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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算了,继承家业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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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刚从厂里对账回来的林小慧推门进来,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看见林小泉这副蔫样,忍不住笑了笑,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哟,我们的小老板回来啦?”
林小泉抬眼瞪了她一下,没力气跟她贫嘴。
林小慧拉了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说真的,小泉,创业多累啊,你看你折腾这半年,人都瘦脱相了。听姐的,别瞎折腾了,就安心在厂里帮忙,找个靠谱的姑娘,结婚生娃,日子安安稳稳的,多好?”
“对啊,这几年厂里生意忙着呢,你愁啥?”王秀兰赶紧接话,“你姐说得对,咱家不缺你那点钱,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比啥都强。”
林小泉低着头,嘴里嚼着面条,味同嚼蜡。他心里堵得慌,这个时代,眼看着电商的风在呼呼地刮,别人都在风口上赚得盆满钵满,就他,两次创业,两次栽跟头,简直就是个笑话。
“休息两天,就别在家闲着了。”林建国敲了敲桌子,“闲着容易闲出病来,过两天去厂里上班,从最基本的做起,学点真本事。”
林小泉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然后第二天一早,他就被叫起来,跟着林建国去了厂里,还没怎么说话,就被丢给了车间主任老杨。老杨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上沟壑纵横,笑起来眼角堆着褶子,看着格外和善。他拍着林小泉的肩膀,嗓门洪亮又亲切:“小泉是吧?早听你爸提过你!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不过咱干实业的,得从脚底下的活做起。没事,到叔这儿来,不用拘束,有啥不懂的尽管问,叔手把手教你。”
林小泉松了口气,看起来像是和善的长辈,连忙点头:“谢谢杨叔。”
林建国走后,老杨脸上的笑容没减,手里却扔过来一副沉甸甸的厚手套,指了指仓库的方向:“小泉啊,咱车间讲究的是眼勤手快,先去仓库把三号车间急用的那批纯棉布搬过去。这布是精纺的,金贵得很,你可得轻拿轻放,别磕着碰着。”
林小泉戴上手套,一头扎进仓库。那批纯棉布一卷就有五十斤重,摞得跟小山似的,他咬着牙,吭哧吭哧地搬,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胳膊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以前他哪里干过这种力气活?搬了没几卷,汗就浸透了工装,顺着额头往下淌,糊了一脸的棉絮,痒得他直想挠。
搬了一上午,可算是搬完了,正扶着膝盖喘粗气呢,老杨慢悠悠踱了过来,“忙完啦,小泉,快来吃饭吧!”
中午,林小泉跟着老杨吃了厂里的食堂,味道不错,就是咸了一点,不过干多了体力活,留了好多的汗,正需要这点咸味呢。吃完饭还没休息一会,老杨又来了,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语气却半点不含糊:“小泉啊,加把劲!三号车间的机器都等着下料呢,咱干工厂的,最忌磨洋工。想当年叔你这么大的时候,一天能搬两百卷布,中午就啃俩馒头,照样有劲干活!”
林小泉咬咬牙,抹了把汗接着干。
好不容易把布搬完,太阳都要下山了,林小泉刚蹲在地上想歇两分钟,老杨的声音又响了:“对了小泉,仓库那堆边角料你顺便分类打包,等下废料回收站的人要来拉,可别耽误了人家的时间。干咱这行,讲究的是事事有交代,件件有着落。”
话音刚落,又塞给他一张单子,“还有这批成品,你开三轮车送物流站去。单子盯紧点,货号和数量都得对得上,可别出岔子。”
物流站离厂子有三公里,林小泉开了辆吱呀作响的电三轮。林小泉开着车,看着落日的余晖,车轮碾过柏油路,余热烫得人全身发慌。
第二天,又是同样忙绿的一天。
一整天下来,林小泉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被老杨指挥得团团转。这边刚把成品送走,那边又被喊去给缝纫机换线轴;刚清点完库存,又得去核对原料的进货单;今天这是连午饭都没时间坐在食堂吃了,林小泉蹲在车间角落,忙的只能就着机器的轰鸣声扒拉两口冷饭。因为他没有被安排具体的工作,所以所有细碎的工作都是他的。
老杨嘴上永远客客气气的,“小泉辛苦了”“年轻人多练练是好事”,可分配起活来,总是那些最累最杂的。他闲暇时跟其他组长念叨:“这小子是块好料,就是没吃过苦。想当年我刚进厂,师傅往死里操练我,现在想想,那都是为我好。小年轻就得摔打摔打,才能扛事!”
