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璃火九重》阎力文

14、第14章 无声

　　树影婆娑，斑驳了西下的日光。
　　媚娘给的无尘露果然好用。
　　归一盯着眼前少年的容颜，一时忘记了反应。
　　原来他长得这样好看呀！
　　皮肤白皙如雪，眉毛又黑又浓，鼻梁挺直，一双黑漆的眸子充满忧郁，而唇，是红艳艳的。
　　正在归一愣神之际，身体一个不稳，摔进了泉水中。泉水冰凉，打湿了她衣裳，让她猛然惊醒，挣扎的起身，却被少年一把拉到了身前。
　　为了方便清洁他身上的污垢，此时的少年可是□□。
　　归一的双手猛然触到少年精瘦健壮的胸膛，使得她一激灵，尽量把手往后缩回。
　　说起来，她也算是在妖精和鬼怪堆里长大的，那些妖精和鬼怪的生活多恣意潇洒，所以在她心里，似乎也没有人界所传闻的男女授受不亲的规矩。但这次，还是她第一次面对如此境况，一时不知对方是何用意，也不晓得该如何应对。
　　少年似乎是没瞧见归一的窘迫，一把把不知所措的归一拥住，脸颊顺势在归一的脖颈处蹭了起来。
　　他这是要做什么？！
　　感受到少年柔软的肌肤和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归一的脑袋瞬间炸开，身体紧绷，哪里还顾得上泉水的凉意。
　　“我叫无声。”少年突然开口，嗓音低沉又阴郁。
　　这是他说给她的第一句话，归一倏然转头，看向少年的眼睛。他的眸子，依然是茫茫然的，只是比以往多了些神采。
　　骤然把他推开，归一扶着泉边青石起身，朝着树林外面跑了去。
　　来到树林外，她深吸几口气，压下怦怦心跳。一阵风起，吹得她打了一个寒颤。
　　好冷啊。归一这才来得及关注她浑身湿透的衣衫，不觉仰天长叹。怎么就忘记让媚娘留几件衣服给自己了？归一懊悔地恨不得抽死自己。她这像凡人地躯体，还是经不住寒冷的。意识到这个问题，她寻了一处背风的地方，捡起枯枝升起火，把湿透的衣裳脱下，烤起了衣服。至于那个无声，她可完全不怕他在泉水中被冻死。因为之前无论刮风下雨，他就没怕过，可见体质特殊。
　　半垂着眼帘盯着火堆，归一不禁又想起了少年刚才的举动。
　　那家伙，一直浑浑噩噩，与孩童无异，今日却忽然开口，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这……难道是媚娘来过的原因？
　　越这样想，归一越觉得有这个可能。
　　等到天空快要灰暗下来的时候，周围的植物已开始散发出微微光晕，归一把烤干的衣服穿好，熄灭了火堆。记起无声之前都是由她照顾，现下见他许久未出来，怕是衣物都不会穿。这样想着，不禁又朝着泉眼走了去。
　　等见到依然泡在水中，披头散发又撅着嘴一脸无辜的无声。想法得到验证的归一不免哑然失笑。
　　把他捞出来后，她捡起媚娘留下的那套玄色衣袍给他穿好。
　　不得不说，媚娘的眼睛就是尺子，给的衣服十分契合身体，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就连靴子的大小也是刚刚好，甚至，她还给了一条同色系的发带。
　　细细将他如墨的头发用发带高高的绑好后，漫天红霞正展开在灵渊的上空，橘色的柔光透过树木的缝隙正好照在了他修长的身躯上，伴着周围盈盈而发的灵气之光。不看他那妖孽的脸，就炫晕了归一的眼睛。
　　“人靠衣裳马靠鞍……”归一的脑中倏然蹦出这句话。这污垢一洗，衣裳一换，哪里还有之前乞丐的样子，就这颜值，说他是谪仙，估计也有人信。
　　可惜……归一的眸子暗了暗。这无尘露于她无用，就算有用，怕是也不能用。
　　“咕噜噜……”忽然响起的声音让归一止住感伤。
　　“我饿了。”无声撇撇嘴。
　　“那我们回去吧。”归一勾起唇角说。说完，熟练的握住他的手腕，朝着云痕洞走去。刚走了几步又察觉到不对，之前是他的精神一直在恍惚，需要她这般照顾，现下看来，他的神智怕是清醒不少，是不是可以放手，让他自己走。
　　松开手，她向前快走几步，再回头看，见无声果然能跟上她的脚步，心情莫名的开心起来，许久不见的童心竟被勾起。或蹦蹦跳跳，或骤然小跑，或单脚着地……
　　每变换一次走法，她都会回头去看跟在身后的无声，没想到他竟也学起她。那笨拙的样子，逗得她哈哈大笑。
　　清脆的笑声在生机谷内回荡，飘扬在落日余晖中。

　　也许是今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夜半之时，归一躺在石床上睁着眼睛，盖着之前用三珍囊取出的许多衣衫，缝补层叠在一起的被子，乌黑清澈的眼睛盯着挂在近处的萤虫光亮，竟毫无睡意。
　　保持一个姿势太长时间后，后背已酸痛。她叹了一口气，抱着被子向里滚了一圈，面向石壁。
　　身后响起的悉悉索索之声，使得她猛然转头，瞧见无声躺在了她原来所在的位置。
　　他如深潭般的眼睛看了她一眼，把一起抱来的被子盖好，又摆正脸朝着她原来瞧的地方看去，稍后也叹息一声，朝着她滚了过来。
　　这……归一傻眼，在他快要靠近时才反应过来，拼命伸出了被被子暂时羁绊住的腿，朝他踢了过去。
　　随着一声重物掉落的声音，无声连带着被子被归一踹到了石床下面。
　　趁势坐起，归一盯着从地上爬起，摸着头一脸无辜委屈看着她的无声，清晰又稍带怒意说：“回去。”
　　“哦……”
　　抱起自己的被子，无声乖乖地挪回了归一之前在脚落里给他搭建的，铺着干茅草的木头床上。
　　直到看着无声沉沉睡去后，归一才重新躺了下来。

