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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下雪 小灰团子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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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外头的风声越来越大,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吼。
于瑞华正在剪烛花,忽然听见窗外有什么细细碎碎的声音。她抬头一看,愣住了。
下雪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跟着风一起来了。
雪花被风吹得乱转,有的往上飘,有的往横里飞,在昏暗的天色里纷纷扬扬的,像是谁把满树的梨花都摇落了,簌簌地往下掉,落得到处都是。
“下雪了!”
季远仙本来趴在桌边打盹,不知怎的耳朵尖听出外头下雪了,一下子蹦起来,蹬蹬蹬就往门口跑,“瑞华姐姐,我要去看雪!”
于瑞华把手里的剪刀扔在桌上,赶紧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后领子,“公子!外头风多大呀,就这么跑出去?”
“可是下雪了!”
季远仙被她拽着,身子还往门口挣,扭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她,“我就看一眼,一小眼!”
于瑞华又好气又好笑,手上用了点劲,把他拉到跟前:“等着,穿上衣裳再看。”
她转身从架子上拿下那件刚改好的灰狐狸披风,抖开来往季远仙身上一裹。
银灰色的毛领子把季远仙整个小脸都围住了,只剩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露在外面,亮晶晶的还透着点可怜,仿佛在说我真的好想好想出去看雪呀~
“好了,”于瑞华蹲下来,把他脖子那里的系带系紧,又把他两只肉乎乎的小手塞进披风里,“捂严实了再去,可不准摘。”
季远仙用力点点头,裹着那件快拖到脚面的灰狐狸披风,像只圆滚滚的小灰团子,一颠一颠地跑到门边。
于瑞华替他开了门,一阵冷风裹着雪花扑进来。
门刚推开一条缝,季远仙就挤了出去。
于瑞华还没来得及拉住,他已经站在廊下了。
他仰着脸,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天上那些乱飞的雪花,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哇……”
就这一个字,拖得老长,奶声奶气的,像小猫叫。
第一片雪花落在他鼻尖上,他猛地眨眨眼,低头使劲看,可那片雪已经化了,只剩一小点水印子。他又抬起头等,等着等着,又一片落在他脸蛋上。
“凉!”他缩了缩脖子,可脸上却笑开了花。
季远仙伸出小肉手,手心朝上,等着雪花落上去。
终于有一片老老实实落在他手心上了。他赶紧把手缩回来,凑到眼前,盯着那片小小的六角形的雪花,眼睛一眨不眨。
“姐姐你看!”他把手举到于瑞华面前,声音又急又亮,“雪花!有好多角角!”
于瑞华低头一看,那片雪花在他手套上躺了一小会儿,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成了一小滴水。
季远仙愣了一下,看着那滴小水珠,又看看自己的手,眨巴眨巴眼睛,忽然笑了:“雪花化了!它害羞,躲起来了!”
他又把手伸出去接,这回两只手一起伸。
雪花落在他的灰狐狸披风上,落在他的帽子上,落在他的小鼻头上。他忙得不得了,一会儿抖抖身上的雪,一会儿又伸手去接,接了看,看了化,化了再接。
“姐姐,你看我变成白的啦!”
他转了个圈,披风扬起来,又落下去,上面薄薄一层雪。他站在廊下,仰着脸,伸出舌头,想接一片雪花尝尝。
雪花落在他灰狐狸毛的帽子上,落在他的肩头上,白白的一层。
一片又一片雪花飘下来,正好有一片落在他舌头上。
他赶紧闭上嘴,咂摸了一下,眯起眼睛,小脸蛋皱成一团:“没味儿。”
于瑞华忍不住笑出声来。
于瑞华本来看他傻乎乎地用舌头接雪花,看着看着,忽然反应过来这雪花落在身上,化了就是水,水洇进衣裳里,寒气跟着就进去了。
公子要是在外头站久了,受了寒,那可就不得了。
于瑞华赶紧上前掏出帕子,蹲下来把季远仙身上那些刚落上的雪粒轻轻拂掉,又把他肩头的雪都掸干净。
季远仙正玩得高兴,被她这一通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瑞华姐姐,你是南方人吧?”
于瑞华手上不停:“嗯?公子怎么这么问?”
“这北方的雪,落到身上,抖一抖就掉了,不用擦的。”季远仙学着她的样子,也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披风,果然那些干雪花簌簌地落了下去,“你看,雪花一下子就掉了。”
于瑞华被他这一说,手上顿了顿,忍不住笑了:“公子说对了一半。”
“哪一半?”
“我呀,生在亳州蒙城,长在蒙城。”
于瑞华继续给他掸着身上的雪,“可我娘是青州诸城人。”
季远仙眨了眨眼,有点糊涂了:“那瑞华姐姐是南方人还是北方人?”
