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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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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的夜晚和白日截然不同。
白日里,这里是宫妃们散步赏花的去处,亭台水榭、假山曲径,处处透着精巧的匠气。但到了夜里,那些嶙峋的假山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黑黢黢的树丛像蛰伏的兽,连风声穿过回廊的声音都带着呜咽的调子。
江鹤影贴着宫墙的阴影移动。
她换下了宫装,穿上一身深灰色的夜行衣——那是储物戒里常备的物件,料子特殊,能吸收大部分光线,在暗处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雪魄剑背在身后,剑鞘用布条缠裹,不会反光。
歌声还在继续。
近了。
更近了。
那调子古怪得令人心悸,不是宫中常见的任何曲牌,倒像是某种古老的、荒腔走板的童谣,被哼唱得支离破碎:
“……月娘娘……梳红妆……井底有人……望月亮……”
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尾音颤抖着上扬,像一根细丝在喉咙里反复拉扯。
江鹤影绕过一片枯荷残败的池塘,停在了一座假山后。
假山有两人多高,用太湖石堆砌而成,石面布满孔洞,在月光下像一张布满眼窝的骷髅脸。歌声就是从假山深处传来的——那里有个狭窄的洞穴入口,黑黢黢的,像某种巨兽张开的口。
洞穴前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片枯黄的落叶。
江鹤影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落叶。叶片已经干枯,但其中一片的背面,粘着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她捡起那片叶子,凑到月光下细看。
是血。
已经干涸发黑,但确实是血。量很少,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
江鹤影将叶子收进袖中,站起身,望向洞穴入口。
歌声忽然停了。
死寂。
深秋的夜风穿过假山的孔洞,发出呜呜的鸣响,像无数细小的哭泣。池塘里残荷的枯茎相互摩擦,咔啦咔啦,像骨头在碰撞。
江鹤影等了十息。
没有声音。
她抽出雪魄剑,剑身在月光下泛起一层霜白的微光。然后她弯下腰,走进了洞穴。
洞口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但进去几步后,空间陡然开阔——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室,约莫两丈见方,顶部有裂缝,几缕月光从缝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斑。
石室中央,坐着一个人。
是个宫女。
穿着淡粉色的宫装,头发梳成标准的双环髻,但髻子已经松散了,几缕发丝垂在脸颊旁。她背对着入口,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江鹤影没有贸然靠近。
她停在洞口三步远的地方,剑尖斜指地面,紫眸在黑暗中缓缓扫视石室的每一寸角落。
没有异常。
至少肉眼可见的范围内,没有阴气残留,没有阵法痕迹,没有邪祟的气息。只有那个宫女,和石室里潮湿的、带着泥土腥气的空气。
“你是谁?”江鹤影开口,声音在石室里回荡,显得有些空。
宫女没有回答。
她继续低着头,肩膀耸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然后,她开始哼歌——还是那首古怪的童谣,但这次的声音更轻,更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梳红妆……照井水……井水凉……心惶惶……”
江鹤影向前走了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她停在宫女身后一臂之遥的地方,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宫女侧脸的轮廓——很年轻,不会超过十八岁,脸颊还有些婴儿肥,但面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却异常红艳,像刚抹过胭脂。
“你叫什么名字?”江鹤影问,“哪个宫的?”
宫女终于有了反应。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月光从她头顶的裂缝照下来,照亮了她的脸。
江鹤影的呼吸滞了一瞬。
那是一张……空洞的脸。
不是说五官残缺,相反,她的眉眼口鼻都完好,甚至称得上清秀。但那双眼睛——眼眶里空荡荡的,没有眼球,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黑洞边缘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像干涸的泪痕。
而她咧开的嘴里,没有舌头。
只有一片暗红色的、蠕动的肉芽,在口腔深处微微颤动。
“月娘娘……梳红妆……”宫女张着嘴,那首童谣从她喉咙深处、从那些蠕动的肉芽间挤出来,带着湿漉漉的气音,“……井底有人……望月亮……”
她一边唱,一边抬起手,指向石室深处。
江鹤影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石壁的阴影下,有一口井。
井口很小,直径不过一尺,用青石板盖着,石板上积了厚厚的灰尘,边缘长着暗绿色的苔藓。如果不是宫女指着,很容易就忽略了。
江鹤影握紧剑柄,走向那口井。
每走一步,脚下的尘土就扬起一片。石室里的空气越来越冷,不是深秋的寒意,而是一种刺骨的、带着甜腥气的阴冷。
她停在井边,俯身看向青石板。
石板上刻着字。
字迹很浅,被苔藓覆盖了大半,但还能辨认:
“贞元十七年,宫女翠儿投井于此。冤魂不散,夜半歌吟,扰宫闱清静。特封。”
贞元十七年——那是三十年前。
江鹤影直起身,看向那个宫女:“你是翠儿?”
