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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中的蒲公英 闫珊珊认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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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那是一种冰冷而单调的味道,仿佛能将所有鲜活的记忆都浸泡得褪色。时推开307病房的门时,闫珊珊正靠在床头,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早已卷边的时尚杂志。她穿着宽松的病号服,原本精致的妆容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依旧灵动,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
“你终于来了,”闫珊珊放下杂志,有些抱怨地瞥了他一眼,“再不来,我都要在这儿发霉了。外面什么情况?我听说楼下有个疯子在闹事?”
时没有说话。他走到病房的一侧,伸手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窗户。
“喂!你干嘛!”闫珊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初春的风带着料峭的寒意涌了进来,吹乱了她刚梳好的头发,“我还在发烧呢,你想冻死我啊!”
然而,话音未落,她却愣住了。
那阵风虽然寒冷,却异常清新,带着一丝雨后泥土的芬芳,瞬间驱散了病房里沉闷的浊气。风拂过她的脸颊,带走了一直萦绕在额头上的燥热与昏沉,让她原本混沌的大脑竟然感到一丝久违的清明与舒适。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个站在窗边的背影。
时背对着她,黑色的卫衣被风吹得鼓起,帽檐下的侧脸线条紧绷,显得有些僵硬。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有些失焦,仿佛透过这片天空,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午后。
“我遇见她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被风吹得有些散碎。
闫珊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中的杂志“啪”地一声掉在被子上:“时?你说什么?谁?”
时转过身,走到病床边坐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一丝迷茫,一丝痛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怀念。
“我遇见左浠诺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沙哑,“就在楼梯间,她从我身边跑过去了。”
闫珊珊的眼睛瞬间瞪大,原本因为发烧而显得有些慵懒的神情瞬间变得激动起来:“左浠诺?!她回来了?她在哪儿?你怎么不拦着她?!”
她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拔高,带着一丝质问:“你干嘛不拦着她?!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她多久?!两年!整整两年!她一声不吭地消失,现在回来了,你居然让她跑了?!”
时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卫衣的袖口,指节泛白。他没有反驳,只是沉默地承受着闫珊珊的责问。
病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啸。
过了许久,时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拦得住吗?”
他抬起头,看着闫珊珊那双充满不解和愤怒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那时候,我们也想拦住她,可最后呢?”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拉开,时光倒流回那个蝉鸣聒噪、阳光刺眼的九月。
那是小学四年级开学的第一天。教室里充满了喧闹声,新同学们互相打量,交换着零食和玩具。而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角落里,却坐着一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那是一个瘦得像豆芽菜一样的小女孩。她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格子衬衫,衣角有些磨损,裤脚也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脚踝。她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着衣角,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长长的刘海遮住了她的眉眼,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那时候的闫珊珊,已经是个人见人爱的小班长了。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妈妈新买的碎花裙子,像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在教室里巡视。当她走到那个角落时,皱了皱眉,停下了脚步。
“喂,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反应,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闫珊珊有些不高兴了,提高了声音。
这时,坐在旁边座位的一个男生伸出手,轻轻拉了拉闫珊珊的裙角。
“她不想说话。”男生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手里拿着一支铅笔,眼神有些冷淡,但却直直地看着闫珊珊,“别吵她。”
这个男生就是时。
那时候的时,就已经是个沉默寡言的孩子了。他不喜欢说话,只喜欢画画。他的书包里总是装着一个速写本,只要有空就会拿出来涂涂画画。
闫珊珊被时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得有些发怵,但她并没有退缩,反而蹲下身,平视着那个低着头的小女孩。
