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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校工大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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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校园,和白日是两种模样。
白日里喧嚣的教学楼沉默地立在月光下,窗玻璃反射着清冷的银辉。操场上没了奔跑的身影,只剩下单杠和篮球架投下斜斜的影子。风穿过香樟树林,叶片摩挲的声音被无限放大,沙沙,沙沙,像是大地在轻轻呼吸。
林深深提着一个小布包,轻手轻脚地绕过宿舍楼,朝着校园西北角走去。
那里有个废弃的小花坛,是她之前发现的。花坛不大,边缘的水泥已经开裂,露出下面红褐色的泥土。原先种的月季早就枯死了,只剩几根干瘪的枝干,在月光下像老人伸出的手指。但深深看中的是土壤——虽然被荒废了很久,但土质松软,夹杂着落叶腐殖质的黑褐色,隐隐还能闻到一点湿润的泥土气息。
最重要的是,这个地方隐蔽。三面被冬青树丛包围,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通进来,白天都少有人来,夜里更是寂静。
深深在花坛边蹲下,放下布包,从里面掏出几样东西:一把巴掌大的小铲子,是她在学校后门旧货摊花两块钱买的;几包用旧报纸包好的种子,有青菜、萝卜,还有一小包番茄——这是上周她去菜市场,一个卖菜阿婆看她蹲在那里看了好久,硬塞给她的,“丫头,拿去种着玩”;还有一小袋她自制的草木灰肥,用食堂后面捡的枯叶和杂草烧的。
她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小铲子破开泥土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深深的动作很熟练,挖坑的深度、间距,都是师傅在山里教她种草药时练出来的。泥土翻起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凉意和微腥的气息。她用手指捻了捻土质,眉头微微舒展——比想象中好,虽然缺乏养分,但透气性不错,改良一下应该能种活。
她把草木灰拌进土里,然后开始播种。青菜种子很小,黑黝黝的,她小心地捻起几粒,均匀地撒在浅沟里;萝卜种子略大些,一颗颗点进土坑;番茄种子最珍贵,她特地留出一小块最向阳的位置,每个坑里只放一粒。
月光很亮,足够她看清手下的动作。深深做得很专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她也只是随手用袖子抹去。这一刻,她好像又回到了青冥山,回到了师傅的药圃边,蹲在地上,一株一株地侍弄那些草药。
学校食堂的饭菜,她确实吃不惯。
不是不好吃——其实比她想象中丰富多了,有肉有菜,还有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料理。但那些菜油重,调味料放得多,吃进嘴里总感觉少了点什么。少了山泉的清甜,少了泥土的质朴,少了食物本身该有的味道。
而且,贵。
一份素菜三块钱,加个荤菜就要五六块。她算过,如果每天只吃最便宜的素菜和米饭,一个月也要两百多。师傅留给她的钱不多,她得省着用。
自己种菜,是最实在的办法。
种子播完了,深深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水壶——是陆南星昨天硬塞给她的,一个塑料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水壶,说是“师傅种菜必备”。她当时哭笑不得,但现在用起来,大小刚好。
水是从宿舍楼洗手间接的,凉的自来水。她蹲在花坛边,轻轻浇灌。水珠落在泥土上,发出细微的噗噗声,很快渗进去,只留下深色的湿痕。
浇完水,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长长舒了口气。
月光下的菜畦初具雏形,虽然简陋,但整齐。深深看着那一小片翻新的土地,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安定的感觉。就像在山里,她播下种子,就知道来年春天会发芽,夏天会开花,秋天会结果——土地是最不会骗人的,你付出多少,它就回报多少。
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宿舍。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丫头,这么晚了,在这儿干什么呢?”
深深猛地转身,心脏差点跳出喉咙。
花坛入口处,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背微微佝偻,手里拿着一个长柄手电筒,但没有打开。月光照在他脸上,能看见深刻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他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很亮,正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花坛里新翻的泥土,看着她手里的小铲子和水壶。
是校工大爷。深深见过他几次,白天在校园里修剪花木,打扫落叶,总是沉默寡言,走路很慢,但手脚很利索。
“我、我……”深深一时语塞,脑子里飞快地转着——私自开垦学校花坛,会不会被处分?师傅的册子上可没写这个该怎么处理。
大爷走近了几步,手电筒的光束扫过花坛,在那些新播的种子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目光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反而带着一种……了然?
“种菜?”他问,声音很平和。
深深点了点头,小声说:“对不起,我不该私自……”
“种了什么?”大爷打断她,蹲下身,凑近看了看那些土坑。
“……青菜,萝卜,还有番茄。”深深老实回答。
大爷伸出手,抓起一小把泥土,在指尖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月光下,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老农在检验土地。
“土不行。”他忽然说,“太板结,缺肥。你这点儿草木灰,不够。”
深深愣住了。
大爷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她:“会种番茄不?”
