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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黑风嗜月 ...

  •   江鹤影回山后,清云门上下便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
      黑风洞位于南境与西荒交界的绝险之地,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群,深处连接着地下暗河与古战场遗址,阴气极重,历来是邪祟盘踞之所。三日前,巡山弟子在洞外三十里处发现七具干尸,皆被抽干精血,眉心刻着葬星会的“星眼”符纹。
      更棘手的是,据逃回的弟子描述,他们在黑风洞外围遭遇了不止一伙人——除了葬星会的黑袍修士,还有另一批身着暗红劲装、功法诡异狠辣的蒙面人。两方似乎在争夺什么,交手时毫不留情,却都对清云门弟子下了杀手。
      “暗红劲装……”议事堂内,林静漪重伤未愈,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是血影宗。”
      满座皆惊。
      “血影宗不是百年前就被剿灭了吗?”一位长老愕然道。
      “余孽未绝。”玄真真人沉声开口,“这些年一直有零星传闻,说血影宗在暗处活动,只是行踪诡秘,难觅踪迹。没想到……他们竟与葬星会对上了。”
      江鹤影坐在下首,指尖无意识地叩着剑鞘。血影宗……她记得宗门典籍记载,三百年前南荧古国覆灭时,血河老祖创出血河真经,其追随者成立血影宗,专行杀伐掠夺之事,所过之处血流成河。后来各大正道联手围剿,血河老祖形神俱灭,血影宗也应随之烟消云散才对。
      “他们为何会出现在黑风洞?”她问。
      “恐怕也是为‘钥匙’而来。”林静漪咳嗽两声,“血河真经本就是钥匙之一。若血影宗余孽得了老祖传承,自然也想集齐其他钥匙,开启星陨之门。”
      堂内气氛凝重。一个葬星会已足够头疼,如今又多了个行事更诡秘狠辣的血影宗。
      “鹤影,”玄真真人看向她,“此次黑风洞探查,由你带队。务必查清葬星会与血影宗的意图,若有机会……可伺机夺取他们手中的线索。但切记,安全第一,若事不可为,立即撤离。”
      “弟子领命。”江鹤影起身肃然道。
      走出议事堂时,已是黄昏。夕阳将云渺山染成一片血色,山风吹过,带着晚春最后的凉意。江鹤影站在殿前,望着远山轮廓,忽然想起山脚下那间小院,想起晨光中夜白那句轻轻的“保重”。
      她下意识抚向腰间——那枚玉简还在,温润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他坚持要还给她,说怕她分心。可她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分心了。
      “江师姐。”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何事?”
      “探查队的名单拟好了,共十二人,都是筑基期的精锐。”陈砚递过玉简,“另外……山下镇上的王掌柜托人捎来口信,说夜白公子前日去镇上抓药,不小心摔了一跤,扭伤了脚踝。他想问问师姐何时有空,能否……去看看?”
      江鹤影心头一紧:“伤势可重?”
      “说不清,只说需要静养。”陈砚犹豫了一下,“师姐,明日就要出发去黑风洞,这一去至少七八日,你看……”
      江鹤影沉默片刻:“我去看看他。”
      “可是师姐,明早就要集合,今夜还需部署……”
      “我知道。”江鹤影转身,月白衣袂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一个时辰便回。”
      到小院时,天已擦黑。
      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断续的咳嗽声。江鹤影推门进去,看见夜白坐在井边的竹椅上,左脚踝缠着厚厚的绷带,正低头缝补一件青布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惊喜,随即又化为慌乱。
      “仙子?你怎么来了……”他慌忙想站起来,却牵动伤处,疼得脸色一白。
      “别动。”江鹤影快步走过去,按住他的肩,“伤得如何?”
