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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太阿 ...


  •   夜。
      竹影迷糊。
      路侵斜月。
      叶任负手立于竹地中央。
      他看着不远处的裴春南。
      少年手持“问天”,眼中闪光。
      “哥哥真要教我?”裴春南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绷,“不是宗门那些……人人皆可学的粗浅把式?”
      叶任似笑非笑。
      “粗浅把式?”他重复了一遍,“清风宗的剑法,在你眼中便是如此不堪?”
      裴春南侧头,没有回答。
      叶任不再多言。
      他缓缓抬起右手,并指如剑,缓慢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半圆。
      没有动用半分灵力,仅仅是站在那。
      周身气场便陡然一变。
      “看好了。”
      话音未落。
      身影已动。
      他的动作似乎很慢,袖口刺绣折出冷光,每一个转折,每一个递送,都清晰无比。
      剑光银白冷艳。
      他蛇般旋身。
      剑气在他指间凝聚、薄发、延展。

      指为剑,气为锋。
      这是意剑。
      裴春南睁眼不语。
      他自幼习剑,六岁握木剑,十岁得“问天”,十三岁已能将流云十九剑舞得滴水不漏。师父曾抚掌赞他“百年一遇的剑道天才”。他向来以此为傲。
      可此刻,他那些骄傲,在叶任这随手展露的“意”面前,无声湮灭。
      那是剑的魂。
      是剑的呼吸。
      他的双眼几乎不眨。
      好剑!
      疾如风!
      轻如云!
      定如山!
      叶任指剑方向蓦地一变,
      直刺而来!
      裴春双脚如同生根,眼睁睁看着那并拢的双指在触及自己眉心的刹那——
      轻巧转向,点向身侧那杆青竹。
      由极动转为极静。
      竹身微微一颤。
      一片竹叶悠然旋落,叶脉正中,一道细若发丝的切痕缓缓撕开。

      裴春南站立不语,余光瞥见男人自自己身后收剑入鞘,转身走向前。
      他收势,敛去周身气息,转眼看向裴春南,唇中含笑:“看懂了多少?”
      裴春南脑中纷乱,低头片刻,而后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两个字:“……未曾。”
      “无妨。”叶任走到他身后,声音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剑在心中,不在形。我再演示一遍。”
      他的手,覆上了裴春南握剑的手。
      那只手筋脉分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与一种奇异的冰凉。
      他引导着裴春南,极其缓慢地抬起“问天”。剑身映着月色,流淌着潺潺水光。
      “放松。”叶任的声音温沉,“感受花草的生长,感受蛇虫的呼吸,感受风的流动……让你的剑,成为你感知的延伸。”
      剑尖微颤,仿佛初生的蝶翼,叠翅而息。
      “剑意本天成,”叶任的声音更加清远,“闭上眼,去感受和共情。”
      裴春南闭上眼。
      他心中澄静如水,去寻觅那些极轻极淡的声音。
      起初只有一片混沌。
      直到竹叶摩擦的簌簌,远处溪流的流水潺潺落玉叮咚,甚至泥土中虫蚁窸窣的微响都袭卷而来。
      叶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惊异,缓缓松开手,后退几步。
      裴春南依旧闭着眼,手中的“问天”却自行缓缓划出一道弧线。
      这道弧线笨拙、生涩。
      但剑锋过处,无声无息,
      三片竹叶,从中裂开,断口平滑如镜。
      裴春南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看着那飘落的断叶。
      他转头,叶任不动不语。
      “记住这种感觉。”片刻后他开口,字字温沉清晰,“吾剑名为——”
      裴春南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他看着叶任。
      “——太阿。”

      瑶光仙尊是个怎样的人?
      剑宗有剑,其名太阿。
      非金非□□意为锋。出则风云色变,归则万籁俱寂。
      瑶光仙尊叶斯年,凭太阿剑,三百年登临仙尊之位。
      年少成名,位高权重,应当是何等少年英雄。
      可剑宗外众人,只道,剑宗新得了一把好剑。
      剑名,太阿。

