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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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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指连心,手上的血管和神经很多的。”渠问津放下医药箱,打开车顶灯,将那人的手拉起查看。
狰狞伤口里嵌着的碎玻璃因刚才他握拳的动作而入得更深,更难处理了。
渠问津皱了下眉,说:“你怎么想的?嗯?怎么能用手掌去挡呢?”
那人不说话,脸绷得很紧,偏过头不看他,似乎还在为刚才徒手抓住碎啤酒瓶后,没有及时反击,让赶到的警察制止的事情而不忿。
车顶灯不够亮,渠问津打开手机的灯,递给那人让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举着照亮。
那人却扭捏不肯接,在渠问津的催促下才纡尊降贵地伸出手,小心翼翼躲病菌似的,生怕碰到渠医生的手指。
渠问津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嫌弃,无语地轻呵了一声,仔细打量这人的脸,长相是医院的小护士们会喜欢的那种,就是太白了,没点生气。
那人察觉,从忿忿中回过神,疑惑地回视渠问津,眼睛在不明的空间里,亮像一颗星。
渠问津轻咳一声,提醒道:“我要把碎玻璃取出来,可能会有些疼,你最好忍住别动。”
说完,渠问津低下头,一手以手心托着他的手背,拇指按在指关节上,一手拿着镊子夹了一块棉球湛上碘伏,轻轻擦拭过伤口边缘。碰到伤口时,那人抖了一下。
渠问津便加重固定他手的力道,避免挣脱,同时说:“灯靠近些。”
只是手机灯无论如何都亮度有限,渠问津只好低头靠近。
呼吸轻轻拂过手心,既痛又痒,那人完全是出于生理反应的下意识,立即要将手掌握成拳。
渠问津啧了一声,攥住他的手腕拉过来,抬起头来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他。
“你能配合一点吗?”
目光交接,那人停下挣扎的力度,又垂眼开始装老实了,但渠问津的拇指按在他的脉搏上,却感觉到了他脉搏上跳动的频率有些不太老实。
“你这伤的是右手,”渠问津拿出在医院对付老年病人的招数,温言恐吓,“处理不好的话以后会对生活有很大影响,除非你不在意以后拿不住筷子握不了笔。”
那人果然吓得僵住,不再动了。
渠问津趁势顺利取出碎玻璃并消完毒,放下镊子,转头要从医药箱里拿纱布做包扎。
“别动了!”
突然那人趁渠问津不注意,又要抽手,渠问津脾气再好在此刻也忍不住沉下脸,盯着这个不配合的病患,但不配合的病患仍旧不配合地低着头回避视线。
静默两秒后,渠医生败下阵来,深吸一口气,还是拿起了纱布,沉默着按在伤口处止血,接着再用绷带快速做固定,不再跟那人说多余的话。
当他将绷带绕圈时,突然瞥见自己衣服下摆上有一点鲜红,从颜色判断,应该是刚才包扎前他抽手挣扎时滴下来的。
渠问津顿住,皱了下眉,有些洁癖。
在他为污点心烦的空档里,他低着头的动作挡住了手机的几缕光,灯光在从对方手上落到他的脸上,依次照亮他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一缕,落到了领口。
灯光晃了一下。
算了吧,渠问津想,反正今天这情况是注定不能去和好友聚会,这衣服脏了就脏了吧。
“还需要缝针,”渠问津简单打结后松开手,整理医药箱合上,“我这里没有工具,你得去医院。”
这话听着意义模糊,不知道是让他自己去找医院做缝合,还是说渠问津要送他去医院的意思。
那人没问,也没回答,手还小心翼翼地悬着,突然变得极没有眼力见,僵坐在车上一动不动,似乎是想选择后者。
车窗被敲了下,警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两百多斤的啤酒肚塞进警车里固定好,在现场简单了解了下情况,然后就过来找刚才给他打过招呼的渠医生。
渠问津下了车,没关门,站在车门边跟警察简单说了下这人的伤势和刚才他看到的情况。
警察听见要缝针,往后看了眼,问:“这么严重吗?”
正在这时,扭伤脚腕的那个小年轻一瘸一拐地蹦过来,咚地往车上一靠,咋咋呼呼问:“医生,我哥怎么样了?”
警察啧了一声,这小年轻是他们派出所的常客,孤儿从小没人管,去年不知从哪里认了个哥,很是消停了一阵子。“你还有空关心别人,自己腿都这样了,还到处蹦跶,嫌两条腿太碍事了不想要了是吧?”
“我哥到底怎么样了啊!”小年轻看不到他哥,急得要跺脚,但忘了脚崴了,一落地就疼得龇牙咧嘴,身子倚着车门扭得像一条长虫。“我草,好他妈疼,我腿不是断了吧,医生,你再帮我看看,我觉得我腿真的断了,疼死了。”
又可怜又烦人,警察无可奈何:“带你去医院行了吧,回车上去坐着。”
“我不去,那死胖子吐车上了,我草臭死了,我才不跟他坐一块儿。”说着,小年轻挤到渠问津身边,“让医生带我去医院呗,反正我哥也要去医院缝针,我顺路一块儿去了就行。”
“还给你挑上了?”警察严肃喝道,“老实回去坐着,不然给你上铐子了!”