      “没、没什么,就是扭了一下。”夜白低着头,声音虚弱,“都怪我笨手笨脚,去镇上抓药时踩空了台阶……”
      江鹤影蹲下身,仔细检查他的脚踝。确实肿得厉害,青紫一片,但骨头应该没断。她取出随身带的伤药,轻轻解开绷带,将药膏均匀涂抹在伤处。
      夜白静静看着她,月光洒在她低垂的眉眼上,将她清冷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她涂药的动作很轻,指尖带着薄茧,拂过皮肤时带来微凉的触感。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仙子……”他轻声唤道。
      “嗯?”
      “你明日……是不是要出远门?”
      江鹤影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
      夜白避开她的目光:“我……我听镇上人说的。说清云门最近调动频繁,像是要有大动作。”顿了顿,他声音更轻了,“仙子要去的地方……危险吗?”
      江鹤影没说话,重新给他缠好绷带,打了个结。站起身时,她看见他仰着脸看她,眼中满是担忧,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动物。
      “我会小心。”她最终说。
      夜白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那……仙子何时回来?”
      “说不准,少则七八日,多则半月。”江鹤影看着他单薄的身影,心中那点犹豫忽然坚定下来,“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有话对你说。”
      夜白猛地抬头:“什么话?”
      “现在还不能说。”江鹤影移开视线,“等我平安归来。”
      她转身想走,手腕忽然被握住。
      夜白的手很凉,却握得很紧。他站起身,跛着脚走到她面前,仰脸看着她,墨黑的眸子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仙子,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无论遇到什么危险,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活着回来。”他声音发颤,眼中水光潋滟,“我……我在这里等你。多久都等。”
      江鹤影心头一颤。她看着他那双盈满水光的眼,看着月光下他苍白却执拗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送她上山时,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说:“影儿,好好活着。”
      她反握住他的手,掌心贴着他微凉的指尖:“我答应你。”
      两人静静对视。晚风穿过院子,吹起她鬓边碎发,拂过他脸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有月光如水,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成一体。
      许久,江鹤影松开手:“我该走了。”
      “我送你。”夜白固执地说。
      “你脚伤……”
      “不妨事。”他已拄着拐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陪她走到院门口。
      江鹤影站在门外,回头看他。他倚着门框,身形单薄,却努力对她露出一个笑容:“仙子保重。”
      “嗯。”她点头,转身走入夜色。
      走出很远,她回头看了一眼。夜白还站在门口,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像棵风中摇曳的细竹。
      她握紧剑柄,加快了脚步。
      而院门口,夜白脸上的温柔笑意,在江鹤影身影消失的刹那,便如潮水般褪去。他缓缓直起身,方才还跛着的左脚稳稳踩在地上,缠着绷带的脚踝活动自如,哪有半点扭伤的迹象?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黑暗中,他走到墙边,指尖轻叩。暗门滑开,他拾级而下。
      密室里,那本黑色账册摊在桌上,最新一页已添了新记录:
      “四月廿三,清云门江鹤影率十二精锐,明日辰时出发,目标黑风洞。葬星会于洞中布‘九幽血炼阵’,阵眼处藏有窥天镜核心碎片。血影宗‘甲部’‘乙部’已就位,待其两败俱伤时收网。”
      他提笔,在“江鹤影”三字上轻轻圈了一笔,又在一旁空白处写下:
      “重点:护她周全,不可有失。”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句:
      “若时机成熟,可‘误伤’葬星会元婴修士,嫁祸血影宗。”
      写完,他合上账册,指尖抚过封面上暗红的纹路,眼神冰冷如霜。
      明日……该去见见那些不知死活的虫子了。
      黑风洞比预想的更凶险。
      洞内岔道纵横,暗河湍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腐臭。岩壁上布满暗红的苔藓,踩上去湿滑黏腻,像是踩在凝固的血上。更诡异的是,洞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神识在这里被大幅压制,十丈之外便感知不清。
      江鹤影带着十二名弟子,已在洞中探查了两日。
      这两日,他们遭遇了七波袭击——有洞中天生的血蝠、尸蟞,也有葬星会设下的陷阱符阵。折了三个弟子,伤了五个,剩下的也都疲惫不堪。
      “江师姐,前方有岔路,左边有血腥气,右边……有打斗痕迹。”陈砚抹了把脸上的血污,低声道。
      江鹤影凝神感应。左边通道深处,传来浓重的血腥味,还夹杂着微弱的呻吟;右边通道则有灵力波动残留,岩壁上还有新鲜的剑痕。
      “兵分两路。”她果断道,“陈砚,你带五人走左边,小心探查,若有幸存者尽量救出。我带剩下的人走右边,一刻钟后在此汇合。”
      “是!”
