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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昼影 ...

  •   江鹤影在藏书阁的厢房里打坐调息了两个时辰。

      晨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从东墙缓慢移到中庭。阁外隐约传来洒扫太监用竹帚划过石阶的沙沙声,远处御膳房的方向飘来米粥淡淡的香气。

      很平常的宫廷清晨。

      如果不是腰间那枚白玉铃铛偶尔传来一丝细微的、几不可察的温热,昨夜在假山石室中的一切,几乎要让人怀疑只是一场太过清晰的噩梦。

      江鹤影睁开眼,紫眸深处有一闪而过的疲惫。她起身走到盆架前,掬起冷水拍在脸上。水温刺骨,让她彻底清醒。

      换回深青色宫装,束好发髻,插上素银簪。镜中的人影眉眼沉静,肤色因一夜未眠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剑。

      她推门出去时,藏书阁一楼已经有人在等了。

      是个小太监,约莫十三四岁年纪,穿着靛蓝色的低阶宫服,垂手站在长桌旁,听见脚步声慌忙转身行礼:“林、林尚仪。”

      声音稚嫩,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

      江鹤影点点头,走到长桌后坐下:“何事?”

      “内务府的刘嬷嬷让小的来传话。”小太监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递上,“说是三日后太后要查阅《女诫》和《内训》的善本,请尚仪提前备好。”

      文书是普通的公文纸,墨迹新鲜。江鹤影接过来扫了一眼,内容与小太监所说一致,落款处盖着内务府的红章。

      “知道了。”她将文书放在桌上,“回去禀告刘嬷嬷,我会备好。”

      小太监应了声“是”,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

      江鹤影抬起眼:“还有事?”

      “……尚仪。”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刘嬷嬷还说……让您今日午后去一趟浣衣局。”

      “浣衣局?”

      “嗯。”小太监点点头,抬眼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迅速垂下头,“说是……小荷姑娘的遗物还在那儿,有些东西可能对您整理旧籍有用。”

      小荷。

      这个名字让江鹤影的指尖微微一顿。

      昨夜冰雕里那张圆脸、嘴角有痣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知道了。”她语气依旧平淡,“我会去。”

      小太监如蒙大赦,躬身行了个礼,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藏书阁。

      门重新关上,阁内恢复寂静。

      江鹤影坐在长桌后,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几株银杏树上。金黄的叶子在晨风中簌簌飘落,一片,又一片,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她想起翠儿那句破碎的呓语:

      “月圆之夜……井水会红……”

      今天十四。

      明天十五。

      时间不多了。

      午时初刻,江鹤影锁了藏书阁,沿着宫道往浣衣局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驱散了深宫特有的阴寒。宫道两旁栽着槐树,叶子已经半黄,光影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来,在青石地上投出斑驳的图案。

      路上遇见几拨宫人。有捧着衣物的宫女,低头疾走,目不斜视;有抬着箱笼的太监,步履沉稳,面色木然;还有两个低阶嫔妃模样的女子,在嬷嬷的陪同下缓步而行,头上的珠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

      像棋盘上被固定了走法的棋子。

      江鹤影垂下眼,加快了脚步。

      浣衣局在紫宸宫的西北角,位置偏僻,是个三进的大院子。还未走近,就能听见里面传来的捣衣声、泼水声、以及女人们低低的交谈声。

      院门开着,几个粗使宫女正蹲在井边搓洗衣物,手冻得通红。见江鹤影进来,她们停下手里的活,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面生的女官。

      “请问嬷嬷在么?”江鹤影开口。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找哪位嬷嬷?”

      “李嬷嬷。内务府刘嬷嬷让我来的。”

      听到“刘嬷嬷”三个字,那宫女脸上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她上下打量了江鹤影几眼,然后转身朝里院喊了一声:“李嬷嬷——有人找!”

      里院传来应答声,片刻后,一个身材矮胖、脸色蜡黄的老嬷嬷掀帘走了出来。

      她穿着深褐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发髻上插着几根素银簪子。见到江鹤影,她眯了眯眼睛:“你是……”

      “藏书阁林尚仪。”江鹤影拿出腰牌。

      李嬷嬷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抬眼看向江鹤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将腰牌递还,声音平板:“随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前院。洗衣的宫女们重新低下头干活,但江鹤影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像无数细小的针。

      里院比前院安静许多。院子里晾晒着各色衣物,在秋日阳光下像一面面彩色的旌旗。西厢房的门半开着,李嬷嬷推门进去,江鹤影跟上。

      屋里光线昏暗,有一股淡淡的霉味。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桌上堆着些针线布料,墙角放着个木箱。

      “小荷的东西都在那儿。”李嬷嬷指了指木箱,声音依然平板,“刘嬷嬷说你要看,看吧。看完锁好门,钥匙放桌上就行。”

      她说完就要走。

      “嬷嬷。”江鹤影叫住她。

      李嬷嬷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小荷……是个什么样的人?”