宫女没有回答。
她仍然保持着指井的姿势,空洞的眼眶“望”着井口,嘴里继续哼着那支破碎的童谣。但这一次,歌声里带上了一丝……怨毒。
像无数细小的毒针,在空气里密密麻麻地刺过来。
江鹤影忽然感到腰间一热。
是那枚白玉铃铛。
铃铛没有响,但它在发烫——一种不正常的、近乎灼热的温度,透过衣料烙在皮肤上。江鹤影低头看去,只见铃铛表面那层温润的白光正在变暗,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猩红色的光晕。
那是白夜辞留下的印记在示警。
有什么东西……来了。
江鹤影猛地转身,雪魄剑横在胸前。
石室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是一个模糊的、半透明的影子,穿着宫女的服饰,但身形扭曲得不成样子——脖子拉得很长,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反折,像一具被暴力折断后重新拼接起来的玩偶。
影子没有脸。
或者说,它的脸是一片不断蠕动的黑暗,里面偶尔闪过几丝猩红的光,像某种生物在深海深处睁开的眼睛。
“月……娘……娘……”
影子开口,声音和翠儿的歌声重叠在一起,但更嘶哑,更破碎,像无数碎片在喉咙里摩擦:
“……梳……红……妆……”
石室里的温度骤降。
墙壁上开始凝结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地上那些斑驳的月光光斑渐渐暗下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黑暗吞噬。空气变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碴。
江鹤影没有动。
她握着剑,紫眸死死盯着那个影子,同时用余光注意着身后的翠儿——那个空洞的宫女仍然坐在原地,但她嘴里的歌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尖锐,像某种咒语在加速吟唱。
“井……底……有……人……”
影子向前飘了一步。
它移动的方式很诡异——不是走,而是滑行,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贴着地面蠕动。所过之处,地上的白霜变成暗红色,像冻结的血。
江鹤影后退了半步,后背几乎贴到井口的青石板。
她的脑中飞速运转。
这不是普通的怨灵。普通的怨灵不可能有如此强的阴气,也不可能在封印了三十年的井口还能维持实体。而且……那种粘稠的、带着甜腥气的阴冷,她在哪里感受过。
清云门的情报闪过脑海:
“宫女太监莫名昏厥,醒来后记忆残缺,体质虚寒。”
“阴气残留极淡,似有某种狡猾之物每次只探出触须。”
触须。
江鹤影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暗红色的霜痕上。
那不是霜。
是某种……更污秽的东西,在侵蚀这个空间。
影子又向前滑了一步。
距离江鹤影只有五步了。
她能看清它脸上那片蠕动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无数细小的、扭曲的人脸,一张叠一张,密密麻麻,每一张都在无声地尖叫。
那是……被它吞噬的魂魄。
江鹤影握剑的手紧了紧。
就在这时,腰间那枚白玉铃铛的灼热感达到了顶点。
“铛——”
一声极轻、极清脆的铃响,在死寂的石室里突兀地炸开。
不是江鹤影摇的。
是铃铛自己响了。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像一道清泉注入粘稠的黑暗,瞬间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撕裂了一道口子。
影子的动作停滞了。
它脸上那片蠕动的黑暗里,那些扭曲的人脸同时转向江鹤影——或者说,转向她腰间的铃铛。然后,它们开始疯狂地挣扎、嘶吼,发出无声的尖啸。
“啊……啊……啊……”
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声音,是直接钻进脑海里的、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江鹤影感到太阳穴一阵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同时扎进去。她咬紧牙关,强行稳住心神,雪魄剑上的霜白光芒陡然暴涨——
“冰河·封!”