      两队分开。江鹤影带着四名弟子踏入右边通道。越往里走,打斗痕迹越明显——岩壁被轰出深坑,地上散落着碎裂的法器残片,还有几具尸体。
      她蹲下身查看。死者皆穿黑袍,是葬星会的人。死状凄惨:有的被一剑穿心,有的被震碎经脉,还有的……整个头颅不翼而飞,脖颈断口处光滑如镜,像是被极锋利的刀刃瞬间斩断。
      “好狠的手法……”一名弟子倒吸一口凉气。
      江鹤影眉头紧皱。这些伤口……不像是清云门剑修的路数。倒更像是……某种专为杀戮而生的、毫无花哨的杀人技。
      她站起身,正要继续前行,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戒备!”江鹤影厉喝,雪魄剑出鞘。
      五人疾冲向前,转过一个弯道,眼前豁然开朗——是个巨大的天然洞窟,中央有个血池,池中咕嘟咕嘟冒着血泡,池边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
      而血池对面,正站着三个人。
      两个是葬星会的黑袍修士,一老一少,老者修为至少在金丹中期,年轻的也有筑基圆满。他们浑身是伤,正背靠背与第三人对峙。
      而那第三人……
      江鹤影瞳孔骤缩。
      那人穿着暗红劲装,脸上戴着狰狞的鬼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黑的眼,可此刻眼底深处,却泛着一丝诡异的血红。他手中握着一柄暗红长剑,剑身流淌着粘稠的血光,剑锷处的眼球宝石正缓缓转动,死死盯着对面的葬星会修士。
      血影宗!
      “又来一群送死的。”黑袍老者冷笑,目光扫过江鹤影等人,“清云门的?正好,一起收拾了。”
      他话音未落,那血影宗蒙面人忽然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蓄力,只是一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他已出现在年轻黑袍修士身后,暗红长剑无声无息刺出!
      “小心!”老者厉喝,抬手祭出一面黑色小旗。小旗迎风便长,化作一面丈许高的黑幡,幡面涌现无数冤魂,凄厉尖叫着扑向蒙面人。
      蒙面人看也不看,左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嗤——”
      一道细如发丝的血线从他指尖射出,瞬间贯穿黑幡!幡面冤魂发出最后一声惨叫,轰然溃散。而他的剑,已刺入年轻修士的后心。
      年轻修士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前透出的剑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迅速干瘪下去,精血顺着剑身流入蒙面人体内。
      “找死!”老者目眦欲裂,双手结印,周身黑气翻涌,化作一只巨大的鬼爪,抓向蒙面人!
      蒙面人抽剑回身,剑锋一转,划出一道诡异的弧度。血光暴涨,与鬼爪轰然相撞!
      “轰隆——”
      整个洞窟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血池翻涌。江鹤影连忙撑起冰墙护住身后弟子,再抬眼时,战局已分。
      老者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岩壁上,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正汩汩涌出黑血。而蒙面人站在原地,手中长剑斜指地面,剑尖一滴血缓缓滴落。
      他转过头,面具后的眼睛看向江鹤影。
      四目相对。
      江鹤影浑身一震。
      那双眼睛……太熟悉了。虽然泛着血红,虽然冰冷无情,可那眼型,那睫毛的弧度,那眼底深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
      像极了夜白。
      不,不可能。夜白只是个凡人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怎么可能……可这双眼睛……
      她握紧剑柄,正要开口,蒙面人却忽然转身,一步踏出,身影融入岩壁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追!”江鹤影咬牙。
      “师姐,那老者……”一名弟子指向岩壁。
      江鹤影转头看去,那葬星会的金丹老者已气息奄奄,却还死死瞪着她,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血影宗……血河真经传人……你们清云门……也逃不掉……”
      话音未落,他身体忽然剧烈膨胀!
