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火九重》阎力文

2、第2章 襁褓

　　“混账！”
　　愤怒又不失威严的声音在九霄之上的天宫大殿上响起，吓得殿外众仙即刻躲的远远的，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空旷的大殿内，一向气质崇高的龙帝一改往日的器宇轩昂，怒目注视着下方不远处跪着的玉耀。然，后者那一直淡漠的模样，更加使得他震怒非常。
　　“偷取金印去了那禁地，差点闯下滔天大祸，竟还是这般不知悔改！你，你!”
　　龙帝指着玉耀，嘴旁仙须颤动。玉耀乃是他的幼子，从降生之初就表现出了卓绝天资和惊人的天赋，在这个崇尚实力为王的六界，自然成了众仙追捧的对象。而玉耀本人，自然也没让众仙失望，几百年间，修为就达到了太清境。
　　在武力值方面，更是登峰造极，放眼六界各大神族中，根本就没有和他匹敌的同龄族子，这可是实打实的打出来的。所以，全天宫上下的众仙难免对他娇宠一些，这才会养成他狂傲不羁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性格，以至于今日闯下大祸……
　　可惜这时，还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神游的玉耀，并没有理会龙帝的愤怒。他正努力回想着在禁地所有的事情，眸中的疑惑越来越深。当时，他迷失神志，醒来后已身在禁地之外。而金印也好端端的放在他身旁。据被父王派来找他的大哥说，禁地里的封印好好的，甚至还有加强的迹象。
　　这怎么可能？玉耀蹙眉，他明明打开了封印，甚至还和里面跑出来的妖物斗了法。
　　所以，在他昏迷以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又是被谁所救？！玉耀一时想破脑袋也不得其解。
　　“押去弑神台，受九十九道打神鞭！”龙帝咬牙，下达神令。想来，此事也怪他，任众仙把玉耀骄纵的不成样子，再发展下去，怕是会闯出比这次更大的祸患出来！如此，只能狠下心去，给玉耀一个铭心蚀骨的惩罚，大抵才会长记性。
　　“陛下，不可！”龙帝话音刚落，一位身着道袍面容飘逸脱俗的老者就大喊着闯进大殿。而老者身后，紧跟着一个身着七彩流霞裙裳有着雍容美貌的女娃儿。
　　遵龙帝之令刚要上前去押解玉耀去弑神台的几个天兵，见到来者，皆止住了动作。
　　“哼......”龙帝冷哼一声。刚暗暗舒了一口气的天兵，马上又噤若寒蝉起来。
　　“本帝刚刚好像已然命令过，谁也不许过来给玉耀求情的。就算眀仪这丫头把广成仙师你请来，怕也不好使……你可要知道，这回，玉耀的祸可是闯大了，必须要得到教训！否则，本帝怎么能给六界众族一个交代？！”龙帝说着，摆出一副油盐不进的肃穆模样。
　　广成子这一段时间确在闭关中，此刻并不是他出关的时辰，竟和眀仪那丫头一起来得如此之巧，不用猜就知道是为了救玉耀而来。
　　感觉到龙帝的怒意，知道犯了错的明仪向广成子身后缩了缩，满眼关切地看向不远处跪着的玉耀。而后者依然一副无所畏惧模样，只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也看向她，露出一个微笑。
　　还没开口就已被龙帝看透来意的广成子，却丝毫没显出慌乱，行礼向前几步，说：“陛下息怒，确是眀仪把臣叫来，但，小老儿可不是来求情的，只是忽然想到了一个更好惩罚小殿下的办法，可比那九十九道打神鞭管用多了。”
　　“嗯？”神君转眸满是怀疑的看向广成子。
　　“绝对无假！”广成子信誓旦旦。
　　“说来听听。”龙帝沉吟说。
　　“陛下也知晓，打神鞭的威力比那天罡雷还大，寻常仙家，恐怕都挨不过半。就算小殿下再强悍，挨了九十九鞭也会伤到仙根。以小殿下的天赋......伤到仙根，必是我仙族的一大损失！况，陛下你看，小殿下这神情像是要怕要悔改的样子吗？”广成子侧目。
　　龙帝看向玉耀。其实不用广成子提醒，他也深知，这是一个无奈的事实。
　　现下的玉耀确是一脸狂傲和不服的样子，就算刚听到要挨那打神鞭，也只是淡淡的垂下双眸。
　　以龙帝对玉耀的了解，也明白，怕是把玉耀打死，这孩子估计也不会认错。这样想着，龙帝已经默默认同了广成子的说法。
　　“话虽如此，但他偷盗金印去禁地，不给些重惩，怎么给这六界一个交代？”龙帝露出些许为难。
　　“陛下不急，老臣想到一个办法，既不用伤到小殿下，也是对他最严厉的惩罚。”广成子胸有成竹说。
