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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白发如雪 ...

  •   江鹤影的伤养了七日。
      这七日里,夜白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她。煎药、换药、煮粥、熬汤,所有事都亲力亲为。他仿佛忘了自己也是个“病人”,整日忙前忙后,只有夜里江鹤影睡下后,才会靠在床边小憩片刻,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
      第七日傍晚,江鹤影已能下床走动。她披衣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看着夜白在井边清洗药罐。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单薄得像一折就会断的竹。
      “夜白。”她忽然开口。
      “嗯?”夜白抬起头,额前碎发被水沾湿,贴在苍白的额角。他随手拨开,露出那双墨黑清澈的眼,“仙子有事?”
      “你的风寒……好了吗?”
      夜白怔了怔,随即笑了:“早就好了。我身子虽弱,但这点小病,养几日也就无碍了。”他说着,将洗净的药罐放在石台上晾晒,转身走到她身边坐下,“倒是仙子,经脉之伤最忌劳神,这几日可有好生调息?”
      “有你在,我想劳神也难。”江鹤影难得开了句玩笑。
      夜白眼睛一亮,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夸奖,耳根微微泛红:“能照顾仙子,是我的福分。”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暮色四合,山风穿过竹林,带来沙沙的轻响。远处清云山的轮廓在晚霞中渐渐模糊,像幅淡去的水墨画。
      “仙子,”夜白忽然轻声开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石桌边缘,“那日你说……等你回来,有话要对我说。”
      江鹤影动作一顿。
      “如今仙子已经回来了,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夜白抬起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那话……现在能说了吗?”
      他的眼神清澈又忐忑,像只等待判决的小鹿。江鹤影看着他,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那日她确实想说些什么——想说这些日子的牵挂,想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动,想说……或许他们之间,不止是救与被救的关系。
      可经过黑风洞一事后,那些话又堵在了喉咙里。
      那双血红的眼睛,总在夜深人静时浮现在眼前,与眼前这双清澈的眸子重叠、分离。她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仙子?”夜白见她久不回答,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若是不方便说……便罢了。是我唐突了。”
      “不是。”江鹤影脱口而出。
      夜白怔怔看着她。
      江鹤影别开眼,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那便慢慢说。”夜白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我有的是时间,可以听仙子说一辈子。”
      这话说得太直白,江鹤影心头一颤,抬眼看向他。暮色中,他的脸笼在柔和的光晕里,眼神温柔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
      她忽然想起很多个这样的黄昏——他泡茶时的专注侧脸,他弹琴时低垂的睫毛,他小心翼翼为她上药时微颤的指尖,还有那夜雨中,他攥着她的手说“我在这里等你”。
      那些细碎的、温暖的瞬间,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将黑风洞那双血红的眼睛暂时冲淡了。
      “夜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若我说……我对你……”
      话未说完,忽然一阵山风卷过,吹得老槐树叶哗啦作响。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下,正落在她发间。夜白下意识伸手,为她拂去落叶。
      指尖触及发丝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僵。
      那触感太轻,太温柔,像某种无声的邀请。夜白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沾着她发丝的微凉。他看着她,墨黑的眸子里翻涌着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渴望、挣扎、还有一丝近乎痛苦的克制。
      “仙子……”他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江鹤影没有躲。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紫瞳在暮色中映着最后的天光,清澈见底,却也深不见底。没有拒绝,没有退缩,只有一种近乎默许的平静。
      夜白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
      三百年来,他从未如此紧张过——哪怕面对元婴修士的围杀,哪怕血魄经反噬痛入骨髓,都不及此刻万分之一。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淡色的、形状优美的唇。
      理智在尖叫着让他退开,可身体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一点点靠近。
      近到能感受到她的呼吸,清浅温热,带着药草的淡淡苦香。
      近到能看清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一个苍白脆弱的书生,眼中却翻涌着即将决堤的、滚烫的情潮。
      他闭上眼,轻轻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像蝴蝶停驻花瓣,像露珠滑过叶尖。只是唇与唇的短暂触碰,一触即分。
      可那一瞬间,夜白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他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感受到她微微僵住的身体,感受到她最终没有推开他的默许。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长到他能数清自己疯狂的心跳,能感受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轰鸣。
      然后他退开,睁开眼,忐忑地看向她。
      江鹤影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只是耳根泛起了淡淡的红。她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长睫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没有拒绝。
      也没有回应。
      可对夜白来说,这已是天大的恩赐。他眼中涌出狂喜的光,却又死死压抑着,生怕惊扰了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发出无意义的单音。
      “仙子……”他最终只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江鹤影抬眼看他。暮色渐浓,他的脸在光影中明明灭灭,那双墨黑的眸子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整片星河。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尊说过的一句话——
      “情之一字,如饮鸩止渴,明知是毒,却甘之如饴。”
      她此刻,大约便是如此。
      明知他可能藏着秘密,明知那双血红的眼睛像一根刺扎在心里,可当他靠近时,当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深情时,那些疑虑和不安,竟都暂时退去了。
      她想,或许她可以试着相信。
      相信眼前这个苍白脆弱的书生,相信他眼中那片清澈的星河,相信这个轻如羽毛的吻,是出于真心,而非算计。
      “夜白。”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嗯?”