      “他要自爆!”江鹤影脸色大变,厉喝,“退!”
      冰墙瞬间加厚数层,她带着弟子疾退。几乎同时,老者身体轰然炸开!狂暴的灵力席卷整个洞窟,岩壁崩裂,血池蒸发,烟尘弥漫。
      等烟尘散尽,洞窟已塌了大半。江鹤影撑起的冰墙布满裂痕,身后弟子个个脸色苍白,心有余悸。
      “江师姐,那蒙面人……”陈砚带人从另一边通道赶来,看见眼前景象,震惊道。
      江鹤影没说话,只是走到老者自爆的地方。那里只剩一个深坑,坑底躺着一块暗红色的碎片,形似镜子的残片,表面流转着诡异的血光。
      窥天镜碎片。
      她弯腰拾起,碎片触手冰凉,却让她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那双眼睛……到底是不是夜白?
      从黑风洞撤出,已是三日后。
      此行折了五名弟子,重伤七人,只带回一块窥天镜碎片和满腹疑问。葬星会的阴谋未明,血影宗又重现世间,而那个蒙面人……
      江鹤影坐在回程的飞舟上,望着窗外云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碎片。脑海中那双血红的眼睛挥之不去,与夜白温柔清澈的眸子反复重叠、分离。
      “师姐,前面就是云渺山了。”陈砚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江鹤影回过神:“直接回山,我要向掌门汇报。”
      “是。”
      飞舟降落在清云门广场时,已是黄昏。江鹤影匆匆赶往议事堂,将黑风洞所见详细禀报。当说到血影宗蒙面人时,她顿了顿,终究没提那双眼睛的事。
      “血影宗重现,此事非同小可。”玄真真人面色凝重,“看来葬星会与血影宗,都在争抢开启星陨之门的钥匙。而那块窥天镜碎片……恐怕就是他们炼制完整窥天镜的关键。”
      “弟子在洞中还发现了这个。”江鹤影取出碎片。
      玄真真人接过,凝神感应片刻,脸色骤变:“这碎片上……有血河真经的气息!而且……很新鲜,最多不超过三日!”
      江鹤影心头一紧。三日前……正是她在黑风洞遇见蒙面人之时。
      “难道血影宗已经找到了血河真经的完整传承?”林静漪咳嗽着问。
      “恐怕不止。”玄真真人沉声道,“从鹤影的描述看,那蒙面人的功法已深得血河真经精髓,甚至……可能已经练到了极高的境界。这样的人,绝不会是无名之辈。”
      议事堂内一时寂静。
      许久,玄真真人才缓缓开口:“鹤影,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此事需从长计议。”
      江鹤影行礼告退。走出大殿时,天已黑透,星子稀疏。她站在台阶上,望着山下方向,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想立刻去见夜白,想确认他是否安好,想看看他的眼睛,想……确认一些事情。
      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若那双眼睛真的是他……若夜白就是那个蒙面人……那她这些日子来的心动、牵挂、甚至那些说不出口的隐秘情愫,又算什么?
      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不,不会的。夜白那么脆弱,那么温柔,他连杀鸡都会伤到手,怎么会是那个杀人如麻的血影宗魔头?