“喂,你叫什么名字呀?我叫闫珊珊,以后我们就是同桌啦!”闫珊珊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甜腻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小女孩才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却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没有一丝光亮。她怯生生地看着闫珊珊,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蚊蝇:“我叫……左浠诺。”
“左浠诺?名字挺好听的嘛!”闫珊珊笑嘻嘻地伸出手,“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
左浠诺看着闫珊珊那只伸过来的手,像是受惊的小鸟一样缩了一下。她没有伸手,而是再次把头埋了下去。
闫珊珊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有些不知所措。
这时,时突然开口了。他把手里刚画好的一张画撕了下来,递给了左浠诺。
“给。”
左浠诺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那是一张用铅笔画的画。画上是一朵小小的蒲公英,白色的绒球在风中摇曳,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飘散。在蒲公英的旁边,画着两棵小草,一高一低,紧紧地挨着那朵蒲公英。
“它不会飘走的。”时指着那两棵小草,声音依旧很轻,却很坚定,“我们会抓住它。”
左浠诺看着那张画,空洞的眼神里终于泛起了一丝涟漪。她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画。她的手指抚过画纸上粗糙的纹理,眼泪终于忍不住滴落下来,打湿了蒲公英的绒球。
那是她们第一次见到左浠诺哭。
后来她们才知道,左浠诺的父母刚刚离异,她被判给了父亲。而她的父亲是个酒鬼,经常对她非打即骂。她就像是一朵被遗弃在角落里的蒲公英,随时都可能被风吹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那天起,闫珊珊和时就成了左浠诺的守护者。
闫珊珊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左浠诺,会帮她整理乱糟糟的书包,会在她被老师批评时帮她说话。而时,则总是默默地坐在左浠诺旁边,用他那瘦弱的身躯为她挡住那些好奇或嘲讽的目光。
有一次,班上几个调皮的男生嘲笑左浠诺穿得破烂,还把她的书包扔到了垃圾桶里。
闫珊珊气得脸都红了,冲上去就和那几个男生理论,甚至还揪住其中一个男生的耳朵,把他按在墙上教训了一顿。
而时,则默默地走到垃圾桶旁,把左浠诺的书包捡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拿着纸巾,一张一张地擦着书包上的污渍。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擦拭一件珍贵的宝物。
左浠诺站在一旁,看着时那专注的侧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时……”她小声地叫道。
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擦干净的书包递给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一刻,左浠诺觉得,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黑暗。
那时候的他们,是左浠诺灰暗世界里唯一的两束光。
“那时候,我们想拦住她,想问她为什么要走,想告诉她我们会想她,”时的声音把闫珊珊从回忆中拉了回来,他的眼神有些空洞,“可是,我们连说再见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闫珊珊,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刚才在楼梯间,我看着她跑过去。她跑得那么快,那么决绝,好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珊珊,如果我拦住她,她会停下来吗?还是会像两年前一样,头也不回地消失?”
闫珊珊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想起了左浠诺刚才那个决绝的背影,想起了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绝望。
“而且……”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看见她手背上的血了。她拔掉了输液针头。珊珊,她病了,而且病得不轻。她不想见我们,或者说,她不想让我们看到她现在的样子。”
病房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窗外的风吹得更急了,乌云翻涌,似乎有一场大雨即将来临。
闫珊珊看着窗外灰暗的天空,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想起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女孩,想起那个只会对自己微笑的左浠诺。
“她过得不好,对吗?”闫珊珊哽咽着问道。
时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条空荡荡的街道。街道上行人匆匆,每个人都行色匆匆,仿佛都在躲避即将到来的大雨。他盯着那个左浠诺消失的街角,眼神晦暗不明。
“她比以前更瘦了。”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闻到了药味,还有……血腥味。”
闫珊珊的心猛地一沉。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不行,我得去找她!她现在一个人在外面,又病着,万一出点什么事……”
“你去哪儿?”
时转过身,一把按住她的肩膀。他的手劲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放开我!时!你放开我!”闫珊珊挣扎着,眼眶通红,“我们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两年前我们没能力,现在我们不能……”
“你现在出去有什么用?”时的声音陡然提高,打断了她的歇斯底里,“你去找她,然后呢?把她抓回来?告诉她我们是她最好的朋友,我们不会丢下她?”
