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飞机轮胎在跑道上发出尖锐的嘶鸣,像某种宣告。
靳争关掉手机的飞行模式,无数条未读信息涌了进来,大多来自他那几位同父异母的兄长,言辞或关切或试探,底下都藏着同样的暗流——对他突然回国、并空降集团核心分公司执行总裁一职的忌惮与不满。他指尖划过屏幕,一条都没回,嘴角扯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父亲靳守渊只给了他一通三分钟的电话:“杭市分公司,给你两年。做得好,集团里有你的位置,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言语间听不出喜怒。
他知道,这不是恩赐,是归国后的第一场试炼。分公司业绩平稳,却如一潭死水,人际关系盘根错节。几位哥哥的手,未必没有伸到这里。
黑色轿车无声地滑入市区,窗外是杭市冰冷而璀璨的天际线。靳争松了松领带,那股熟悉的、混杂着金属与尘埃的压迫感再次隐隐浮现——幽闭恐惧症的前兆。他按下车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稍微驱散了不适。
他需要一点新鲜的、能攥在手里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
分公司大堂明亮得有些刻板。他在一众高管谨慎的簇拥下步入专属电梯,镜面墙壁映出他略显苍白的脸和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躁郁。汇报会冗长而乏味,数字和报表在眼前浮动,他却有点心不在焉,直到市场部的负责人开始陈述。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人。
站在演示屏幕旁,穿着妥帖的烟灰色西装,身姿挺拔如竹。他正用激光笔指向图表上的某个节点,声音不高,却清晰稳定,带着一种抚平情绪的温和力量。
“……因此,第三季度的增长乏力,并非市场饱和,而是我们的用户触点出现了同质化疲劳。” 他微微侧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与会众人,最后,不可避免地,与主座上那道毫不掩饰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就是这一眼。
时间像被骤然拉长的丝线。靳争看到了他镜片后沉静如水的眼睛,一丝不苟的鬓角,以及开合间色泽偏淡、却形状优美的唇。很专业,很得体,是这间会议室里最标准也最出色的精英模样。
但靳争那常年浸淫在混乱与家族暗斗中的神经,却像被最细的针尖猝然刺了一下。一种极其纯粹的、源于视觉的掠夺欲,混合着终于找到“有趣事物”的兴奋,悄然炸开。
他看起来……真干净。干净得让人想弄脏,想看他那副平静面具破碎的样子。
台上的人似乎顿了一下,大约是察觉到了这位新总裁目光的异常专注与温度,但那丝波动快得几乎看不见,他随即垂下眼睫,继续平稳地讲了下去,仿佛刚才的对视只是流程中的一瞬。
“他叫什么?” 靳争忽然开口,打断了旁边副总的低声补充。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蓦地一静。
副总愣了一下,连忙回答:“靳总,这位是市场部规划组的组长,沈疏行,沈组长。刚才提到的那份洞察报告,就是沈组长主导的。”
“沈、疏、行。” 靳争慢慢地、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舌尖像是品咂着某个新发现的、滋味独特的名字。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却如同实质,牢牢锁在沈疏行身上,看他因为这个名字被念出而几不可察挺直了些的脊背。
“报告做得不错。” 靳争勾起嘴角,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反而有种野兽盯上猎物般的兴味,“有些细节,我需要当面再了解一下。沈组长,散会后留一下。”
“是,靳总。” 沈疏行颔首,表情无懈可击,依旧是那副专业而疏淡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桌下交叠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会议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继续。靳争的心思却早已不在报表上。他的目光流连在沈疏行握着激光笔的修长手指,熨帖西装下清晰的肩线,以及说话时偶尔滚动的喉结。
幽闭恐惧带来的烦闷感,奇迹般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灼热、更明确的渴望。
他想听这张嘴里,用这种温和淡定的语调,说出点别的什么。他想看看,那副精致框架下的身体,是否也和他的声音一样,冷静自持。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靳争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看着沈疏行安静地站在原处等待,侧影落在巨大的落地窗光晕里,像一幅静止的、待价而沽的名画。
