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春》桪千

18、告白

　　下了飞机，陆复野取完行李，自然地抬手护着陈故往出口走。
　　人流嘈杂，远远地，出口处一道年轻身影朝他们用力挥手。
　　“陆总，这边。”
　　刘书快步上前，熟练接过两人的行李，目光温和地落在陈故身上，主动伸出手。
　　“陈故你好，我是刘书，陆总的助理。”
　　陈故弯了弯眼，伸手与他交握：“你好。”
　　三人一同坐上保姆车，车厢宽敞安静。
　　陈故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本以为是要回公寓，可车子一路驶向市南区，最终停在了北城医院门口。
　　这是首都最顶尖的私立医院，最擅长信息素与腺体调理，陈故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身旁的男人。
　　“我……不用去医院了吧。”他声音轻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
　　陆复野目光没从手机上移开，语气却沉得不容反驳：“你最近状况一直不稳，必须做检查。”
　　陈故喉间一哽，指尖发凉。
　　他自己的腺体他最清楚，时好时坏，连他都说不清病因所在。
　　“我……”
　　“别逞强。”陆复野终于放下手机，侧过头看他，眼底是陈故读不懂的沉敛，“放心，检查完，我们就回家。”
　　那一句“回家”，轻轻砸在陈故心上，把他到了嘴边的推脱全堵了回去。
　　他和陆复野之间，进展快得像一场来不及醒的梦。
　　关系暧昧不清，情绪拉扯不断，明明才靠近不久，却早已被这人渗透了生活的每一处。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车库，电梯一路向上，停在信息素专科。
　　走廊干净得过分，灯光冷白，人少得近乎冷清，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安静得诡异。
　　陈故一踏进来，就莫名打了个寒噤。
　　陆复野全程陪在他身边，检查、取样，一步都没离开。
　　医生从头到尾没怎么跟陈故交流，所有报告、数据、结论，全都只对着陆复野一人汇报。
　　不安，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上心口。
　　直到一名护士端着托盘走到他面前，冰凉的针管在灯光下一闪，陈故才猛地回过神，霍然站起身，抓住陆复野的手臂。
　　“我到底怎么了？”
　　陆复野先是一怔，随即察觉到了陈故的紧绷，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意味，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放心，有我在。”
　　简简单单五个字，却像一颗沉甸甸的定心丸，硬生生按平了他翻涌的慌乱。
　　“你情况不算差，打一针，恢复得更快。”
　　陈故抿紧唇，默默坐了回去。
　　“麻烦伸出手臂。”护士的声音机械又冷淡。
　　陈故依言照做。
　　酒精棉擦过皮肤时微凉，细针刺破表皮，带来一阵细微刺痛，透明的药液被缓缓推入血管。
　　拔针那一刻，陆复野已经伸手接过棉签，稳稳按在他的针口上。
　　护士收拾东西时，目光莫名地在陈故身上停了一瞬，平底鞋不经意般轻轻踩了一下他的脚尖，没留一句话，转身走了。
　　陈故望着那道背影，心头那点怪异又冒了出来。
　　陆复野替他按到不出血，随手拿起他的外套搭在臂弯：“好了，可以回家了。”
　　心里堵的一点都不舒服，可陈故还是乖乖跟着他上车，一路回到公寓。
　　推开门，暖光扑面而来。
　　房间干净明亮，暖气充足得恰到好处，让陈故舒了口气。
　　陈故拉着行李箱，想回自己房间，手腕却被陆复野轻轻一握，牵着走到客厅，按在沙发上坐下。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陆复野问得太突然。
　　陈故回想一路上，这人的视线若有似无地黏在他身上，分明不对劲。
　　他摇了摇头：“我没事。”
　　陆复野笑了笑，那笑意里藏着点让人捉摸不透的温柔：“那就先吃饭，我去做。”
　　陈故望着他径直走向厨房的背影，心里那根怀疑的弦绷得更紧了。
　　陆复野好像有什么事。
　　他不再多想，拉着行李箱回房整理。
　　公寓里暖气太足，不过一会儿，额角就渗出一层薄汗，可他非但不觉得累，反而精神出奇得好。
　　大概，真的是快要好了吧。
　　整理完自己的东西，他又习惯性地想去陆复野房间帮忙，等全部收拾妥当，喉咙发干，他起身到客厅倒水。
　　刚接好水，陆复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后。
　　“饭好了，过来吃。”
　　陈故刚一点头，手里的水杯就被陆复野拿了过去，仰头喝了几口，目光还一直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观察什么。
　　陈故浑身不自在，快步避开视线，走到餐桌前。
　　桌上菜肴热气腾腾，色香味俱全。
　　陈故这才惊觉，原来陆复野的厨艺这么好。
　　他转身进厨房盛了两碗饭，出来时，陆复野已经坐好，眼神示意他坐自己身边。
　　陈故假装没看见，在对面坐下，把一碗饭推到他面前。
　　陆复野不恼，夹起一块色泽诱人的红烧肉，起身直接坐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来，吃这个，补充蛋白质。”
　　男人眉眼低垂，语气带着几分讨好，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却温柔得让人无法拒绝。
　　红烧肉是甜口的，酥而不腻，鲜美入味。陈故一口接一口，不知不觉就扒了大半碗饭，胃里暖暖的，连带着心情都松软了几分。
　　陆复野更是一刻不停，筷子不断往他碗里夹菜。
　　“这个红烧肉多吃点。”
　　“秋葵我炒得清淡，对你身体好。”
　　“想喝汤吗？我等下给你煮。”
　　……
　　陈故伴随着唠叨声，埋头吃得认真，没注意到身边人目光有多灼热。
　　等他放下筷子，陆复野三两下解决了自己碗里的饭，立刻转头看他：“吃饱了？”
　　“嗯，饱了。”
　　陆复野起身收拾碗筷，陈故刚伸手想帮忙，就被他轻轻按住肩膀。
　　“你坐着歇着。”
　　他进进出出，收拾干净，隔几分钟就问一句“有没有不舒服”“有没有觉得热”“有没有哪里奇怪”。