      沉默。

      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在风中轻轻晃动,布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远处前院的捣衣声隐约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某种迟缓的心跳。

      许久,李嬷嬷才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江鹤影,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混浊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个傻丫头。”她开口,声音嘶哑,“爹娘早死,十岁就进宫,在浣衣局干了八年。老实,勤快,从不多话。”

      “她出事前,有什么异常么?”

      “异常?”李嬷嬷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嘲讽的弧度,“宫里哪天没有异常?今天这个掉井里,明天那个撞了邪,后天又不知谁疯了傻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木箱上,声音低了下去:

      “小荷那阵子总说夜里睡不好,做梦。梦见有人叫她,去御花园,去假山那儿。我问她谁叫,她说不清,就说……是个女人的声音,哼着歌。”

      江鹤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样的歌?”

      “记不清了。她就记得一句……什么‘月娘娘梳红妆’。”李嬷嬷摇摇头,“我劝她别胡思乱想,宫里最忌讳这些。可她听不进去,八月初七那晚……还是去了。”

      “然后呢?”

      “然后?”李嬷嬷的眼神空洞起来,“然后第二天一早,有人在假山旁边发现她,昏死在那儿。抬回来躺了三天,醒了就痴痴傻傻的,谁也不认识,嘴里就念叨那一句‘月娘娘梳红妆’。又过了三天,没了。”

      “没了?”

      “死了。”李嬷嬷的声音平板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半夜里突然坐起来,眼睛瞪得老大,手指着窗外,喉咙里咯咯地响,像是有话要说……然后就倒下去,再没起来。”

      屋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窗外风吹衣物的窸窣声,和远处隐约的捣衣声。

      许久,江鹤影轻声问:“她死的时候……是月圆夜么?”

      李嬷嬷猛地抬起头。

      那双混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江鹤影,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恐惧的情绪。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是。”最终,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八月十五,月正圆。”

      江鹤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李嬷嬷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她转身,掀帘出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子里。

      江鹤影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墙角,打开了那个木箱。

      箱子里东西不多。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一双半旧的绣花鞋,一个褪了色的荷包。还有几样零碎:一枚磨得光滑的铜钱,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半块用油纸仔细包着的饴糖。

      最底下,压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江鹤影拿起册子翻开。里面是用炭笔写的日记,字迹稚拙,有很多错别字,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

      “六月初三,晴。今天洗了好多衣裳,手都泡皱了。但李嬷嬷夸我洗得干净,给了半块饴糖。高兴。”

      “六月十五,阴。夜里又做梦了。那个女人又在唱歌,好可怕。我想娘了。”

      “七月初一,雨。听说御花园的井里淹死过人,三十年前。夜里不敢出门了。”

      “七月初七,晴。今天是乞巧节。偷偷许了愿,希望明年能出宫,嫁个好人。”

      “八月初六,阴。那个声音又来了,一直叫我去假山。我不敢去,可是……它说如果我不去,就要害李嬷嬷。怎么办?”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八月初七,只有一行字:

      “今晚去。如果回不来,这本子留给李嬷嬷。”

      字迹很乱,笔画歪斜,能看出写字的人当时有多恐惧。

      江鹤影合上册子,将它和那半块饴糖一起收进储物戒。其余的东西,她原样放回木箱,锁好。

      走出西厢房时,午后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院子里晾晒的衣物还在风中晃动,五颜六色,像一场盛大而虚假的庆典。

      她锁上门,将钥匙放在院中的石桌上,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浣衣局院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低低的啜泣声。

      是李嬷嬷。

      江鹤影没有回头。

      回到藏书阁时,已是申时。

      暮色开始四合,天边染上一层淡淡的橘红。庭院里的银杏树在晚风中摇晃,金黄的叶子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雨。

      江鹤影推开阁门,却意外地发现,一楼长桌前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的男子。

      穿着靛青色的皇子常服,布料是上好的云锦,但颜色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衣襟袖口没有任何纹饰。他背对着门,低着头,正专注地看着摊在桌上的一册书。

      听见开门声,他像是受了惊,肩膀猛地一颤,手中的书差点掉在桌上。他慌忙转身,看见江鹤影时,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站起身,垂手而立:

      “抱、抱歉……我不知道尚仪不在。我这就……”