      “我……”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暮色!紧接着是轰然巨响,院墙东南角猛然炸开!碎石四溅,烟尘弥漫中,一道身影如鬼魅般立在残垣之上。
      那是个黑袍人,身形瘦高如竹竿,脸上戴着张惨白的面具,只露出两个黑洞洞的眼窝。他手中握着一柄弯曲如蛇的奇形兵刃,刃身暗绿,泛着幽幽的磷光。
      “白宗主——”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难听,像砂纸磨过铁器,“真是好兴致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江鹤影脸色骤变!
      她猛地起身,一步挡在夜白身前,雪魄剑已出鞘三寸,冰蓝剑气在暮色中绽开凛冽的光:“什么人!”
      黑袍人嗤笑一声,面具后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夜白身上:“白夜辞,三百年不见,你倒是学会装柔弱书生了?怎么,血河君的威风,都让狗吃了?”
      白夜辞?
      江鹤影浑身一震,下意识回头看向夜白。
      夜白还坐在石凳上,低着头,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脸,看不清表情。只是握着石桌边缘的手指,骨节已因用力而泛白。
      “仙子……”他哑声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江鹤影从未听过的、冰冷的东西,“退后。”
      “夜白?”
      “退后。”他重复,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江鹤影看见——他那一头墨黑的长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开始,寸寸染上霜雪般的白!
      不是老人的灰白,而是一种剔透的、冰冷的银白,在暮色中泛着诡异的光泽。长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飘散开来,露出他苍白的侧脸。
      而当他完全抬起头时,江鹤影看见了那双眼睛。
      不再是清澈温柔的墨黑。
      而是深沉如渊的暗红,眼底深处翻涌着冰冷刺骨的杀意,额心那道竖痕已完全睁开——是一只猩红的、非人的竖瞳,正死死盯着墙头的黑袍人。
      “阴骨老鬼,”夜白开口,声音彻底变了,不再是书生的温润,而是某种冰冷、威严、不带丝毫情绪的语调,“谁给你的胆子,来扰本座清净?”
      本座。
      江鹤影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她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依旧是那张脸,依旧是那副身形,可气质已天翻地覆。银发如雪,血瞳如渊,额心竖瞳开合间流转着暗红的光,周身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实质的威压。
      这是夜白。
      也是……白夜辞。
      血影宗宗主,血河君。
      那个在黑风洞里,杀人如割草、让她心悸不已的蒙面人。
      “呵呵……”墙头的阴骨老鬼怪笑,“白宗主这话说的,故人来访,不该备茶相迎吗?还是说……”他目光扫过僵立的江鹤影,“美人在侧,便忘了旧日‘交情’?”