剑尖点地。
以剑尖为中心,一层冰蓝色的霜华瞬间扩散开来,像一朵骤然绽放的冰莲。霜华所过之处,暗红色的“霜痕”被冻结、碾碎,发出细微的、玻璃破碎般的声响。
影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向后疾退。
但它退得慢了半步。
冰莲的边缘触到了它的脚——如果那团模糊的、不断蠕动的黑暗能称为“脚”的话。接触的瞬间,冰蓝色的霜华顺着它的“身体”向上蔓延,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
影子挣扎起来。
它疯狂地扭曲、撕扯,试图摆脱那些冰霜。但霜华越缠越紧,每缠绕一圈,影子的颜色就淡一分,体型就小一圈。
三息之后,影子被彻底冻成了一尊冰雕。
一尊扭曲的、诡异的、散发着浓烈阴气的冰雕。
江鹤影喘了口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一式“冰河·封”是《冰河剑诀》里的高阶术法,消耗极大。若不是突破元婴后灵力暴涨,她根本不敢在探查中轻易使用。
她走上前,仔细观察那尊冰雕。
冰层很厚,但透过冰层,仍能看见里面那团黑暗在缓慢地蠕动——它还活着,只是被暂时封印了。
江鹤影抬起剑,准备补上一击彻底净化。
但剑尖即将刺入冰雕的瞬间,她忽然停住了。
她看见冰雕深处,那些扭曲的人脸中,有一张……有些眼熟。
那是个年轻宫女的脸,圆脸,大眼睛,左边嘴角有颗小小的痣。
江鹤影见过这张脸。
在林尚仪房间那本记录宫中杂事的册子里,有一页夹着一张小像,旁边写着:“浣衣局宫女小荷,于八月初七夜半失踪。次日清晨发现昏厥于御花园假山旁,醒后痴傻,三日后暴毙。”
小像上的脸,和冰雕里这张脸,一模一样。
而八月初七——正好是两个月前。
江鹤影收回剑,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封印符箓,贴在冰雕上。符箓触冰即融,化作一道道金色的纹路,将冰雕彻底封死。
做完这些,她转身看向翠儿。
那个空洞的宫女还坐在原地,但她的“歌声”已经停了。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木偶。
江鹤影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翠儿。”她轻声说,“三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翠儿没有反应。
江鹤影伸出手,指尖凝聚一丝极淡的灵力,轻轻点在她的眉心。
灵力注入的瞬间,翠儿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空洞的眼眶里开始渗出暗红色的血泪,一滴一滴,落在她粉色的宫装上,晕开一朵朵诡异的花。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那支古怪的童谣,而是一个年轻女子正常的、带着哭腔的声音:
“……娘娘……奴婢没有……没有偷东西……”
“井里好冷……好黑……”
“他们在找我……一直在找我……”
“月圆之夜……井水会红……会红……”
断断续续的呓语,每一句都颠三倒四,但江鹤影听懂了大概。
三十年前,宫女翠儿被污蔑偷窃,不堪受辱投井自尽。但她的死并非终结——这口井,或者这口井底下的什么东西,将她的魂魄困住了。不仅如此,三十年间,它还在不断吞噬其他宫人的魂魄,壮大自身。
而那些被吞噬了部分魂魄的宫人,就会像小荷一样,昏厥,痴傻,最终暴毙。
至于“月圆之夜井水会红”……
江鹤影抬头,透过石室顶部的裂缝看向夜空。
今夜是十四。
明天,就是月圆。
她站起身,最后看了翠儿一眼。这个三十年前的冤魂已经重新陷入了沉寂,像一具真正的尸体,一动不动。
江鹤影转身离开了石室。
走出假山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熹微,驱散了夜色的浓重,将御花园的亭台楼阁重新染上柔和的色彩。
一夜的探查,收获远比预想的多。
但也引出了更多疑问。
那口井底下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清云门会收到宫中邪祟作乱的情报?是谁在暗中传递消息?
还有……林尚仪的死,真的只是“病故”么?
江鹤影回到藏书阁时,晨钟正好敲响。
钟声悠长,穿透层层宫墙,在整座紫宸宫上空回荡。新的一天开始了,宫人们开始忙碌,侍卫换岗,妃嫔梳妆,一切都按部就班,井然有序。
没有人知道,昨夜在御花园的假山深处,发生过一场短暂的、无声的厮杀。
也没有人知道,月圆之夜,将有更危险的东西从井底爬出来。
江鹤影关上藏书阁的大门,将晨光和钟声隔绝在外。
她走到窗边,看着腰间的白玉铃铛。
铃铛已经恢复了温润的白,不再发烫,也不再发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江鹤影知道,昨夜那声自主响起的铃音,不是偶然。
是白夜辞留下的印记,在感知到极端危险时,自动触发的防护。
而他本人……此刻在千里之外,是否也感知到了?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铃铛。
冰凉的触感。
然后她转身,走向楼梯。
她需要休息,需要整理思绪,更需要……为明夜月圆,做好准备。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宫阙在秋日朝阳下苏醒,金瓦红墙,雕梁画栋,美得庄严而虚假。
而在这美丽的表象之下,黑暗正在悄无声息地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