这话传到林小泉耳朵里,他攥了攥拳头,没吭声。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三个月,整整九十天。
林小泉每天在车间的轰鸣声里醒来,又在浑身酸痛中睡去。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结茧,原本细皮嫩肉的手掌,变得粗糙不堪,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他看着那些重复的动作,听着永无止境的机器轰鸣,看着工友们麻木的脸,心里那点不甘,被日复一日的疲惫磨得快要没了棱角。
老杨依旧是那副和善的嘴脸,可林小泉知道,对方就是故意给他加码,就是想让他这个小少爷尝尝吃苦的滋味。他也想过撂挑子,可一想到爹妈期盼的眼神,想到自己两次创业的惨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他真的受不了了。
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日子,这种被人攥着劲儿倚老卖老的憋屈,这种浑身酸痛却只能咬牙硬扛的生活,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货车鸣笛声,心里那点被浇灭的火苗,又悄悄地,蹭蹭地,冒了点火星。
后半夜的义城,暑气总算褪了点。林小泉翻来覆去睡不着,浑身的骨头缝都在发酸,手掌心的茧子蹭着床单,糙得硌人。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顶着屏幕刺眼的光,犹豫了半天,还是给路时屿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头传来路时屿带着睡意的嘟囔:“林小泉你有病吧?快一点钟不睡觉,给老子打电话?”
“出来。”林小泉的声音哑得厉害,“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巷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烧烤摊,支着油腻的遮阳棚,亮着昏黄的灯。林小泉到的时候,路时屿已经叼着串烤腰子等他,面前摆着两瓶冰啤酒。
“啧,看你这德性,”路时屿上下打量他,把一瓶冰啤酒推过去,“被折腾惨了吧?听说,你爸说你要安心继承家业了,从底层做起,一整天都在厂里干活,一天天忙的,搬布,还蹬三轮送货?”
林小泉没说话,抓起啤酒猛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呛得他咳嗽了两声。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映出眼底的红血丝,还有那点没被疲惫磨掉的不甘。
“我受不了了。”他闷声说,手指攥着啤酒瓶,指节泛白,“天天搬布、打包、跑腿,跟个陀螺似的被人抽着转。老说什么年轻人要吃苦,可我觉得,我这辈子不能就这么耗在厂里。”
路时屿挑了挑眉,又递给他一串烤韭菜:“怎么,不准备当你爸的乖儿子,继承家业了?”
“继承个屁。”林小泉低骂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自嘲,“说得好听,说厂里一年有千万利润,结婚生娃啥都不用愁。可我看着车间里那些机器,听着那轰鸣声,就觉得憋屈。每天都做着一样的事情,这日子眼看着一眼就看到头了!”
“那你想咋整?”路时屿坐直了身子,语气也正经了点,“又去卖内裤?还是卖内衣?”
林小泉摇摇头,把空酒瓶往桌上一放,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像是憋了许久的火苗终于蹿了出来:“我要卖女装。”
路时屿啃烤串的动作顿住,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没发烧吧?林小泉,女装?你一个大老爷们,卖女装?”
“我看了很久,现在各种私人定制自制女装,很火,我家是做面料的,我懂这个,这是优势!”林小泉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兴奋的颤抖,“这几年淘宝女装卖得多火你不知道?我挑好版型,用好面料,肯定能成!”
“成个鬼。”路时屿翻了个白眼,“你有钱吗?有货源吗?最重要的是,你怎么知道女人喜欢什么样的衣服?”
这话戳中了林小泉的痛处,他蔫了蔫,随即又咬牙道:“钱我可以凑,货源我先去广市采购,只要有销量,我就找设计做私人定制女装,只要成了,后面的路就好走!反正我不能再待在厂里了,再待下去,我就真废了!”
路时屿看着他这副破釜沉舟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突然把剩下的半瓶啤酒一饮而尽,啪地拍了拍桌子:“行!你想做就去干吧!是兄弟有事支声!”
夜风卷着烧烤的香味吹过来,带着点燥热。林小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敲过键盘、算过报价,如今却布满了茧子。他想起了那间月租八百的小破屋,想起了当时支付宝里的三位数,想起了老杨那句“年轻人要多吃苦”。
林小泉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点豁出去的狠劲:“行!不成便成仁!老子不信能倒第三次!”
路时屿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老远:“不能够不能够!小老板!”
两人碰了碰拳,冰啤酒的泡沫沾在手上,凉丝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