      “交情?”白夜辞——或者说,此刻已是血河君状态的白夜辞——缓缓勾起唇角,那笑容冰冷残忍,与方才亲吻她时的温柔判若两人,“本座与你,只有血债。”
      他一步踏出。
      明明只是寻常的一步,可落脚时,整个小院的地面竟微微一震!青石板寸寸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的血光。他周身泛起淡淡的红雾,雾气中隐约有冤魂哀嚎,腥风扑面而来。
      江鹤影下意识后退半步,握紧雪魄剑。剑气本能地运转,冰蓝光芒在剑身上流淌,与那暗红血光形成鲜明对比。
      白夜辞察觉到了她的动作,微微侧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血瞳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歉意,有无奈,有挣扎,但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江首席,”他开口,语气平静无波,“今日之事,稍后自会给你交代。现在——”
      他转回头,看向阴骨老鬼,声音骤然转冷:“——先容本座,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消失在原地!
      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墙头,与阴骨老鬼面对面而立。两人之间不足三尺,杀气如实质般碰撞,空气中爆开细密的噼啪声,那是灵力激荡的声响。
      “三百年了,白夜辞。”阴骨老鬼嘶声道,“你以为躲在这清云山脚下装柔弱书生,就能逃过‘万魂宗’的追杀?当年你屠我宗门三百弟子,这笔血债——”
      “废话真多。”
      白夜辞打断他,抬手,五指虚握。
      没有任何征兆,阴骨老鬼周身的空间骤然扭曲!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他攥住,骨骼碎裂的咔咔声清晰可闻!他惨嚎一声,手中蛇形兵刃绿光大盛,猛地挣脱束缚,向后疾退!
      “血河真经第九重……你果然练成了!”阴骨老鬼声音里终于带上了惊恐。
      白夜辞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处,暗红液体渗出、凝聚、延伸,化作那柄江鹤影在黑风洞见过的、剑锷有眼的诡异长剑。
      饮血剑。
      剑身上的眼球缓缓转动,瞳孔收缩,锁定了阴骨老鬼。
      “既然来了,”白夜辞轻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便留下吧。”
      剑光起。
      不是劈,不是刺,而是一种诡异的“吞噬”。暗红剑光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撕裂,露出底下扭曲的血色深渊。阴骨老鬼厉啸一声,将蛇形兵刃往地上一插,双手结印,周身涌出无数惨白的骨刺,化作一面巨大的骨盾挡在身前!
      “万骨噬魂阵!”
      骨盾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扭曲人脸,张口尖啸,音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扩散开来!院中老槐树的叶子瞬间枯黄凋零,井水沸腾翻滚,石桌石凳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
      江鹤影脸色发白。这是元婴级别的战斗,光是余波就让她经脉隐隐作痛。她咬牙撑起冰墙护住自己,眼睛却死死盯着战局中心。
      骨盾与剑光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生生撕裂的声音。暗红剑光如热刀切黄油般,毫无阻滞地切开了骨盾!盾上那些人脸发出最后的凄厉惨叫,随即溃散成漫天骨粉!
      阴骨老鬼喷出一口黑血,转身就逃!
      “逃得掉吗?”
      白夜辞的声音冰冷如霜。他并未追赶,只是将饮血剑往地上一插。
      剑身没入青石板三分。
      下一瞬,以剑为中心,暗红血光如潮水般扩散开来!地面龟裂,裂缝中涌出粘稠的血浆,眨眼间便将整个小院化作一片血池!血池中伸出无数只苍白的手,抓住阴骨老鬼的脚踝、小腿、腰身……
      “不——!”阴骨老鬼绝望嘶吼,拼命挣扎,可那些手越抓越紧,将他一寸寸拖入血池。
      “白夜辞!你不得好死!万魂宗不会放过你!葬星会也不会放过你!等星陨之门开启,你——”
      声音戛然而止。
      血池翻涌,将他彻底吞没。片刻后,池水平复,血浆倒流回裂缝中,地面恢复原状,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浓重血腥气,和那柄插在地上的饮血剑,证明方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白夜辞站在院中,银发如雪,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他缓缓抽出饮血剑,剑身上的眼球满足地转动着,将最后一丝血气吸收干净。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江鹤影。
      四目相对。
      暮色彻底沉了下去,星子爬上夜幕。月光清冷,洒在他身上,将那头银发染上淡淡的辉光。他额心的竖瞳已重新闭合,只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纹路,可那双眼睛依旧是血红的,深沉如渊,再不见半点书生的清澈温柔。
      江鹤影握着雪魄剑,指节发白。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她救下、照顾、心动、甚至刚刚才亲吻过的人,看着他此刻完全陌生的模样,脑海中一片空白。
      许久,她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是谁?”