时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珊珊,你没听见吗?她刚才在楼梯间是怎么说的?‘别跟着我’。她不想见我们,她甚至……害怕我们。”
“她不是……”
“她就是!”时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如果她想见我们,她就不会跑了。如果她需要帮助,她就不会拔掉针头。珊珊,她现在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刺猬,谁靠近,她就扎谁。”
闫珊珊愣住了。她看着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终于慢慢地安静了下来。她颓然地坐回床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那我们怎么办?”她哽咽着问道,“就在这里干等着?等着她什么时候愿意出现了再去找她?”
时松开手,转过身,再次看向窗外。此时,第一滴雨已经落了下来,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时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会找到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手心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那是一个简笔画的蒲公英。
“但是,这次不能急。”时转过头,看着闫珊珊,眼神里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她现在很脆弱,也很警惕。我们需要慢慢地靠近她,像两年前一样,一点一点地,把她拉回来。”
“可是……”
“相信我。”时打断了她,语气不容置疑,“我是她最熟悉的人,我知道她需要什么。”
闫珊珊看着时那张坚毅的脸,终于点了点头。她擦干眼泪,重新躺回床上,眼神里多了一丝希望。
“好,我们慢慢来。”她握住时的手,声音有些颤抖,“时,这次我们一定要把她留住。”
窗外的大雨倾盆而下,将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雨幕之中。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仿佛在为这场久别重逢的序曲伴奏。
时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手心的蒲公英在雨水的浸润下,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
“左浠诺,”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这个名字,“这次,换我来守护你。”
他不知道左浠诺这两年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变得如此绝望和决绝。但他知道,那个曾经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女孩,依然在他的记忆深处,在他的画本里,在他的心里。两年的时间并不长,那些共同的记忆还带着温度,还没有被岁月彻底风化。
只要她还在,他就不会放弃。
“我们会把你找回来的。”时看着窗外,眼神坚定如铁,“无论你躲到哪里,无论你需要多久。”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污垢都冲刷干净。而在那雨幕的深处,似乎有一个瘦弱的身影,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时握紧了手中的笔,转身走到病房的角落,拿出速写本,开始静静地画了起来。
画纸上,一朵蒲公英在风雨中顽强地生长着,两棵小草紧紧地依偎着它,为它遮挡着风雨。
而在画纸的角落里,他写下了一行小字:
“无论你飘向何方,我们都会找到你。”
病房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与时窗外的风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闫珊珊靠在床头,看着时专注画画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丝安心的微笑。
她知道,时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轻易许诺的人。但只要他承诺了,就一定会做到。
“左浠诺,”闫珊珊在心里默默地说道,“你听到了吗?我们在这里等你。”
窗外的雨声依旧,但病房里却充满了温暖与希望。两个曾经守护着蒲公英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大,他们将用自己的方式,再次为那朵飘零的蒲公英撑起一片天空。
而此时的左浠诺,正独自一人走在大雨之中。冰冷的雨水打在她的身上,让她原本就虚弱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在逃避什么。
她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逃离那个让她感到窒息的病房,逃离那个让她感到痛苦的回忆。
然而,当她路过一个街角的报刊亭时,她却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报刊亭的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那是一张有些泛黄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校服,扎着两个羊角辫,虽然表情有些怯懦,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希望。
那是她。
下面写着:“左浠诺,女,于两年前失踪。如有线索,请联系……”
联系方式是一串电话号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们从未放弃寻找你。”
左浠诺看着那张寻人启事,看着那行小字,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她伸出手,颤抖着抚摸着照片上那个小女孩的脸。
“从未放弃……”
她喃喃自语着,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原来,真的有人在找她。
原来,真的有人没有放弃她。
左浠诺靠在报刊亭的墙壁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她抱着膝盖,将头埋在臂弯里,失声痛哭起来。
在这倾盆大雨之中,在这陌生的街头,她终于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而在医院的病房里,时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他停下笔,转过头,看向窗外那个雨幕深处的街角。
“她会回来的。”时轻声说道,像是在对闫珊珊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嗯,她会回来的。”闫珊珊微笑着点了点头,眼泪再次滑落。
雨还在下,但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颗破碎的心,正在慢慢地被温暖所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