      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惊扰了什么。

      江鹤影看着他。

      暮光从窗外斜射进来,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秀得近乎孱弱的轮廓。眉眼很淡,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嘴唇的颜色也很浅。他垂着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小片阴影,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袖口——

      这个动作。

      这个神态。

      江鹤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太像了。

      像雾谷初遇时,那个伪装成失忆书生的白夜辞。像那个绞着衣角、用卑微而滚烫的眼神望着她,问“仙子可愿收留”的夜白。

      不是容貌的相似,而是那种……气质。那种小心翼翼的、仿佛随时准备退避的姿态;那种看向人时飞快一瞥又慌忙移开的眼神;那种连呼吸都刻意放轻的克制。

      “……殿下是?”江鹤影开口,声音平静。

      “李慕云。”他低声回答,依旧垂着眼,“排行第九。”

      九皇子。

      江鹤影想起了刘嬷嬷的交代:九殿下偶尔会来阁中看书,若遇见,恭敬些,但莫要多话。

      “殿下请坐。”她走到长桌另一侧,将手中的钥匙放在桌上,“下官林尚仪,今日去浣衣局办事,让殿下久等了。”

      “没、没关系。”李慕云重新坐下,但姿势很拘谨,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个受训的学生。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书册上,犹豫了一下,轻声问:“这册《南陵古舆图考》……我能借回去看么?就一晚,明日一定归还。”

      江鹤影看向那册书。

      很厚,封面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暗黄的纸页。是一册关于南陵国古地理的考据,内容冷僻枯燥,寻常人绝不会感兴趣。

      “殿下喜欢看这些?”她问。

      李慕云的耳尖微微红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这个动作,又让江鹤影心头一颤。

      “……嗯。”他声音更轻了,“宫里没什么事做,看书……能打发时间。”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寂寥。不是抱怨,只是陈述,像在说“今天下雨了”一样自然。

      江鹤影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说:“殿下可以带回去。不必着急归还。”

      李慕云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喜。那惊喜很淡,很快就被克制下去,但那一瞬间的光亮,让他苍白的脸生动了起来。

      “……谢谢。”他说,将书册小心地合上,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暮色越来越浓。窗外的橘红渐渐转为暗紫,庭院里的银杏树成了模糊的剪影。

      李慕云站起身,朝江鹤影微微躬身:“那……我先回去了。打扰尚仪了。”

      “殿下慢走。”

      他抱着书,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却忽然停住了。

      他背对着江鹤影,站了很久。久到江鹤影几乎以为他改变了主意,他才缓缓转过身。

      暮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他的睫毛垂着,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尚仪。”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宫里……最近不太平。”

      江鹤影抬起眼。

      “殿下指的是?”

      “夜里。”李慕云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渐浓的夜色上,“夜里最好不要出门。尤其……御花园那边。”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匆匆转身,快步离开了藏书阁。

      门开了又关,将最后一线暮光隔绝在外。

      阁内陷入昏暗。

      江鹤影站在原地,看着门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腰间那枚白玉铃铛,在昏暗中泛着温润的微光。

      她想起昨夜那声自主响起的铃音,想起冰雕里那张圆脸,想起小荷日记里那句“它说如果我不去,就要害李嬷嬷”,想起李嬷嬷蜡黄的脸和空洞的眼神。

      还有刚才,李慕云那句小心翼翼的、带着善意的警告。

      所有碎片,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月圆之夜。

      井水会红。

      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用威胁,用恐惧,用三十年前的冤魂,引诱一个又一个宫人走向那口井,走向那个吞噬魂魄的影子。

      而明天,就是月圆。

      江鹤影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天已经完全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在重重宫阙间连成一条条昏黄的光带。

      远处,御花园的方向,一片漆黑。

      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大的口。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紫眸深处只剩下冰冷的决意。

      她转身,锁好藏书阁的门窗,上了二楼。

      厢房里没有点灯。她在黑暗中走到床边,盘膝坐下,雪魄剑横放膝上。

      然后她开始调息,运转《冰河剑诀》。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驱散一夜未眠的疲惫,修复昨夜消耗的元气。窗外更鼓声远远传来,一更,二更,三更……

      当四更的鼓声敲响时,江鹤影睁开了眼。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正浓,月已西斜。

      再过几个时辰,天就要亮了。

      而明夜,月将圆。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腰间的白玉铃铛。

      冰凉。

      然后她转身,重新坐回床上,闭目养神。

      等待。

      漫长的、寂静的等待。

      等待夜色再次降临。

      等待月升中天。

      等待那口井,露出它真正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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