      白夜辞沉默地看着她,血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声道:
      “如你所见。”
      “血影宗宗主,白夜辞。”
      江鹤影几乎是逃回清云门的。
      她御剑而起时,甚至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伤。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扯得伤口阵阵剧痛,可她却像感觉不到,只是拼命催动雪魄剑,想要离那个小院越远越好。
      风声在耳边呼啸,灌进嘴里带着血腥味。她不敢回头,怕看见那座安静的小院,怕看见院子里那个人——那头刺目的银发,那双血红的眼,那个冰冷陌生的“白宗主”。
      可那些画面还是不受控制地钻进脑海。
      他低头为她拂去落叶时微颤的指尖。
      他吻她时轻如羽毛的触碰。
      他说“退后”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歉意。
      然后——银发如雪,血瞳如渊,饮血剑刺穿暮色,血池吞没枯骨。
      原来一切都是假的。
      那些温柔,那些怯懦,那些小心翼翼的关切,那些笨拙的示好,甚至那个让她心跳失控的吻……全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
      她想起第一次在雾谷救他时,他蜷缩在茅草堆里,苍白脆弱得像只受伤的幼兽。想起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迎她进门,眼里盛满欣喜的光。想起雨夜他为她擦鞋时卑微的姿态,想起他说“仙子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期盼。
      原来都是演给她看的。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江鹤影咬紧牙关咽了回去。雪魄剑感应到她的心绪,剑身嗡鸣震颤,冰蓝剑气不受控制地四溢开来,在夜空中划出道道冰冷的轨迹。
      清云山门已近在眼前。守门弟子看见她御剑而来的身影,正要开口招呼,却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唇角还带着一丝未擦净的血迹,顿时大惊:“江师姐!你怎么——”
      江鹤影没有停留,径直掠过山门,冲向自己的住处。
      推开房门,反手落锁。她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终于再也压制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暗红的血溅在地板上,开成刺目的花。她看着那摊血,忽然想起小院里那个被血池吞没的黑袍人——万魂宗的阴骨老鬼。白夜辞杀他时,眼神平静得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那他看她时呢?
      那些温柔,那些深情,那些欲言又止的眷恋……是不是也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是不是等他玩腻了,就会像对待阴骨老鬼一样,将她随手碾碎?
      她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想。
      不能想他吻她时唇瓣的柔软,不能想他靠在她肩上熟睡的侧脸,不能想他说“我在这里等你”时眼中的光。
      那些都是假的。
      可为什么……心口会这么疼?
      接下来三日,江鹤影将自己关在房里。
      对外只说伤势反复,需要静养。陈砚来送过两次药,都被她以“已睡下”为由挡了回去。实际上,她整夜整夜地坐在窗边,望着山脚方向,望着那点明明灭灭的灯火。
      他还没走。
      那个“夜白”还在小院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每日依旧晾晒草药,弹那架断了弦的琴,坐在老槐树下读书写字。
      她透过水镜术远远看着——这是清云门监测山脚的术法,原本是为了防备外敌,如今却成了她窥探他的工具。镜中的人还是那副书生打扮,墨发青衫,眉目温润,偶尔会抬头望向清云山的方向,眼神清澈又落寞。
      仿佛那夜的银发血瞳、饮血噬魂,都只是她的一场噩梦。
      可她知道不是。
      她亲眼看见他一步踏出,发丝由黑转白。亲眼看见他额心竖瞳睁开时那非人的血红。亲眼看见他轻描淡写地,将一个元婴期的魔修拖入血池。
      血影宗宗主,白夜辞。
      那个在修仙界传说中已经销声匿迹三百年、杀人如麻、血染千里的血河君。
      而她,清云门剑宗首席,正道年轻一代的翘楚,竟然……竟然对他动了心。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窒息。
      第四日清晨,林静漪来了。
      “听说你伤得不轻。”林静漪坐在她床边,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药也不好好喝,饭也不好好吃,鹤影,你在想什么?”