　　“讲。”龙帝也想知道，什么办法是玉耀怕的。如若不行，那也只有让玉耀去挨那九十九鞭了。
　　“老臣是小殿下的老师，教导他多年，自然知道他最怕什么。”广成子捋了捋他修得整齐的黑色胡子说：“小殿下他呀，一怕孤寂，二怕研读仙家典籍！”
　　天族的年轻一代，都在上泮宫学习各种仙家文书典籍。玉耀天资卓越，战力修为可以说上是一日千里，却又因生性好斗好玩，厌恶修习枯燥的仙家典籍。
　　这可是整个上泮宫都知道的事实。
　　正因为如此，一直让身为上泮宫管理者的广成子很是惋惜和头痛。现下，玉耀闯下大祸，却让广成子看到了契机，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此事就算明仪不跑来相求，广成子也不会放弃如此绝佳的机会。想到经此一事，一代天族的天骄就会从他手中出世，广成子就莫名的激动了起来。
　　“陛下请看！”广成子说着右手一摊，一个石头一样的法器出现在他掌中。
　　“来之前，老臣把上泮宫里最经典的数十万典籍都装进此中带了来，其中不乏许多珍稀上古天书。老臣对这个法器内设定了一番，进入后，须把里面的天书典籍全部背诵完，才能破开法阵被放出来。用这个惩罚小殿下，君上意下如何？”
　　“儿臣愿再多领九十九道打神鞭！”还没等龙帝开口，玉耀很认真的咬牙切齿高声请求道。无底深潭似的黑眸内，闪烁着一丝慌乱，那自始自终狂傲的气息，终于有了丝丝波动。
　　玉耀心里真的对读书非常厌恶。在他看来，弱者才会去咬文嚼字，真正的强者，是神力上的强悍，是修为的高深。而读书，也只是那些蝼蚁一般的凡人才会干的事情。而他也自认和那些上古天书和仙家典籍八字不合，就仅仅是翻开就头痛烦躁不已，更别说读和背了。要他接受这样的惩罚，还不如直接打死他算了!
　　“哼，就采用广成仙师的惩罚办法吧，只是，这也太便宜了这混账！”龙帝眸光微闪即刻点头应允。这竟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玉耀苦恼排斥之意如此明显。数十万典籍啊，以他对广成子的了解，怕是把最深奥难解的都放在里面。这样的惩罚，虽不伤身，却最磨炼心识，这样想着，连龙帝自己都有点心悸。
　　“不便宜，不便宜，老臣还有一个附加的惩治方式。”广成子见龙帝应允心内大喜，微微摆手急忙说道：“刚刚老臣说小殿下有两怕，除了这个惩罚之外，老臣请旨陛下，把关押小殿下的地方选在一个仙迹罕至的地方，越无人能去越好。”
　　感觉衣袖被眀仪悄悄的拉了下。广成子微微侧脸，扫了眼眀仪那拼命在摇的小脑袋，不为所动。他可不会放过这次塑造玉耀的良机。如任由玉耀拥武弃文，多年后，也只能成长成一个空有无穷高仙力的莽神，但如果能让玉耀悉数背下那些天书，充足学识，哪怕是强迫的，以后的成就也将不可限量。
　　心内快速对玉耀的以后来了一番畅想，广成子神情激动看向龙帝。
　　“父王？！”玉耀心突然像是沉到了深渊里，向前跪行几步，眸中满是万般不愿。
　　龙帝自然是明白广成子的苦心，直接无视掉玉耀那通天的怒意，问：“以仙师的意思，把禁锢玉耀的地方选在哪里呢？”
　　“这……不可说。”广成子扫了明仪一眼，继而环顾大殿，摇头。
　　“就这么办吧。”龙帝心领神会。

　　这儿，真冷。
　　绵延的山峰全被皑皑白雪覆盖着。
　　洋洋洒洒的大雪中，有一团闪着荧光的粉色雾从山脚处朝着山腰而去，之后钻进了那高大的松树林里。
　　在松林的深处，一座布局奇特的木质院落里。粉雾落下，旋转起来，幻化成了一位千娇百媚的女子。
　　妃色的轻纱仙裙包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体，乌黑发亮的发髻上斜斜插着几朵闪着宝石光亮的粉色桃花，一双狐狸眼，魅惑众生。
　　只在此处稍作停顿，她的身影又幻化成了那团粉雾，转过院落内那几座精致非常的木屋，向着院后而去。
　　外表寻常的院子后面，原来别有洞天。
　　妃色女子再次显出身形，一脚踏入巨大的空气墙内，冰冷的空气骤然温暖了起来。
　　此处，红色的扶桑花开的漫山遍野。
　　原野的中心，有九株散发着柔和金红色光芒枝干粗壮的梧桐树。低矮到几乎贴地。
　　九棵梧桐树呈圆形分布着，每棵树都向着中间伸出一根枝干出来，九根树枝缠绕一起，编织成了一个木床。
　　朝着那九棵梧桐树飞身而去。妃衣女子在离那些树还有几十米的时候，降落在地。
　　停住向前的脚步，女子直直的看向前方不远处背对着她，微微有些佝偻和沧桑的白衣男子。
　　“大哥？”女子不敢确定的叫了声。
　　“我知道，媚娘你一定会来......”
