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折月光》泊舟客

40、第 40 章 露台上，夜

　　露台上，夜风穿过高楼间隙，带着初冬的凉意。
　　林其野那声意有所指的“月亮先生”问出口后，空气凝滞了几秒。靳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吸着烟，直到那支烟燃去大半，才在明灭的火光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扰：
　　“我感觉……沈疏行最近状态不太对。”
　　“哦？”林其野挑了挑眉，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倚着栏杆，“怎么个不对法儿？说来听听。”
　　靳争又吸了一口烟，才斟酌着说道：“他比以前更安静，有时候看着我，眼神……有点空。晚上会突然惊醒，我问他，他只说没事。以前他喜欢靠在我身上看书或者看电影，现在……总是隔着一点距离。”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多细节，“对我，好像更‘顺从’了，但那种顺从……不太一样。像是隔了一层很薄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林其野听罢，耸了耸肩，吐出一个烟圈，语气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就这？我说哥们儿，你这观察得也太细了吧？你不会是……真陷进去了吧？”
　　他侧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审视着靳争的侧脸，语气刻意放慢，带着提醒的意味：“还记得你一开始，是怎么说的来着？”
　　靳争没看他，伸手将快要燃尽的烟蒂用力按灭在身旁的金属烟灰缸里，火星四溅。然后，他又从烟盒里磕出一支新的，点燃。打火机“咔哒”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当然记得。”靳争的声音透过新燃起的烟雾传来，听不出什么情绪，“只不过，是对待一场……恋爱游戏里的对象，适当投入一点注意力，观察他的反应，让这场游戏变得更有趣、更逼真一点而已。”
　　“是吗？”林其野拉长了语调，显然不信，“那……你准备什么时候结束这场‘游戏’啊？我看你这‘投入’的劲儿，可不太像随时能抽身的样子。”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提醒和戏谑：“我可还记得你当初的原话——‘把月亮摘下来，让它为你染上污浊，等你玩腻了，玩够了，再亲手把它摔碎’。那叫一个……啧，带感。现在呢？月亮是摘下来了，也染上‘污浊’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听个响儿？”
　　靳争沉默了片刻。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面前的烟雾。他忽然抬手，拍了拍林其野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意味。
　　“你不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吗？”靳争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冰冷而愉悦，“他什么都没有，能依靠的只有我。他的生活，他的情绪，甚至他的去留，都在我的一念之间。这种感觉……很奇妙。这场游戏，我还没玩够。”
　　林其野吹了声口哨，不知是赞叹还是别的什么：“行，你厉害。”他随即又想起什么，好奇道：“哎，对了，前阵子他不是铁了心要走，连杭城都离开了么？你怎么把人弄回来的？用了什么招？”
　　靳争的目光投向远处璀璨却冷漠的城市灯火，微微眯起了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简单。让他在意的人……受点不大不小的伤，人自然就乖乖回来了。”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像在分析一件物品的属性：“沈疏行这个人，看着疏离，其实责任心最重，心也最软。拿捏住这点，他就跑不了。”
　　林其野“嚯”了一声，瞪大了眼睛，随即反应过来，压低了声音：“我靠……你可真行！这招够绝！不过，这事儿你可千万捂严实了，千万不能让沈疏行知道！不然……”
　　“不然什么？”靳争转过头，瞥了他一眼，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幽深，“只要你闭紧嘴，他就永远不会知道。”
　　林其野立刻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嘿嘿笑道：“放心，哥们儿！我这张嘴，牢得很！保证守口如瓶！”
　　靳争似乎满意了，转回头，修长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目光重新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在欣赏自己一手操控的、完美的棋局。
　　而在他们身后，露台入口处的阴影里。
　　沈疏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静静地站在那里。入口上方的安全指示灯投下一点幽绿的微光，却丝毫照不进他身处的黑暗。那黑暗如此浓稠，彻底吞没了他脸上的神情，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僵硬的轮廓。
　　唯一清晰的，是他垂在身侧、紧紧攥住的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出发白，手背上青筋毕露，微微颤抖着，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能抑制住某种即将破体而出的东西。
　　他那晚听到林其野那些污言秽语后，心底裂开了一道怀疑的缝隙。今夜，他鬼使神差地跟随着靳争来到酒吧，看到他们走上露台，他便悄悄跟了上来，躲在这处视觉死角。
　　他原本以为，最坏不过听到更多不堪的调侃和侮辱。
　　却没想到，他听到的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游戏”宣言，一次冷酷无情的“操控”剖析，和一桩针对他至亲之人的、充满算计的“事故”真相。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凌，精准地刺穿他早已摇摇欲坠的信任，将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希冀，连同那颗早已伤痕累累的心，一起碾得粉碎。
　　恋爱游戏……玩物……摘月亮……染污浊……摔碎……连宋知乐都不放过……
　　原来如此。原来，这一切，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场供他靳总取乐的、单方面的凌迟。那些温柔，那些承诺，那些情动时的呢喃和“月亮”的比喻……原来都只是为了最终“摔碎”时，那一声更清脆的、取悦他自己的响动。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僵了血液，凝固了呼吸。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恶心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再也听不下去了。
　　沈疏行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轻微的风。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道沉默而决绝的影子，大步离开那片承载了所有肮脏秘密的露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碎裂的心上。
　　露台上，靳争似乎若有所觉，敲击栏杆的手指微微一顿，侧耳倾听了一下身后的动静。
　　“怎么了？”林其野问。
　　“……没什么。”靳争收回目光，大概是风声吧，“走吧，进去再喝一杯。”
　　他并不知道，他精心饲养的、以为完全在掌控之中的“月亮”，刚刚已经亲眼目睹了所有准备“摔碎”它的蓝图。
　　夜深如墨。
　　靳争推开家门时，玄关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然而，这光线并没能带来往常归家的松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山雨欲来的紧绷感。
　　他刚踏进一步，还没来得及换鞋，一道裹挟着疾风的黑影便迎面袭来！
　　“砰！”
　　结实的拳头重重砸在他的颧骨上，力道之大，让靳争猝不及防地向后踉跄，背脊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头晕目眩中，他甚至没看清袭击者是谁， 只感到更多的拳头如同密集的冰雹，携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与绝望，劈头盖脸地落下来，砸在他的肩膀、胸口、腹部……
　　没有章法，只有最原始的发泄。
　　靳争被打蒙了足足两三秒，口腔里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剧烈的疼痛和突如其来的袭击终于唤醒了本能，他低吼一声，凭着体格和力量的优势，猛地发力，格挡开又一次挥来的手臂，反手钳制住对方的手腕，一个迅捷的转身，将袭击者狠狠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
　　“咚！” 身体与墙壁碰撞的闷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直到这时，借着玄关微弱的光，靳争才看清了袭击者的脸——是沈疏行。那张总是温润平和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阴影里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火焰，像是要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靳争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却强行扯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玩味和安抚意味的笑容，尽管嘴角的疼痛让这个笑容有些扭曲。他喘息着，声音因为刚才的缠斗而有些沙哑：
　　“疏行？这是怎么了？” 他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甚至带上一点调情的暧昧，“这个‘欢迎回家’的仪式……是不是有点太激烈了？”
　　沈疏行被他死死按在墙上，手腕传来被禁锢的痛感。他用力挣扎了几下，却无法挣脱靳争铁钳般的手。他不再徒劳地扭动，只是抬起眼，直直地望进靳争试图伪装的眼底深处，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剜出他所有的谎言。
　　“靳争，”沈疏行的声音异常冷静，冷得像结了冰的溪流，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我没工夫陪你演戏，也没兴趣玩什么猜谜游戏。你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