      江鹤影垂下眼:“弟子只是……有些累。”
      “累?”林静漪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山下那间小屋,你还去吗?”
      江鹤影指尖一颤。
      “这几日巡查弟子回报,说那小院里的书生整日望着山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林静漪声音平静,“是你吧?”
      “……是。”
      “你救了他,照顾他,甚至……”林静漪顿了顿,“对他动了情?”
      江鹤影猛地抬头:“师尊——”
      “不必否认。”林静漪摆摆手,“你的眼神,我看得出来。当年我对你师祖……”她忽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怅惘,随即恢复平静,“情之一字,最是磨人。但鹤影,你要记住——你是清云门的剑修。”
      江鹤影攥紧被角。
      “我并非要你断情绝爱。”林静漪轻声道,“只是你要想清楚,那个人,值不值得你为他动摇道心。”
      值不值得?
      江鹤影想起雾谷初遇时他苍白的脸,想起他小心翼翼为她泡茶的样子,想起他说“我在这里等你”时眼中的光——可随即,那双血红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冰冷,残忍,不带丝毫温度。
      “弟子……不知道。”她低声说。
      林静漪看了她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走。只是鹤影——”
      她起身,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江鹤影一眼:“莫要让私情,蒙蔽了你的剑心。”
      房门轻轻关上。
      屋里重归寂静。江鹤影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忽然觉得,这间她住了十几年的屋子,此刻竟空荡得让人心慌。
      又过了两日,江鹤影终于出门了。
      不是去山脚,而是去南境分坛处理积压的事务。黑风洞一战后,葬星会活动更加隐蔽,血影宗重现的消息也引起了各派警惕,清云门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她尽量让自己忙碌起来,看卷宗,审俘虏,部署巡查,甚至亲自带人去追查几条新线索。白天忙得脚不沾地,夜里累得倒头就睡,这样就不用去想,不用去回忆,不用去面对心里那个血淋淋的窟窿。
      可总有避不开的时候。
      这日她从分坛回山,御剑经过山脚上空时,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她便僵住了。
      小院里,夜白正坐在老槐树下,面前摊着一本书。他穿得单薄,春末的山风还有些凉,吹得他衣袂翻飞,墨发微乱。他似是看得入神,许久才翻一页,翻页时偶尔会抬起头,望向清云山的方向。
      他在等。
      等她像从前一样,踏着暮色或晨光走进院子,说一句“我来了”,然后他会惊喜地迎上来,为她沏茶,为她弹琴,为她絮絮叨叨说些琐碎的日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江鹤影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她应该立刻离开,应该头也不回地飞回山上,应该彻底斩断这份不该有的牵连。
      可她没能做到。
      雪魄剑在她脚下微微震颤,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叹息。她在空中盘旋了两圈,最终,鬼使神差地,落了下去。
      落在院门外,隔着那扇熟悉的木门。
      她站了很久,久到院里的夜白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望向门口。
      四目相对。
      隔着门缝,她看见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狂喜淹没。他几乎是跳了起来,慌乱地整理衣襟、捋顺头发,快步走到门边,却又在触到门闩时顿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然后,他轻轻拉开门。
      “仙子……”他开口,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甚至有些卑微的颤抖,“你来了。”
      还是那张苍白俊秀的脸,还是那双墨黑清澈的眼,还是那副温润怯懦的书生模样。仿佛那夜银发血瞳、杀人不眨眼的血河君,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江鹤影看着他,喉咙发紧。
      她该说什么?质问?斥责?拔剑相向?
      可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欣喜和期盼,那些话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你……”她最终只挤出一个字。
      “仙子先进来坐。”夜白侧身让开,动作有些慌乱,甚至不小心绊了一下门槛,险些摔倒——这笨拙的姿态,与他那夜一步踏出血池的从容判若两人。
      江鹤影沉默地走进院子。
      一切都还是老样子。石桌石凳,井台药架,那架断了弦的琴还摆在老地方,只是琴身上多了几道修补的痕迹。老槐树郁郁葱葱,枝叶在风中轻摇,投下细碎的光斑。
      夜白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仙子……喝茶吗?还是……我新做了桂花糕,仙子要不要尝尝?”