于瑞华看着他那一脸认真的小模样,心里头软软的,伸手把他披风领子又拢了拢。
“我是大启人。”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又说:“我娘当年是家乡遭了灾荒,才一路往南投奔亲戚,走到蒙城,在那儿认识了我爹。”
季远仙听着,眼睛亮晶晶的:“缘分真奇妙。”
于瑞华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这个三岁半的小娃娃,没想到他会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是挺奇妙的。”于瑞华一边说,一边给他擦着鼻尖上沾的一小片雪,“我娘是北方人,吃不惯南边的米饭。我爹知道了,虽说家里穷,可每年种地总要留出几分地来种小麦。就为了让我娘吃腻米饭的时候,能有个馒头吃。”
她说着说着,嘴角弯了起来,眼里头有光。
季远仙仰着小脸,认认真真地听着,听完之后,忽然伸出一只小肉手,轻轻拍了拍于瑞华的手背。
“瑞华姐姐的爹娘真好。”
于瑞华突然鼻子一酸,低头使劲眨了眨眼。
“嗯。”
她轻轻说,“是挺好的。”
雪花还在漫天飞舞,落在院子里,落在树枝上,落在两个依偎在一起的人身上。于瑞华把季远仙往怀里拢了拢,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挡着风。
“走吧,公子,进屋了。雪明儿个还在,咱们明天再出来看。”
季远仙一听,小脸立刻垮了下来,往她怀里拱了拱,闷闷地说:“再看一会儿嘛。”
于瑞华低头看他,那小嘴已经微微撅起来了,眼睛还直往门外飘。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风卷着雪片子满天乱飞,落在院子里薄薄一层,白莹莹的。这会儿让他进屋,肯定不乐意。
于瑞华想了想,蹲下来跟季远仙平视着,放软了声音:“公子先进屋吧,等明儿个一早,雪堆满地面,厚厚的一层,咱们再出来看雪人。”
季远仙眼睛一下子亮了:“雪人?”
“对呀,”于瑞华笑着点点他的小鼻子,“堆个大雪人,用碳块当眼睛,红枣当鼻子,再给它围上条红围脖。公子说好不好?”
季远仙用力点点头,脸上那点不乐意全没了,只剩下期待。
他乖乖地让于瑞华牵着小手往屋里走,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外头的雪,奶声奶气地嘀咕:“雪呀雪,你要多下一点,下得厚厚的,明天我要堆雪人。”
于瑞华忍不住笑了,把门掩上,又给他把披风解下来抖了抖,挂在架子上。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烘烘的。
季远仙坐在小凳子上,两只小肉手捧着脸,还在念叨:“明天堆雪人要堆高高的,比我还高。”
“好好好,比公子还高。”
谈笑间,夜渐渐深了。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些,只剩下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谁在轻轻地说话。
季远仙还坐在床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公子,夜深了,该睡觉了。”
季远仙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可是我还不困。”
于瑞华忍不住笑了,在他旁边坐下:“不困也得躺下,躺着躺着就困了。”
季远仙想了想,乖乖的往被窝里钻。
钻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又爬出来:“瑞华姐姐,我的小老虎呢?”
于瑞华从枕头边把那只小布老虎拿过来,塞进他怀里。
季远仙抱着小老虎,这才心满意足地钻进被窝里躺得直直的,两只手把小老虎举在胸口,眼睛还睁得大大的。
于瑞华轻轻拍了拍他的被子,“公子闭上眼睛呀。”
季远仙听话地闭上眼,可没一会儿又睁开:“瑞华姐姐,你说雪明天真的还在吗?”
“在,肯定在。”
“可是,”季远仙皱着小眉头,一脸认真,“我有一次见到雪,第二天就没了。”
于瑞华愣了一下,看着他那张忧心忡忡的小脸,差点笑出来。这小家伙明明见过雪,知道雪会化,可还是担心得不行。
“那不一样,”她忍着笑说,“今儿个雪下得大,下了这么久,明天肯定还在。”
季远仙想了想,又问:“那要是化了呢?”
“化了,我再给你想办法。”
“想什么办法?”
于瑞华被他问住了,只好胡诌:“那,我给公子用棉花堆一个,白的的跟雪一样。”
季远仙眼睛亮了一下,可马上又皱起小脸:“可是棉花不凉。”
“那公子想怎么办?”
季远仙认真地想了想,忽然说:“那我明天早点起来,趁它没化,先看个够。”
于瑞华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笑着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行,明天早点叫你。”
季远仙这才满意了,乖乖闭上眼睛,小手还抱着小老虎,嘴里嘟囔着:“雪别化,等我。”
于瑞华轻轻拍着他的被子,放软了声音,轻声哼起来:
“雪花飘,
雪花落,
雪花轻轻盖院落……”
拍着拍着,季远仙的呼吸渐渐平稳了,小嘴巴微微张着,脸蛋红扑扑的,睫毛在烛光下一颤一颤的。
于瑞华又拍了一会儿,轻轻停下,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睡着了的季远仙乖得不得了,像个瓷娃娃似的。
她伸手,把他额前一缕软软的头发拨到旁边,又把他露在外面的小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睡吧。”
于瑞华轻轻说,“明天起来,雪还在呢。”
窗外,雪花还在静静地落着,一片一片落在这个安静的夜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