，狭长微挑的双眼快速蒙上一层水雾。路灯的衬托下，晶莹的双眸衬托得整个人周身格外黯淡。最后男孩儿冲着女孩儿微点了下头，轻轻转身走入了黑暗，也走入了一一的视线里。

　　一一从来不喜欢剧里的男二号，无论专情的，潇洒的，爹系的，奶狗的，一律不喜欢。侯门深海，高墙大院，能被看见的只有那个唯一的存在。连一个所谓嫡女都会心甘情愿地迷失在那唯一的光环里，谁又会真正在意那些配角的命运呢？

　　但是他不同。李若风，苦情男二专业户。自从在客厅的偶然“相遇”，一一便时不时地总能想起他。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但是背影却有点似曾相识。她想要多多地了解他，可怜二人“相遇”的时机不对。第一次中考的滑铁卢，艰难的复读之旅，迫使一一不得不把一切精力放到学习上。等到她考上大学，李若风早已是半退圈状态，几乎没什么曝光度了。

　　人眼就是最好的滤镜，这不比镜头里好看多了！一一心里暗自感叹，嘴上不由得冒出一句，“呵呵，那个，我要是说我也很喜欢你，你应该不会相信哈？”说完自己吓一跳，讪讪地望着李若风，眼睛真诚又心虚地眨巴眨巴。

　　李若风看着眼前的女孩儿着实有趣，不由地失了笑。“别了吧”，李若风伸手，小心地扯着女孩儿的袖子，拉了一把还斜倚在舱壁上的一一，“我可不会外语，没什么值得你去学习的”，说完带着几分讥笑的眼神，脸再一次凑到一一面前，“我穿成这样，得赶紧回房了。要不待会儿空姐看到我们这样，我可别上航司的傲客名单了呀！”，李若风说着直起了腰，擦着一一的肩膀继续往前回了房间。

　　一一回到她们的房间，看见溪溪还在熟睡，小声地喝了一口瓶装水，倚回床头，回想着刚才淡淡的柠檬檀香味道，一时间竟不自觉地脸热了起来。

　　突然，一一猛地反应过来，哎，不对呀！他到底是从哪开始看到我的？听到了多少我和金玄熙的对话？所以，他是故意撞我的吧？！他要干嘛呀？想着想着，有点后悔刚才的“表白”了。算了，萍水相逢，可能就是随便逗逗闷子吧。短时间看到两个喜欢多年的明星，虽说其中一个有点“怪异”吧，激动的情绪仍一时难以平复，心里还是突突的。

　　时间还早，一一决定再和溪溪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