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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展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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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地方,莱拉终于明白“翻倒巷的底层”是什么意思。
这条街甚至不能被称为街——它是主巷分出来的一条岔道,窄得只能容两人并肩,两侧是歪歪斜斜的破旧建筑,有些甚至是用木板和魔法勉强拼凑起来的。地面不是石板,是踩实的泥土,混着不知名的污物,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腐烂、霉变、劣质魔药、汗臭、血腥,以及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黑暗生物排泄物的混合体。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像一堵无形的墙。
莱拉的脚步顿了一瞬。
然后,她继续向前走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感谢福莱家多年的礼仪训导——那些关于“在任何情况下保持仪态”的严苛训练,那些让她在七岁时目睹父亲扼死猫头鹰而不动声色的训练——让她能在这种时候依然面不改色。
她踏入了这片街道。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考究的黑色礼服长袍上,照在一丝不苟盘起的金棕色头发上,照在腰间那盏价值三万金加隆的炼金油灯上。她与这里格格不入,像一只误入污水坑的天鹅。
这种格格不入很快引起了注意。
阴影里,破门后,歪斜的窗户中,一双双眼睛亮了起来。不是之前那些掠食者的阴毒目光,而是另一种——警惕,敌意,还有某种更复杂的、她说不清的东西。
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围了上来。
他们穿着破烂的袍子,脸色蜡黄或苍白,有些甚至带着明显的伤疤和残疾。但他们手里的魔杖很稳,指着她,也指着她身后的迪伦。
“你是谁?”
为首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看起来像一具行走的骷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点燃烧的炭火。他的魔杖指着莱拉的胸口,语气冷得像刀子。
又有人转向迪伦,声音里带着愤怒和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你这个叛徒!”
“就是!她可是个纯血!”
“你看看她穿的衣服,看看她身上那盏灯——那是纯血家族的人才用得起的货色!”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沃恩?”
越来越多的人围了上来。魔杖一根接一根地举起,对准迪伦,也对准莱拉。月光下,那些破烂的袍角在风中抖动,像一群被惊扰的幽灵。
迪伦的脸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在月光下格外明显。他被那些魔杖指着,却一步也没有后退。
“我、我知道她是纯血……”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却努力保持着平稳,“但她不一样!她跟那些纯血不一样!”
有人嗤笑出声。“不一样?你认识她多久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她刚才在主巷那边,一个人放倒了十几个人!”迪伦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脸更红了,“我亲眼看见的!那些人都是老手,有些我认识,有些比我强得多——她一个人,只用一根魔杖,全部放倒了!一个都没杀,就是放倒!”
周围的喧哗静了一瞬。
迪伦趁这个机会继续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被打断:“她问我流浪巫师在哪里。她不是来找食死徒的,不是来找那些大人物的。她来找我们!我觉得……我觉得她真的能帮到我们……”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嗫嚅。但他的目光没有躲闪,直直地看着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这条臭水沟里挣扎求生的人。
“我相信她。”
莱拉怔住了。
她看着迪伦——这个被她像拎小鸡一样从阴影里揪出来的流浪巫师,这个被她用魔杖抵着喉咙带路的“向导”,这个刚才还一脸认命、觉得荒谬的人。他站在一群愤怒的同胞面前,被魔杖指着,被骂作叛徒,却还在替她说话。
吊桥效应。
这个词忽然从她脑海里冒出来。
心理学上说,当两个人一起经历危险的、紧张的情境,就容易对彼此产生好感——即使那个危险本身就是其中一个人带来的。她差点杀了他,又放了他;她抓了他当向导,又用礼貌的语气请他带路。这种极端的反差,这种从恐惧到“获救”的转变,让他对她产生了某种……信任。
得来全不费工夫。
莱拉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短,很快就隐没在平静的表情下,但在月光下,被离得最近的几个人捕捉到了。
“她笑了!”
“她在嘲笑我们!”