      他问得忐忑,像在讨好,又像在试探。
      江鹤影在石凳上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看着他的眼睛:“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夜白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我……我在等仙子。”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仙子那日走得急,我……我怕仙子还在生气,所以……”
      “生气?”江鹤影打断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夜白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因为……因为我骗了仙子。”他说得艰难,声音越来越低,“我不是……不是普通的书生。我是……我是血影宗的白夜辞。”
      他终于说出来了。
      江鹤影心头一颤,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然后呢?”
      “然后……”夜白看着她,眼神痛苦又挣扎,“我想跟仙子解释,想告诉仙子,我……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只是……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走上前一步,想拉她的手,却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微微颤抖。
      “仙子,你听我说,我虽然……虽然是血影宗宗主,但我对仙子,从来都没有恶意。那些日子,那些照顾,那些……那些话,都是真的。”他语无伦次,眼中涌出泪光,“我是真心……真心……”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红着眼看着她,像个做错了事等待审判的孩子。
      江鹤影静静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她该信吗?
      一个杀人如麻的魔宗宗主,伪装成柔弱书生接近她,对她百般温柔千般好,甚至在她面前杀了另一个魔修,然后告诉她——我对你是真心的?
      多么可笑。
      可看着他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看着他苍白脸上毫不作伪的痛苦,她心中那堵冰墙,竟开始微微松动。
      “为什么是我?”她听见自己问。
      夜白怔了怔。
      “为什么……”江鹤影抬起头,紫瞳直视着他,“为什么偏偏是我?你伪装成书生,躲在这清云山脚下,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接近清云门?还是……另有图谋?”
      她说得平静,可每个字都像刀子,狠狠扎进夜白心里。
      他看着她眼中的戒备和疏离,看着她握在剑柄上不曾松开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痛楚。
      “我没有图谋。”他哑声说,“我在这里,只是因为……想离仙子近一点。”
      “离我近一点?”江鹤影笑了,笑容冰冷,“白宗主,你是血影宗之主,我是清云门剑修。我们本该是死敌。”
      “我知道。”夜白低下头,“所以我不敢告诉你,我怕……怕你知道后,会像现在这样,再也不肯见我。”
      他抬起眼,泪珠滚落下来,在苍白的脸上划出清晰的痕迹。
      “仙子,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知道我不配……不配站在你面前,不配说这些话。可是……”他深吸一口气,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可是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你。”
      “从雾谷初见,你背着我走出那片死地时,我就知道,我完了。”
      “三百年来,我杀人,我炼魂,我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远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曾经是谁。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直到遇见你。”
      “你那么干净,那么明亮,像一道光刺进我黑暗的生命里。我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抓住那一点光,哪怕……哪怕要用最卑劣的手段。”
      他说着,缓缓跪了下来。
      不是魔宗宗主的跪,而是书生的跪——双膝触地,脊背挺直,仰脸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近乎虔诚的深情。
      “仙子,你可以恨我,可以杀我,可以永远不再见我。但求你……不要否定那些日子。”
      “那些日子里,坐在你对面喝茶的夜白,为你弹琴的夜白,小心翼翼照顾你的夜白……都是真的。”
      “那是我三百年来,唯一做回‘人’的时候。”
      江鹤影看着他跪在地上的身影,看着他眼中滚烫的泪水,看着他苍白脸上那种近乎破碎的绝望和祈求,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该怎么做?
      拔剑杀了他?他是魔宗宗主,手上沾满鲜血,杀他天经地义。
      转身离开?从此陌路,再不相见。
      还是……信他?
      信这个满口谎言、双手染血的魔头,信他那句“我是真的喜欢你”,信那些温暖美好的日子,不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暮色里,看着跪在她面前的这个人,看着他那双盈满泪水的、清澈又痛苦的眼睛,第一次感觉到——原来剑修的剑,也有斩不断的东西。
      许久,她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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