　　一遍又一遍，关心得过分，也反常得过分。
　　陈故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直到陆复野提着药箱在他身边坐下，开口道：“过来，给你上药。”
　　陈故默默关掉手机，转过身背对着他。
　　药酒微凉，陆复野的指尖更烫。
　　他撩起陈故的衣摆，背上的擦伤已经结了薄痂，原本深紫的淤青淡成了浅青。
　　男人将药酒倒在掌心，搓热，再轻轻覆上他的后背，缓慢打圈按摩。
　　力道恰到好处，酸胀被一点点揉开，舒服得让人发软。
　　陈故心跳却不受控制地乱了，呼吸微微发颤，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从回来之后，为什么一直这么盯着我？”
　　背上的手顿了一瞬，又继续轻柔地按摩。
　　陆复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罕见的犹豫。
　　“其实……刚才给你打的针……”
　　陈故心头一跳，微微偏过头，看向身后的人：“是什么？”
　　空气静了一秒。
　　陆复野的声音轻而清晰，一字一句，砸进他耳里：
　　“是……催情用的。”
　　陈故整个人猛地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
　　医院里护士奇怪的眼神、刻意的触碰、陆复野一路上过分的关注、反复的询问……所有不合理的细节，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变得顺理成章。
　　在医院，他竟然都没有问自己被打了什么针？
　　不，一路上他都把自己交给了陆复野。
　　陈故一向谨慎小心，却连这么大的事都没询问，还是催情的……
　　羞恼、窘迫、无措，一股脑涌上来。
　　陈故把脸狠狠埋进抱枕，耳根烫得快要烧起来。
　　陆复野看着他缩成一团的样子，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手上的动作依旧温柔。
　　“别紧张，剂量很小，”他低声解释，“你之前吃的抑制药太多，腺体受影响，才需要用这个调回来。”
　　可这话落在陈故耳里，倒像一只得逞的小恶魔在轻声诱哄。
　　他越想越觉得，陆复野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一边装作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撩拨。
　　陈故恼羞成怒，挣扎着起身，声音又轻又闷：“我不用你上药了。”
　　陆复野顺势轻轻揽住他，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对不起，是我不好，没提前告诉你。”
　　陈故气的不是隐瞒，是一想到自己待会儿可能会失控发情的样子，就难堪得抬不起头。
　　他推了推陆复野，心慌意乱：“那……那现在怎么办？”
　　“只能等药效慢慢散了。”陆复野望着他脸颊浮起的薄红，像一只受惊又无措的小鹿，心里软成一片，却又压着一丝不甘。
　　不管他怎么靠近，怎么明示暗示，陈故永远在笨拙地回避。
　　如果真的喜欢一个人，不是应该不顾一切地靠近吗？
　　烦躁和委屈一起涌上来。
　　“我回去了。”
　　陆复野一把拉住想要起身逃开的陈故，指尖微微用力，喊了他的名字。
　　“陈故。”
　　陈故回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慌乱，丝毫没察觉男人眼底翻涌的情绪。
　　“我真的困了，想睡觉。”
　　可陆复野没有放手。
　　灯光下，他眼底暗沉，语气里带着一点压抑的委屈，一字一句，问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话：
　　“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
　　陈故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面前脸色紧绷的男人，心乱如麻。
　　“我……”
　　陆复野没给他逃避的机会，缓缓站起身，目光郑重而滚烫，声音坚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陈故，我是认真的。”
　　“我喜欢你。”
　　“喜欢”两个字，像一道惊雷，炸得他脑中一片空白。
　　过往的画面一帧帧闪过——志愿时的关心、宿舍里的保护、医院的陪伴、无微不至的照顾、此刻眼底的认真……
　　耳尖发烫，脸颊发烫，连心跳都乱得快要撞出胸膛。
　　陆复野步步紧逼，语气带着压抑许久的执着：“我们都已经这样了，你为什么还要一直躲？”
　　陈故被问得心慌意乱。
　　是啊，他到底在躲什么？在怕什么？
　　他明明也心动，明明也在意，明明早就被眼前这个人，搅乱了一整颗心。
　　“陈故，能不能让我心里踏实一点，就一点好吗？“
　　陆复野语气冷的平静却也极其的不安，带着可怜。
　　陈故一怔，原来他也不安啊。
　　不是撩拨，而是不安，是害怕。
　　和他一样，可是他们认识才一个月……
　　感情这东西一旦发芽，就难以失控。
　　“我……”
　　陈故脑海里纷乱的线条，在陆复野又要开口这一刻突然平顺。
　　面前的人眼神太真，太沉，太让他无法拒绝。
　　也许，自己根本无法压制这份期待，这份喜悦，这份喜欢！
　　‘……真的很喜欢你！’
　　算了，都乱成这样了，就纠缠吧！
　　陈故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微微踮起脚，仰起头，轻轻吻上了那张总说着让他心跳加速的话的唇。
　　只是很轻、很轻的一下，一碰即分。
　　陆复野没再出声。
　　陈故抬眼，眼神清澈又坚定，认认真真地看着陆复野，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我喜欢你，陆复野。”
　　“你不用再求证了。”
　　陆复野整个人一怔。
　　眉头一点点舒展，眼底的暗沉瞬间被光亮填满，从眉梢到唇角，都染上了失而复得的温柔。
　　两个人的漫长的等待、试探、拉扯、不安，在这一刻。
　　终于有了答案。
　　外面的积雪慢慢融化，一切真相都将大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