　　男子转身，眸光柔和。只可惜这柔和没有持续多久就被巨大的落寞和痛苦所取代。
　　捂住嘴，媚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人，从灵魂到□□都像是一片死灰，要不是刚刚那熟悉的眼神，她都认不出，他是那个曾经风流倜傥，无论身在六界的哪处，都春风得意的大哥。
　　身影一晃，转瞬间，她已去到他的跟前。
　　抬起头，看着他胡子拉碴仍然难掩俊朗的脸庞，她忍不住伸出手，把他吹在额前的头发拨到耳后，语气心疼的问：“我和族人找了你几百年。几百年间，你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转头望向了梧桐树之间。刚刚还昏暗的眸中溢满爱意，就连眉宇也温柔了起来。
　　媚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去，猛然怔住。
　　梧桐树枝编织成的木床上，静静躺着一位绝美的女子。在她的额头上方，一只凤凰形状的火焰，散发着金红色光芒。
　　“她......她是凤凰一族失踪的那位公主？！怎么？！”媚娘骤然失声，脸上写满震惊。女子额头上的火焰，说明着她的身份。而这个火焰的出现，则代表，女子的神魂正在弥留之际。
　　千年前，凤凰一族不知何故，失踪了一位叫长明的公主。而在公主失踪百年后，就发生了最为残酷的一次神魔大战，凤凰一族为了封印魔神，全族覆灭。
　　就算如此，那位长明公主也没有出现。当时，六界都以为长明公主大概已陨灭，却没想到......
　　“哇……”
　　一声婴儿的啼哭，打断媚娘的万千思绪。
　　那啼哭来自长明公主身旁的襁褓内。
　　流云对着襁褓张开手，襁褓即刻被一团柔光托起缓缓送到了他的怀抱中。
　　很奇怪，啼哭竟在他抱住的襁褓的那刻，止住了。
　　“这是我和长明的孩子......我给她取名叫归一。”流云小心的抱着襁褓开口。“数日前，长明受了重伤，就连腹中的归一也受到了波及。为了她能活下去，我只好用自身全部功力禁锢了她的仙脉。今日，我把她交予你，希望你能替我把她抚养长大。”
　　什么样的力量能把凤凰一族的公主伤成这样呢？况且，还有法力高强的大哥在。
　　媚娘不敢想象。
　　压下这无限的震惊，媚娘看向流云递过来的襁褓，有些犹豫的没有去接。
　　以她七巧玲珑的心思，怎会还不明白大哥和长明的关系。这婴儿，如果被她接过来，她怕，面前的大哥就再没有了牵挂。
　　“你最了解我的。”流云凝视着媚娘的眼睛，微微笑起，那笑中带着决绝。
　　真的决定了么？就是了解你，我才不能啊！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笑容有多么刺眼？
　　媚娘好看的狐狸眼中霎时蓄满泪水。
　　“还记得，你我少时一起众生镇玩耍，乘船经过两生桥的下方，你指着两生桥问过大哥的问题，大哥是怎么回答的吗？”流云轻轻说道。
　　一阵风起，吹起了漫山遍野的红色扶桑花瓣。
　　“你问，凡人的爱情故事里多有三生石，而众生镇却存在这座两生桥，那少的一生去哪里了？”
　　“我说，我们可是要做神仙的，不问前世，也不要来生，今生就已经很长很长了，或许，要有一个心上之人相伴左右，才显得不那么漫长。”
　　流云越说语气越温柔，那温柔里却全是忧伤。
　　媚娘的心被他的话语拼命撕扯着，直到眼泪从眼眶中缓缓滑落。
　　“没有她，我也不想独活……”流云转头，看向长明公主的纯净脸庞，声音激荡。
　　那漫天的红色花瓣一次一次的扬起，落下。
　　媚娘凝视着面前怀抱襁褓的流云，怔怔的良久没动，那头脑中全是翻飞的思绪。
　　直到一片花瓣悠悠飞过她身旁，在她脸庞上轻轻抚了一下，她才终于敢下定决心，擦干泪，咬牙接过襁褓。
　　见媚娘把归一接了过去抱在怀中，流云眸中闪过感激之色。
　　“仙灵之脉被禁锢，归一除了寿命，其它已和凡人无异。为了保护她，她的身世请你一定要保密。还有，抱歉，大哥......不是一个好大哥。”
　　媚娘有些哽咽的拼命摇摇头。堆积几百年的千言万语，此时竟也只变成了在胸腔内胡乱冲撞的一声声叹息。
　　流云交待完最后的话，如释重负。
　　他终于可以，陪长明而去。
　　没有再做停留，他化作清风，一瞬就去到了长明的身旁。
　　提前布置好的法阵启动。无上火焰从九棵梧桐树上燃起，冲天的火焰，瞬间将中间的两个身影吞没掉了。
　　九九归一，是新生，也是寂灭。
　　“曾经的你，还叹我是情痴。却没料到，如今的你，也会为爱义无反顾。”
　　火焰把媚娘的脸庞照亮，她抱紧怀中的襁褓，又落下泪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