      可是……那些疑点呢?他过于完美的伪装,他偶尔流露出的、与书生身份不符的细节,还有黑风洞里那双让她心悸的眼睛……
      “江师姐?”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没事。”江鹤影深吸一口气,“我去山下看看夜白,你帮我向药堂报备,就说我明日再去疗伤。”
      “可是师姐,你的伤……”
      “无妨。”
      她不再多言,御剑而起,朝着山脚方向飞去。
      夜风很凉,吹起她的长发和衣袂。她飞得很急,心中有个声音在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去见他,去确认,去……求一个答案。
      小院里亮着灯。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透出来,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暖光。江鹤影落在院门外,正要叩门,却听见里面传来咳嗽声——很剧烈,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她心头一紧,推门而入。
      屋里,夜白正伏在桌边,捂着嘴咳嗽,肩背剧烈颤抖。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是她,眼中闪过惊喜,却因为咳嗽说不出话,只能指着桌上的茶壶。
      江鹤影连忙过去倒水,递给他。他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才勉强平复下来,脸色苍白如纸,唇上却染着不正常的嫣红。
      “仙子……你怎么来了?”他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鼻音。
      “听说你病了。”江鹤影看着他虚弱的样子,心头那点疑虑散了大半,“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前日淋了雨,染了风寒。”夜白苦笑,“我身子弱,一点小病就能折腾成这样……让仙子见笑了。”
      他说着,又要咳嗽,江鹤影连忙给他拍背。掌心触及他单薄的脊背,能清晰感受到凸起的骨节,还有那微微颤抖的、脆弱的身体。
      “吃药了吗?”她问。
      “吃了镇上的方子,不见好。”夜白靠在她臂弯里,气息微弱,“仙子……你能陪我说说话吗?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再也见不到仙子了。”他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这几日我总做噩梦,梦见仙子在黑风洞里……受伤,流血,我想救你,却怎么也够不到……”
      他说着,眼泪滚落下来,滴在她手背上,滚烫。
      江鹤影心头一颤。黑风洞……他怎么会知道?
      “你……梦见黑风洞?”她试探着问。
      夜白茫然摇头:“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只是梦见很多山洞,很多血……仙子,你真的没事吗?”
      “我没事。”江鹤影轻声说,“只是受了点小伤,已经好了。”
      她扶他坐好,转身去厨房烧水。厨房里很干净,锅碗瓢盆摆放整齐,只是灶台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几日没开火。她烧好水,泡了壶热茶端出来。
      夜白接过茶杯,指尖冰凉,触到她手时,微微一颤。
      “仙子的手……有伤?”他忽然问。
      江鹤影低头,看见自己左手虎口处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是黑风洞坍塌时被碎石划的,很浅,她自己都没在意。
      “小伤而已。”她缩回手。
      夜白却固执地拉过她的手,仔细查看那道伤口。他的指尖很轻,带着病中特有的微热,拂过皮肤时带来细密的痒意。
      “要好好包扎。”他轻声说,“仙子总是不在乎这些小事,可伤口若感染了,会很麻烦的。”
      他说着,起身想去拿药箱,却腿一软,险些摔倒。江鹤影连忙扶住他:“别动,我自己来。”
      她扶他坐好,自己去找药箱。药箱放在柜子顶层,她踮脚去够,指尖刚触到箱子边缘,忽然瞥见柜子角落露出一角暗红。
      那是一件衣服的袖口,暗红色,质地像是……某种特殊的丝绸?
      她心头一跳,伸手想拨开遮挡的杂物看个清楚,身后忽然传来夜白虚弱的声音:“仙子……在找什么?”
      江鹤影动作一顿,收回手,拿下药箱:“没什么。”
      她走回桌边,给自己涂药。夜白静静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烛光在他脸上跳跃,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有了几分暖色。
      “仙子,”他忽然轻声问,“在黑风洞……可有遇到什么危险?”
      江鹤影涂药的手微微一顿:“为何这么问?”
      “我只是……担心。”夜白低下头,“我听说那里很危险,葬星会的人,还有……血影宗。”
      他说“血影宗”三个字时,声音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江鹤影抬眼看他:“你知道血影宗?”