魔杖又指向她,比刚才更近,几乎要戳到她脸上。
莱拉没有动。
她抬起手——很慢,慢到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她的动作——然后,轻轻拨开那根几乎抵在她鼻尖上的魔杖。
“谢谢你的信任,迪伦。”她说。
然后,她转向那些围着她的人,目光平静地从一张张脸上扫过。
瘦高的骷髅男人。满脸胡茬的中年人。一个看起来比她还小的男孩,瘦得皮包骨头,眼睛却亮得吓人。几个脸色蜡黄的妇女,站在稍远的地方,手里握着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短刀。还有更多人,从更深的阴影里探出头来,像一群被惊动的老鼠。
“首先,诸位先生们——以及女士们,”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想要纠正你们一下。我的确如迪伦所说,和你们口中的纯血不一样。甚至,我可能和你们才是一样的。”
周围响起一阵嘈杂的议论。有人嗤笑,有人皱眉,更多人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你在说什么胡话?”那个满脸胡茬的中年男人冷声道,“你看看你自己,再看看我们——你身上那件袍子,够我们这条街所有人吃一年!”
莱拉没有反驳。她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然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诸位可能对纯血家族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她说,“纯血们光鲜,亮丽,一切都那么完美。纯血的光泽普照大地——你们是这么想的,对吧?”
没有人回答。
“但事实却与此大相径庭。”
莱拉的声音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这条臭水沟般的巷子里,落在那些破烂的袍角和营养不良的脸庞上。
“现在的纯血家族,就像一颗颗被腐蚀的果子。糜烂的内里,繁华的外表。他们用愚蠢的联姻来维系血脉的纯度,却忘记了魔法本身就是伟大的奇迹。强强联合,固然能维持血脉的强度——但现在的纯血,一个个宛如脓包。”
她顿了顿。
“我不想被脓包们控制一生。不想如他们的意,去进行那可笑的联姻。凭什么我不能掌权,我的实力早已超出那些酒囊饭袋太多,却只因为我是一个女人,就要剥夺我的一生,我不信命,我要推翻它。我想要开创一个时代,一个任何人都有机会翻身的时代,那时候将遍地是黄金,只要敢想敢干,就能成为一个时代的龙头。”
死一般的寂静。
月光照在这条肮脏的巷子里,照在一张张呆滞的脸上。那些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击中。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反抗。
在这条臭水沟里挣扎求生的每一天,每一个忍饥挨饿的夜晚,每一次被那些“大人物”像赶老鼠一样驱逐的时候——他们都想过。
可是怎么反抗?
他们没有门路,没有背景,没有钱。纯血家族掌控着魔法界的一切资源,就连最底层的工作都是“饱和的”——他们甚至连温饱都成问题。当一个人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拿什么去反抗?
但现在,有一个小孩儿站在他们面前。
一个穿着他们一辈子买不起的礼服长袍的小女孩。一个一个人放倒了十几个老手的小女孩。一个来自纯血家族、却说要“推翻它”的小女孩。
她疯了。
这是所有人的第一个念头。
但第二个念头,却让他们自己都吓了一跳——
如果……如果她真的能做到呢?
“可怎么可能呢?”有人喃喃道,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怎么可能成功呢……”
这声音像是打开了某个闸门。更多的人开始低声议论,语气里有怀疑,有困惑,有那种被压抑太久后不敢轻易释放的希望。
“她是纯血,她说的话能信吗?”
“推翻纯血?就凭她一个人?”
“她才多大?十一岁?十二岁?”
“可她一个人放倒了十几个……”
莱拉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那些议论。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
等到议论声渐渐平息,她才再次开口。
“如果你们中有想要和我一起的,”她说,声音依然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请在明天午夜前,去科茨沃尔德——莫尔德-昂-沃尔德,山傀巷12号,极乐酒馆。我在那里等你们。”
她顿了顿,目光最后扫过那些脸——瘦高的骷髅男人,满脸胡茬的中年人,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那几个握着短刀的妇女,还有更多藏在阴影里的、看不清面容的人。
“来不来,是你们的选择。”
说完,她转身,向巷子外走去。
身后,那些目光追随着她,像无数只被点燃的蜡烛。
迪伦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他的脸还红着,心跳得很快,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沃恩,”那骷髅般的瘦高男人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她叫什么名字?”
迪伦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问过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