他起身,径直走过去,皮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在空旷下来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在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靳争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为了更近距离看清他手中的文件,侧身逼近。
手臂似有若无地蹭过沈疏行的西装外套。一股极淡的石榴香气钻入鼻腔。
靳争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低声道:
“沈组长用的香水,很特别。”
他的呼吸几乎拂过沈疏行的耳廓,然后,不等对方反应,便带着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先行离开了会议室。
门轻轻合上。
沈疏行站在原地,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推了一下并无滑落的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眸光,依旧沉静如水,只是深处,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冰冷的评估。
酒吧里的低音炮震得人胸腔发麻,变幻的镭射光线切割着弥漫的烟雾与喧嚣。舞池里人影攒动,卡座上的游戏正进行到高潮,哄笑与起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靳争独自陷在角落一张宽大的丝绒沙发里,与周遭的热烈格格不入。冷白的侧脸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目光涣散地落在某个虚空点,仿佛在聆听,又仿佛将所有嘈杂都隔绝在外。
“哟,我们靳大少这是玩哪出?”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穿透嘈杂,在他身旁响起。林其野端着一杯琥珀色的威士忌,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手臂极其自然地搭上靳争的肩膀,带着惯常的熟稔与不羁,“给你接风洗尘的局,你倒好,自己在这儿cos沉思者?怎么,时差还没倒过来,还是国内这灯红酒绿……入不了您老人家的法眼?”
靳争被他压得微微侧身,终于有了反应。他没理会林其野的调侃,只是慢条斯理地打开手边那个银质烟盒,磕出两支烟。自己衔住一支,又将另一支递向林其野。
“咔哒。” 银色的打火机窜起火苗,他微微偏头点燃,深吸一口,灰白的烟雾缓缓吐出,模糊了他眼底的神情,也仿佛为他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林其野接过烟,就着他的火点燃,也抽了一口,眯着眼打量他。“问你呢,靳大少爷,回国第一天,感觉如何?这地儿,”他扬了扬下巴,指向狂欢的人群,“还适应么?”
靳争没有立刻回答。他又吸了一口烟,任由尼古丁在肺腑间流转,目光穿过晃动的光影和缭绕的烟雾,似乎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半晌,他才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淡,未达眼底,却带着一种捕食者发现潜在猎物时的、饶有兴味的专注。
“还不错。” 他声音不高,在震耳的音乐背景下几乎像一句自语,却清晰传入林其野耳中。
林其野挑眉,等着下文。
靳争弹了弹烟灰,身体微微后靠,陷入柔软的沙发背里。他眯起眼,像是在回味什么极其细微、却值得反复品咂的滋味。
“遇到了一个……” 他刻意停顿,舌尖似乎顶了顶上颚,寻找着最恰如其分的形容词,最终缓缓吐出,“……很有意思的人。”
“哦?” 林其野立刻来了精神,胳膊肘撞了他一下,“有意思?男的女的?能让您用上‘有意思’这仨字,可不容易。长得特带劲?还是手段特别高?”
靳争没接话,只是端起自己那杯酒,与他轻轻一碰。玻璃杯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他仰头,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喉结滚动。放下杯子时,眼中那层因酒精和烟雾带来的慵懒散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清晰、更坚定的锐光。
酒吧的喧嚣在这一刻被推远。他仿佛已穿透这迷乱的夜晚,清晰地看见了次日晨光中的办公室,那个男人穿着妥帖的西装,神色平静,正站在他面前,冷静地汇报着工作。而唯有凑得极近时,才能从那严谨的领口间,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却不容错辨的、温热的石榴甜香。
这气息与眼前迷离的灯红酒绿格格不入,却异常顽固地萦绕在他的感官记忆里,比任何烈酒都更清晰地勾勒出猎物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