      “听镇上老人提起过。”夜白绞着手指,“说那是很可怕的魔道宗门,杀人如麻,所过之处血流成河……仙子若是遇上他们,一定要躲得远远的。”
      他说得恳切,眼中满是担忧,看不出半点作伪。
      江鹤影心中的疑虑又动摇起来。若他真是血影宗的人,何必在她面前提起?还装出这般害怕的模样?
      “我确实遇上了。”她低声说,“一个戴着面具的血影宗修士,功法诡异,杀人如割草。”
      夜白脸色更白了:“那……那他有没有伤害仙子?”
      “没有。”江鹤影看着他,“他看了我一眼,就走了。”
      “那就好……”夜白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起来,“可他为什么看了仙子一眼?他会不会记住仙子的样子,日后找仙子麻烦?仙子,你一定要小心,我听说血影宗的人都是疯子,他们……”
      他越说越激动,又开始剧烈咳嗽。江鹤影连忙给他顺气:“别担心,我没事。”
      夜白靠在她肩上,喘息着,眼泪又掉下来:“仙子……我好怕。怕你出事,怕你受伤,怕你……再也不来了。”
      江鹤影轻轻拍着他的背,感受着他瘦弱的身体在自己怀中颤抖。这一刻,所有疑虑都暂时抛开了。她只想好好抱着他,安抚他的恐惧。
      “我不会有事。”她低声说,“也不会……再也不来。”
      夜白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真的?”
      “嗯。”
      他破涕为笑,笑容苍白脆弱,却干净得像个孩子。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那仙子答应我,以后每次出去,都要平安回来。”
      “好。”
      烛火噼啪,光影摇曳。两人静静坐着,谁也没再说话。夜白靠在她肩上,渐渐睡着了,呼吸平稳下来,只是手还紧紧攥着她的指尖,不肯松开。
      江鹤影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温柔的阴影,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影。这一刻的他,那么无害,那么脆弱,那么……真实。
      她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拂开他额前碎发。
      若这一切都是伪装……那他的演技,未免也太好了。
      夜白醒来时,已是深夜。
      他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而江鹤影趴在床边睡着了。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洒在她脸上,将她清冷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左手还被他紧紧攥在手里。
      他静静看着她,许久,才轻轻松开手,起身下床。
      动作轻盈无声,哪还有半点病弱的样子。他走到窗边,确认江鹤影真的睡熟了,才转身走到墙角,开启暗门。
      密室里,黑色账册摊在桌上。他提笔,在新的一页写下:
      “四月廿七,黑风洞。葬星会金丹修士一,筑基修士五,全诛。清云门江鹤影遇险,及时出手,未暴露。窥天镜碎片已‘留’于现场,清云门应已得之。”
      笔尖顿了顿,又写:
      “她起疑了。但未深究。可继续以‘病弱’掩饰。”
      写完,他合上账册,却没有立即离开。他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依旧是那张苍白俊秀的脸,眼神清澈,唇色浅淡,完全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可他知道,这副皮囊下,藏着什么。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自己的眼睛。这双眼睛,在黑风洞里曾染上血红,曾冰冷无情地注视着那些将死之人。可对着她时,却必须永远清澈、温柔、不染尘埃。
      “江鹤影……”他低声念着她的名字,声音在密室中回荡,带着某种病态的眷恋,“你为什么要怀疑我呢?”
      “就这样相信我是个无害的书生,不好吗?”
      “就这样……让我留在你身边,不好吗?”
      他闭上眼,额心那道竖痕微微蠕动,似要睁开,却又被他强行压制。再睁眼时,眼中已恢复平静。
      他转身离开密室,回到床上,重新躺下,将江鹤影的手轻轻握回掌心。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远处传来清云门的晨钟,一声,两声,三声……天快要亮了。
      夜白睁开眼,看着身边熟睡的江鹤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真实温柔的笑。
      不管用什么方法,不管要伪装多久。
      他都要留在她身边。
      直到……她再也离不开他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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