      清风宗的日子,如溪水般静静流淌。
      叶任从未大张旗鼓宣告什么,只是自然而然地存在着。
      像水一样融入,无声无息。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是弟子居东侧那个总是怯生生的杂役少女,某日抱着满怀的脏衣路过练武场边缘,被几个嬉闹的弟子撞倒。衣物散落泥泞,她蹲在地上眼圈红了又红,却不敢出声。
      叶任恰好路过。
      他只是俯身,拾起一件外袍,指尖拂过沾泥的袖口——清水诀无声运转,污迹如潮水般褪去,布料恢复洁净如新。
      他将衣袍递还给少女,温声道:“下次小心些。”
      那几个弟子讪讪地站在原地,想说什么,却在触及叶任平静无波的眼神时,生生咽了回去。
      那之后,弟子居附近再无人故意为难杂役。
      再是传功堂早课。
      是某日早课,徐长老当众修正了昨日的错误,并坦然道:“修行之道,达者为先。昨日幸得叶小友指点,老朽受益匪浅。”
      是裴春南偶尔看到叶任对某个看得入神的弟子颔首微笑,随口点拨一两句气息运转的关窍。
      是类似叶斯年“博闻强识、虚怀若谷”的低语在底层弟子中流传开来,叶任逐渐成为了大家那个心照不宣的名字。

      类似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渐次荡开。
      叶任对此坦然受之,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几次下来,弟子居附近的风气竟为之一清。

      更让人心惊的是,叶任对清风宗内部运转的熟稔。
      众弟子便慢慢发现,叶任,展现出了一种与其“散修兄长”身份不符的熟稔与通透,甚至直接管理着一部分宗门事务。
      他莫名如此熟悉着对宗门各类规矩、人事关系、资源流转。
      这一日,裴春南从药堂归来,面色微沉。
      叶任正坐在院中石凳上,指尖把玩着一枚枯叶,见他神色,抬眼问道:“怎么了?”
      “缺了一味‘雾隐藤’。”裴春南将空着的药囊放在石桌上,“药堂的王师兄说,库房已无存货,要等下一批灵植成熟,至少三个月。”
      雾隐藤并非稀世珍品,却是炼制“清心散”的主药之一。裴春南近期修行进度突飞猛进,却也伴随着心绪躁动、灵力不稳的迹象,清心散能助他平稳度过这个阶段。
      叶任闻言,若有所思地拈了拈枯叶。
      次日清晨,裴春南推开房门,看见门廊下放着一只青竹编的篓子。篓中整齐码放着十余株雾隐藤,根须完整,叶片饱满,藤身缠绕着淡紫色的灵雾——品质远超药堂平日供给的那些。
      叶任从晨雾中走来,手中提着两只油纸包,散发着温热的食物香气。
      “早起去后山转了转,运气不错。”他将油纸包递给裴春南,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这些应该够你用一阵子了。”
      裴春南接过雾隐藤,指尖拂过冰凉的藤身,心中疑窦丛生。
      后山确有雾隐藤生长,但分布零散,且多有低阶妖兽守护。一夜之间采集如此数量、这般品质的雾隐藤,绝非“运气不错”四字可以解释。
      他看着叶任平静的侧脸,那句“你究竟是谁”在喉间滚了又滚,终究没有问出口。
      叶任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转头微微一笑:“药堂那位负责晾晒的杂役老伯,年轻时伤过腿,每逢阴雨天便疼痛难忍。我略通针砭之术,替他缓解了旧疾。这些雾隐藤,是他私下存的些许谢礼。”
      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
      可裴春南知道,那位杂役老伯性格孤僻,从不与弟子往来,更别提私下赠药。况且,如此品质的雾隐藤,不是一个杂役能拿得出来的。
      他没有戳破,只是垂眸道:“多谢哥哥。”
      叶任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进晨光里。
      裴春南站在原地,看着手中的雾隐藤,又望向叶任渐行渐远的背影。
      清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风,而是来自心底那个逐渐清晰的认知:
      这个人,对他了如指掌。
      对清风宗里里外外、明暗规则的一切脉络,都了如指掌。
      仿佛……他曾在这里生活了很久,很久。
      久到,连每一寸泥土的呼吸,都铭刻在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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