“会一点。”深深说,“我师傅教过我种草药,说蔬果的道理差不多。”
“差多了。”大爷摇摇头,但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番茄喜光,怕涝,要搭架。你这位置选得还行,朝南,但后面那排冬青树长得太高,下午三四点之后就没太阳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老农在传授经验。深深听得认真,下意识地点头:“那我挪到东边?”
“东边也不行,早上有教学楼挡着。”大爷想了想,“就这儿吧,回头我把冬青修矮点。”
深深眨了眨眼,有些没反应过来:“您……不怪我?”
“怪你什么?”大爷瞥了她一眼,“这花坛荒了五六年了,校领导早忘了。你能把它种起来,是好事。”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不能白种。”
深深心里一紧。
“收成了,”大爷慢悠悠地说,“分我一半。我出种子,你出力,怎么样?”
这个提议完全出乎深深的意料。她看着大爷,月光下老人的脸看起来很慈祥,眼神里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朴实的、属于土地交易者的坦然。
“好。”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但是……种子我有了。”
“你那是什么种子?”大爷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十粒饱满的、深褐色的种子,“这是我家阳台自己留的番茄种,老品种,皮薄,沙瓤,比市场上卖的好吃。”
他把布袋递给深深:“用这个。你那包,留着以后用。”
深深接过布袋,种子在掌心沉甸甸的,带着老人的体温。她忽然想起青冥山上那些老药农,也是这样交换种子,分享经验——这是土地耕种者之间最原始的契约。
“谢谢您。”她说,声音很真诚。
大爷摆摆手,又蹲下身,指了指花坛边缘:“这儿,得垒个边,不然浇水的时候土会冲走。明天我给你弄点砖头来。”
“我自己来就行。”深深忙说。
“你一个小丫头,搬得动?”大爷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行了,天不早了,回去睡吧。以后要浇水、施肥,白天来,晚上黑灯瞎火的,摔着了怎么办?”
他说着,从工作服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筒——比之前那个小很多,塑料外壳都磨花了——递给深深:“这个给你,拿着照路。”
深深接过手电筒,指尖触到老人粗糙的手掌,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谢谢大爷。”
“我叫老陈。”大爷说,“以后叫陈伯就行。快回去吧,明天还要上课。”
深深点点头,把东西收拾好,背上布包,朝宿舍楼走去。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陈伯还站在花坛边,背对着她,弯着腰,用手里的长柄手电筒照着那些新翻的泥土,另一只手在土里扒拉着什么,动作很轻,很仔细。
月光洒在他佝偻的背上,洒在那片小小的、新生的菜地上,洒在校园寂静的夜色里。
深深握紧了手里的手电筒,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之后,陈伯直起身,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变得深邃。
月光下,老人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里面没有平日里的浑浊,反而清亮得惊人。他的目光落在深深刚才播种的地方——那些种子的排列,看似随意,实则暗合某种古老的、近乎失传的播种韵律;那些土坑的深浅、间距,精准得不像一个普通山里丫头能做到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刚才深深浇水时,他分明看见——只是短短一瞬,月光似乎在她指尖停留了一下,然后那些水珠落进土里时,土壤表层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微光。
那不是月光反射。
陈伯蹲下身,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片被浇灌过的泥土。
温的。
在这个深秋的凉夜,新翻的泥土本该很快冷却。但这片土,还残留着一点点不寻常的暖意,像是被什么温和的力量浸润过。
老人收回手,望着深深离开的方向,良久,低声自语:
“林守山那老家伙……真找了个不得了的传人啊。”
夜风吹过,冬青树丛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陈伯站起身,拎着手电筒,慢悠悠地朝校工值班室走去。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脚步依旧缓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而此刻的深深,已经回到了宿舍楼。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推开304的门。室友们都已经睡了,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深深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月光下的校园。
那片小小的菜地,此刻应该正安静地躺在西北角的冬青树丛后面,等待着破土发芽。
还有陈伯——那个看似普通的校工大爷,却有着不普通的种植经验,和不寻常的……眼神。
深深想起他捡起泥土时专注的样子,想起他说“土不行”时笃定的语气,想起他递给她番茄种子时手掌的温度。
这个学校,好像每个人都不简单。
深深从枕头下摸出那枚古玉坠,握在掌心。玉坠温温的,像是有了生命,随着她的心跳微微起伏。
“师傅,”她无声地说,“您让我来的这个地方,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窗外,月亮已经偏西,夜色正浓。
深深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却久久不能入睡。
夜风吹动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月光,正好落在她枕边。
深深翻了个身,把玉坠贴在胸口,强迫自己入睡。
月光渐渐暗下去。
深深在朦胧中,好像听见了种子破土的声音——很轻,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声心跳。
噗。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