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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何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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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医院停车场,渠问津下了车带上门,想到那人那么不配合,别人怕是降不住,干脆自己给他做缝合算了。
走出几步,他们却没跟上来。渠问津疑惑回头,只见小年轻越过他哥,正拍打着车窗,大喊着问他怎么开门。
渠问津走回去给他打开了车门,那人先下了车,经过时小声说了声谢谢,像是不想让人听见似的,微若蚊呐。
“不用谢。”渠问津礼貌回应,没有立即关上车门,当着那人的面按了下车门上的一个按钮,说:“这里是开门。”
那人低头看着,没应声,神情出现一瞬诧异的空白。渠问津这才意识到自己多此一举,他们难道还会再坐这车吗?
“走吧,”渠问津关上门,领着他们走进外科大楼,值班的护士看见他,热情道:“渠医生,你怎么来了?不是下班了吗?”
“有点事。”渠问津笑着回应,年轻护士眼睛一亮,脸有些红了。
“哦,”渠问津赶紧说,“这个人脚有些扭伤,还有一些擦伤,麻烦你帮他处理一下。”
“好!”护士连忙过来,对小年轻温柔地说,“你跟我来吧。”
小年轻走后,渠问津又跟一路上碰到的几个同事点头打招呼,领着那人来到自己的办公室,让他坐在诊疗床边,自己绕到帘子后窸窸窣窣地准备工具。将托盘拿过来放下后,渠问津一边戴手套一边吩咐他把手放在台子上,挪动角度正对自己。
医院的设备光线充足,不用像刚才那样要凑得近才能看清,渠问津按着他的手左右看了看,提醒说:“虽然打了麻药,但缝合时还是会有些感觉,你最好忍着点别动,我会快一点缝完的。”
那人这次非常听话,一点都没动,伤口没一会儿就缝好了,最后缠上纱布。
“好了,我再给你开点消炎药,”渠问津摘下手套,坐到工作桌前,打开电脑,“注意不要碰水,不要吃吃辛辣刺激,不要喝酒抽烟,保持手部卫生,洗澡的时候贴上防水胶布,下周一来复查。”
电脑已经打开,渠问津头也不抬地问:“姓名?”
那人刚刚走到桌旁,低头要坐下,闻言猛地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渠问津,嘴唇紧紧抿着,下颌绷紧,似乎在忍耐什么。
渠问津没等到回答,抬起眼不解的看他。
在他的眼神里,莫名的,渠问津竟生出一丝抱歉,但是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什么好抱歉的?
渠问津突然想起医院里经常有还没痊愈就因医疗费而要求出院,虽然他给这年轻人开的药不贵,但人与人之间对于贵与便宜的定义是不一样的。从他的衣着和刚才的相处里渠问津就察觉到了,这人很穷,并且自尊极高。
渠问津心里了然,体贴地止住了再问一次的打算,自己开了消炎药,然后退出系统,关了电脑。
“走吧。”渠问津起身,那人却没有挪动,仍站在原地,整个人愣愣地盯着桌子的一角,放着医生名牌的地方。
渠问津握着门把手,问:“不走吗?我要锁门了。”
那人猛地眨了下眼,从静止中解开,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转身跟着渠问津转身出了办公室。
“哎,你等会儿,”渠问津叫住要独自离开的人,“一起下去。”
来到一楼,渠问津让他去门口等自己,过了会儿才走出来,手上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一眼就能看出来里面装的什么。
那人注意到了,渠问津也没打算藏。什么做好事不留名太麻烦了,直接给他,要就要,不要就算了。
“消炎药。”渠问津说,把袋子递给他。
那人垂眼看半空中微晃的药袋,又抬起头看渠问津,沉默地与他对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应该是不好意思收吧,渠问津劝道:“拿着吧,没多少钱。”
闻言,那人却一下绷紧全身,垂在身侧的手也要攥起。渠问津思及刚给他缝合好的手,不赞许地皱了下眉,刚要提醒,那人又立刻松开了,但依然没有要接手的意图。
渠问津不擅长劝人,也没空在这里跟他耗时间。
“荀先生,”渠问津神情严肃,“你要是不吃药,伤口就会发炎,以后会更难处理,花费更高,与其日后麻烦,不如早点了事,除非你想以后经常来医院跟我见面。”
话音刚落,那人紧绷的身子因为这句话一下泄了气,生气从身体里抽离,因为难堪而耳根微红。就在他以为那人要继续对抗、自己还要再劝下去时,那人只是顿了一下,手臂机械般地抬起,接过袋子。
依然很小心地没有碰到渠问津的手指。
但渠问津却没在意,目光在他那只还完好的左手上停顿,这样修长匀称的手,若是拿着手术刀一定十分合适,缝合伤口也会很灵巧吧?
那人对他说了今天的第二次谢谢,渠问津回过神,点了下头以作回应。他知道虽然叮嘱了那人下周来复查,但会不会来还两说,所以收下了药让渠问津心里觉得轻松了一些。
跟他的相遇是一场低概率的巧合,巧合不会连续发生两次,过了今天,他们之间的生活应该不会再有交集,所以,渠问津没有要送他回家的打算。
那人不动,渠问津也不打算提出这个建议,说了声再见便转身要去停车场。但就在他走下大门前的楼梯时,那人突然开口:“我……”
该不会没钱坐车吧?
