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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亮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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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任回宗后第二日,便是早武课。
晨钟未歇,暮霭薄薄。苍穹红云,葱笼翠碧。
裴春南领着叶任往试剑场走去。
外人总看得清风宗繁华无双,洁白殿阁屹立于重重松涛内。
常言道:“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可这人间,哪来那么多纯白无垢的真仙?
唯有身在此山中的弟子才知晓——那白玉阶下踩着多少污浊,锦绣袍里藏了多少虱虫。
清风宗,辰时。
广阔的试剑场如一只肉掌,抓住无数个黑色攒动的脑袋。
每日早晚两课,众人便在此吐纳修习。
今日修的是引气入体。
裴春南与一众弟子们铺衣坐于地上。
风雪正盛。
漫天碎琼乱玉。
铺天盖地的白色雪花隆隆而下,飞旋的冰粒粘入衣领,融化在裸露的肉肤上。
裴春南安坐于雪中,运功凝气,冰晶的冬之灵精们,绕着芳翠的灵力脉络,振翅而起。
且听风吟。
——这对于早已登临仙君之位的叶任而言,自然枯燥得令人发指。
坐没坐相的某人盘在蒲团上,神识早已漫游出去。
清风宗内,花草树木不逃其眼。
灵气稀薄如丝,鱼般游过每个人身边。
——他能看清每个人身边的气流。在肉眼看不见的世界。
兽缠蛇咬。
要争!要抢!
“僧多粥少”,世间之事大抵皆是如此。
——叶任的目光落回裴春南身上。
白衣少年闭目凝神,两只手安放于盘膝之上。
——周围的灵气蜿蜒缠绵,却独飞向他多些。
——是……
是那灵气穿过他经脉,被刻意引导着四撞。
——叶任低头。
他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太过急切地想要变强,不计后果地攫取灵气,
——却也
留下了长久的暗伤。
“伤身,也伤魂。”
他昨夜的话言犹在耳。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对于裴春南而言,
这样的告诫多么苍白。
“铛——”
晨钟破开风雪。
弟子们陆续起身离开。
叶任也起身。
玄衣垂落,不沾片雪。
裴春南睁开眼
他的目光抚往叶任,依旧是那副温顺模样:“哥哥,我们回去吧。”
“嗯。”
叶任应了一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练武堂。
阳光正好。
影子分离又交叠。
叶任笑着回头。
“怎么?”
他问。
裴春南恬静而答:“没有,只是云昭今晨起来,却没看到哥哥的人影,恍惚间担心得要命。哥哥怎么不打声便走了,总让云昭以为哥哥是天上的叶呢,不过是一时歇息,总是要飞走的。”
叶任答:“无妨,下次一定提前告知你。”
裴春南道:“那便好。”
两人比肩而进。
叶任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前方蜿蜒的小径。
“不必。”他顿了顿,“明日……”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认真与裴春南眼睛对视。
“……我教你练剑。”
裴春南愣住。
叶任却已转回身,继续前行:
“我们是家人嘛。”
——家人?
——家人。
裴春南抿住唇,跟上。
才至练武房门前,一只粗壮的手臂便横挡在前。
“哟,这不是裴云昭么?”
那只拦住去路的手,延伸向一名高壮弟子。
他斜睨着,目光紧贴过裴春南的脸,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诮。
裴春南驻足:“李师兄晨安。”
“安?”那只手竟直朝他下颌探来,“让师兄看看,你这张脸是不是又......”
话头戛然而止。
李师兄整条右臂倏地僵住,腕骨表面未见丝毫异常,筋脉肉络却僵如冰铁。他惊恐抬眼,见一天蓝弟子服的青年不知何时已立在身侧,广袖无风自动。
“挡路了。”
叶任三个字掷地。
练武堂内外霎时寂静。众弟子只见新来的“兄长”依旧抱臂窥旁,而李师兄却已面如金纸地踉跄后退。
正此。
人群里忽传来一声轻笑。
“李莽,你与裴师兄对剑时撑不了半香,此刻在这儿充什么威风?”
但见个绾双环髻的少女踏入房内,水红裙裾灿若莲华。她径直走来,只朝裴春南抿唇眨眼:“裴师兄今日可要试新剑谱?我特地带了百花丸来。”
裴春南微微一怔。
——这姑娘名唤孙思娘,是药长老座下弟子,三月试炼时为他所救,此后便常来送些丹药香囊。
“不必。”他淡声回绝。
叶任却忽然抬手,摸向裴春南耳后,一根手指撩起他额前落发。众人蓦然僵住,可他只是从裴春南脖旁侧头接过孙姑娘手上的瓷瓶,言笑晏晏:
“白玉堂百花丸?确是剑修圣品。”
随即又将药瓶抛回少女怀中,笑得肆意“可惜他近日不宜用药。”
孙思娘抱着药瓶不语,两眼斜飞,默默而白。
叶任若无其事补充道:“叶某毕竟是他哥哥,云昭若是有何物品缺漏,我自会一一补充周全,哪有旁人插手的道理。”
孙思娘徐徐开口:“无妨,我乐意。”
叶任哪里不清楚孙止慧同学奇妙的脑回路,他迎着一笑,转而面向屋内众人,亮声而答:
“叶某曾因为一件事离家数载,所幸苍天恩惠,终是尘埃落定,寻回了血脉至亲,哪能不扑来清风宗、护着疼着我家昭儿呢?”
他奉手又向屋内众人作了一揖,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游过一遍,“小人姓叶名任,字斯年,取自‘于万斯年,受天之祜’。此番归来清风宗,别无他求,唯愿好生看顾我家昭儿,护他周全,助他修行。今后种种,还请诸位同门多多包容。”
他望着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突然想起了
他见林语凝的最后一面。那是他进入剑宗的五十年后,因为收到了林语凝的急信,他从剑宗飞往清风宗。芳柳之姿、一生荣光恣意的林语凝,那时躺在宗外的草席上,右手被毒得见骨三寸,气息奄奄。她另外一只完整的手握住叶任的右掌,尖细:地喊云昭,他负我……她还喊,云昭,我不想死……好痛……”
他口中未停,声音清亮,朗朗如润。
“叶某不才,却也懂得一个道理——既是家人,便该彼此扶持。往后云昭若有不足之处,还望诸位多多包涵。但若有人……”
他话音渐轻,却字字清晰:
“……存心欺他、辱他、伤他分毫。”
“叶某虽修为浅薄,却也愿以手中三尺青锋,讨个说法。”
——但是,叶任其实在那很久之前,便已,不叫“裴云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