“凭什么拷我!”小年轻头一次占上风,挺起胸嗷嗷叫唤,“我说了我没碰瓷,是他胡说八道陷害我!他还先动手了,我一下手都没还,凭什么还要拷我!我不服!”
“欸你这臭小子……”
“这样吧,”渠问津打断争吵,看了眼小年轻,实在不愿意,但还是说,“我顺路送他们去医院。”
那啤酒肚还在车里嗷嗷吐呢,警察不想耽误时间掰扯,快速请示了一下,查看过渠问津的证件后同意了这个方式,叮嘱小年轻这几天老实呆着别瞎跑,接着就载啤酒肚离开了。
送走警察,渠问津回到驾驶位上,瞥见后视镜里,那人还坐在原本的位置上,只是换了方向,脸侧向窗外看风景,似乎是一直保持着这个动作没动,但渠问津刚刚分明看见那人快速地转过头去。
小年轻自来熟地上了车,几下挪到中间,十分狗腿地冲他哥嘘寒问暖,也不嫌热,非要挤着贴着。
“系上安全带。”渠问津提醒。
小年轻哦了一声,满脸遗憾地离开他哥身边,系上安全带,转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哥的侧脸,仿佛牛郎隔着银河望织女。
在这个世界上,有那么一小部分人取向小众,作为新时代的医生,渠问津不歧视也不关心任何一种取向,但那不代表他想在自己车上看到有伤风化的画面。
刚才的拥堵已经疏散了,渠问津重新输入医院的地址,导航开启,一时间车内只有不徐不疾的电子音,静得不像坐了三个人。
王子骞的电话就在这样的氛围中打了过来,刚才渠问津连了车载蓝牙,接通电话的时候他那一声过分亲切的“问津——”充斥进车厢,黏糊得渠问津起了一手臂的鸡皮疙瘩。
忍住当着陌生人面骂人的冲动,渠问津立刻关了车载蓝牙,带上蓝牙耳机。
“你怎么还不过来啊?”王子骞大声问,“我这儿都喝一轮了。”
“去不了了,有事要回一趟医院,”渠问津解释道,“你自己玩得开心。”
“怎么又这样啊,”王子骞不满,“你们医院就你一个医生吗?没你医院转不动了吗?天天加班,生产队的驴也不能这么干活吧。”
渠问津被他逗笑了,只好安慰道:“改天请你吃饭。”
王子骞哼哼两声,“我这辈子不知道吃不吃得到你这个改天的饭。”
“明天吧,明天我不上班,”渠问津说,“老地方怎么样?”
“谁稀罕你一顿饭,”王子骞一点都不为所动,“我把那姑娘的电话发给你了,你明天请她去吃饭吧,我谢谢你了。”
想起还有这事,渠问津情绪一下冷了,淡淡地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那小年轻憋不住凑上前来找渠问津搭讪:“医生,你救了我,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到底是年纪小,小小一件事说得这么夸张。渠问津心里觉得好笑,但他现在有点烦笑不出来:“你没受什么伤,算不得救。”
没说自己的姓名,换个懂眼色的人就知道这是不想说了,但小年轻显然是不懂,又问了一句。
“我姓渠,”渠问津只好敷衍道,“你叫我渠医生就好。”
说完小年轻也自报了姓名,说他叫白城,今年二十岁,却没说另外一人的姓名。
渠问津瞟了一眼后视镜,那人从刚才就一直维持着看车窗外的动作。路灯迎来又后退,光一次次拂过他的面容。
也许是夜晚,也许是橙黄灯光,他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戒备,反而有些置身事外的孤独,如同废弃旧路上剩下的唯一一盏路灯,启或灭无人在意。
小年轻没有刨根问底下去,很快又转了话题,说着刚才的事情经过,一会儿气愤地骂刚才那醉鬼,一会儿委屈地说他才没有碰瓷。说到激动处,像是忘了跟渠问津只是萍水相逢,一副要让渠问津也来加入话题里的架势。
渠问津刚开始还有点耐心听他说话,到后来只觉得耳朵吵,想出声制止他喋喋不休,却根本插不进话,只能无奈轻叹了一口气。
“闭嘴!”看着窗外的那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却不算友善,像是也被小年轻吵到了。
小年轻看见他哥的脸色,知道这是真生气了,连忙讪讪地闭了口,前倾的身子退回椅背上,攥着安全带,把自己缩成鹌鹑。
小年轻没维持一会儿,看着他哥包裹着层层纱布的手掌,吸了下鼻子:“浔哥,你手疼吗?”
没等回答,小年轻声音哽咽了:“都怪我,要不是我,你就不会……”
这话说到一半就戛然而止,渠问津疑惑地从后视镜里向后看,正看到那人眼神凌厉地瞪着小年轻,跟刚才面对自己时闪躲回避的神态简直判若两人,很凶。
渠问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人却又转了回去,恢复面无表情,继续雕塑一般地对着窗外。
车驶上过江大桥,窗外流动的灯光落了他漆黑的眼瞳,留下一片小小的流光溢彩,孤星变成了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