渠问津伸手进兜里,一边转身,见那人目光直直地注视着自己,语气生硬到有些冷漠地开口:“我不姓荀。”
不给渠问津开口的机会,他又立刻接着快速道:“谢谢你,再见,渠医生。”
他说的很快,走得也很干脆。
渠问津愣在原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晚风鼓起他宽大的上衣,却只让他更显单薄,那只受伤的右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只有左手随着走路摆动。
渠问津看不清他有没有再将右手攥着,应该提醒他不要这样做的,这样不利于伤口的恢复,但他已经离开明亮的路灯,走进了暗处,让人再也看不见。
到家的时候刚好十点,渠问津打开客厅的灯,看到自己搬进来时新买的沙发还没拆罩布,已经在那里放置了很久。
打扫的阿姨一直都没有帮他拆,渠问津表示理解,是他换了一个环境,也换了一个打扫阿姨,所以诸多习惯还需要慢慢磨合。
渠问津走过去,拆了罩布扔到一旁,躺倒在沙发上,闻到一股淡淡的皮革味,是陌生的还不属于这个房子的气味,就像他自己。
叮咚一声,微信的提示音,渠问津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到是王子骞发来的。
打开对话框,上一条是刚才开车时王子骞给他发的相亲女孩的信息,现在给他发的是提醒他一定要记得明天约她。
渠问津在国外读的大学,医学生本硕博连读,毕业的时候二十六岁,他一直不觉得自己年纪有多大,但周围的人好像很着急要他结婚。
从回到郁林到现在,半年的时间里已经有好多人说要给他介绍,渠问津都以工作忙推了。但其他人推得了,父母那边却推不动,特别是林月芝女士,完完全全忽视他的拒绝,一味地重复催促。
渠问津关上手机,在沙发上躺了几分钟,获得短暂的体力补充后,起身走进浴室打开淋浴,脖子下却突然一阵刺痛。他关了水去照镜子,这才看见脖子上有一处破皮的红色。他皱着眉想了半天,估计是下班那会儿劝架时没躲过被挠的。
洗完澡出来,他靠在床头,随手拿起床边柜上的一本书。
这是一本国外的长篇推理小说,他刚刚开始看,案件刚刚铺开,本来剧情到了极其吸引人的转折,但他突然忘了主角叫什么,不得不又往前翻了几页。
看了十几分钟还是一头雾水,渠问津揉了揉太阳穴,觉得应该是最近加班熬得太狠了。他索性放下书,关了灯睡觉。
第二天,六点的时候他被闹铃声叫醒,自从上班后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工作占满,只能抽出周末锻炼。
他一向对床没有留恋,干脆地掀开被子,简单洗漱后换了一身运动服出门。
纯黑的运动上衣和短裤勾勒出他完美的线条,宽肩窄腰,衣服下藏着薄薄一层肌肉,明显但不夸张,一切都是恰到好处。
医院里的年轻小护士们常看着渠医生,在心里默默祈祷着,希望渠医生一定要保持这幅身材和脸蛋,不要发福,不要变秃,不要突然结婚。
清晨的阳光不强烈,他来到小区的公园里,绿道上树木遮天蔽日,随着小径穿行其间,丝毫不觉得热,反而有丝丝凉意。
简单的热身之后他就开始跑步,偶尔会迎面碰到几个脸熟的,如果对方打招呼,他会点个头回应,但不会停下攀谈。
之前他刚搬来时,也不是没有人追上他来问他名字打听他的信息,虽然很礼貌客气,但他也是只说自己姓渠,并且不会多问对方的名字。这里住的人都是很有眼力见的,知道他不想深交,也就不再自讨没趣。
七点二十,他渐渐停下,走回到自己住楼栋下,在一楼大厅里等电梯时,他看见电梯口反光的黑色大理石墙壁上倒映出自己的模糊轮廓。他的胸膛仍在起伏着,呼吸还没完全平复。
电梯到了,乘客只有他一个人,他进到电梯里,电梯内壁是四面暗色镜面,他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面容。
还记得今年刚回郁林时,有一次在医院碰到了高中同学,那人一眼就认出了他,说他的样子一点都没变,渠问津快速地扫了一眼那人的病历,叫出那人名字,那人很高兴,说他已经跟以前不一样,没想到渠问津还能认出他。
癌症末期,渠问津说不出多的话,只能在那人絮叨地谈起高中琐碎的往事时,虚伪地重复着我还记得这种话。
电梯上升,手上的电子表显示出的心率正在回落到正常水平,他的呼吸渐渐平复,平静地与镜中的自己对视,思绪飘到遥远模糊的高中时代,好像有什么东西被他日复一日地枯燥生活所遗忘了。
电梯到了19楼,叮的一声,门开了,他踏出电梯。指纹解锁,一段短暂的电子提示音后门开了,他踏进家里,转身关上门。
在门咔哒关上的那一刻,手环震动了一下,他点开微信,看见县医院的交接医生给他发的消息,那个从市医院转过去的癌症病人,在昨天凌晨一点时走了。
渠问津顿住,手握着门把手,迟迟没动。
终于,于一堆杂乱里,他想起了那时那人絮叨的高中往事里,问的那个他没能回答上来的问题。
“你……还记得何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