　　九天之上的耀阳宫前，仙气缥缈，守卫森严。
　　一位体态婀娜，美丽不可方物仙子从远处翩翩然而至，朝着宫门口的守卫点头示意后，徐徐然走了进去。
　　耀阳宫内有禁制，就算有仙法的仙人，无论等级大小，也只得在这座规模不小的宫内步行。放眼整个天宫，能有如此规矩的，唯有龙帝所在的大殿和比较神圣的祭坛。光这一点，就能体现出了宫主人的地位不凡。
　　仙道不短，她悠悠然的走着，美丽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相反，竟多了些神采和期待。
　　深宫内，一片飘荡的云池之上，巨大的火焰法阵铺展而开，悬起的法阵中央，玉耀垂眸支首而卧，俊美的面容肃穆平静，灵力的威压从他身上向着四周荡漾着，使得寻常人不得靠近分毫。
　　在他的头上，凭空出现了一团黑漆漆的夜空，夜空中，没有一丝的星光。一个小小的音螺飘在他的耳旁，不时有音波荡出。
　　听见脚步声，玉耀蹙眉，睁开双眼，看清来人，嘴角一勾，开口轻轻唤出来者的名字，“明仪。”
　　话音刚落，他收起音螺，动作潇洒起身。顷刻间，法阵和幻化出的夜空同时消失。
　　明仪盯着从半空飘飘然朝着她而来的玉耀，一时怔然。
　　一千年后再看到他时，他变得更加夺目耀眼，却也冷峻沉稳了许多。之前，他们是无话不谈的，现在却越来越看不懂他。这种没来由的疏离感持续了许久，直到前两日她才慢慢的适应接受下来。
　　在她前方几步远处落下身形，玉耀随即问道：“何事让你亲自来找我？”
　　“怎么，无事就不能来你这里？之前，你可是经常拉着我，让我来你这里玩呢。”明仪不禁开口回道，语气里带着淡淡的不易被人察觉的苦涩。
　　玉耀一愣，说：“我并无此意。”
　　“我知道。”明仪微微低下头，思忖一下，也觉自己言语有失，抬头时已换上笑颜，“殿下归来后，一直在忙着各种事物，无暇抽身。最近这些日我又听闻，你经常处理与魔界有关之事，魔界之辈狡诈非常，你必更加劳心劳力，正巧，我父亲也挂念你，让我把这把雀灵扇交与你，希望你能用它稍缓疲意。”
　　说话间，一把闪着灵光的孔雀羽扇出现在明仪轻轻托起的玉指上，羽扇上闪耀的灵光光晕投射在她的脸上，让她如雪莲般美丽的面容更加灵动了起来。
　　就在此刻，仙风刮起，吹的她腰间所挂的玉铃叮铛作响。
　　玉耀有些淡然的脸上笑意四起，“这雀灵扇，扇之生灵，确实是好东西。”
　　多久没看见他如此会心的笑意了？这笑意出现在这如雕刻般完美的脸上，竟比骄阳还夺目非常。明仪一时也欣喜异常，忙说道：“你喜欢就好。”
　　玉耀摇头，“不，我不能收。”
　　明仪明亮的眸光暗了暗，“你刚刚还说它好，怎么又不要收？”
　　玉耀面色认真说：“我不收这个，不如，你送我个别的物件吧。”
　　“这个你都看不上，我那里怕是没有你喜欢的东西了。”明仪嘟囔。
　　“我看你腰间挂的玉铃着实不错，送给我怎么样？”玉耀勾起唇说道。
　　“这个吗？”
　　收起雀灵扇，明仪把腰间玉铃的扯下，捏在手中，晃了晃。一时，清脆的铃声响了起来。
　　玉耀说：“是它啊，这声响，听之还不错。”
　　明仪微笑着把玉铃递给他，说：“这个铃是用极北海底的泠玉之精所炼，除了装饰，本也没多大用处。没想到，你看不上可以补充灵气的雀灵扇，倒喜欢它。”
　　扯着绳子，玉耀把玉铃送到耳边轻摇两下，铃声悠然又声声如玉。
　　就像这个感觉吧……他闭上眼睛，似乎又去到了那苦海边……昔日，只觉的她有些聒噪……
　　明仪定定地看着此刻的玉耀，这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模样。他像是很开心，又像是在追忆什么，铃声下，似乎连他浑身散发的气息都柔和了。
　　“殿下，魔界的魔君有异动，陛下请您过去！”一个突兀的声音响起，打破宁静。
　　“知道了。”玉耀睁开眼，不悦的瞥了眼还离的甚远，声音已至的贴身护卫一眼。
　　此刻，匆匆而来的融风倏然感觉脖子处凉飕飕，待看清眼前景象，顿感气氛不对，尬笑一声，低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自家殿下从归来后，不止修为大涨，就连对他也严苛了许多。之前那个又爱玩又爱闹的殿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威严，沉稳和冷峻。那种专属于强者的威压说来就来，现下这种境况，怎能不让他汗流浃背？
　　“融风这种风风火火的性格一点都没变。”明仪微微一笑说。
　　知道这是明仪公主在救他，融风对明仪感激一笑。她的形象在他心中又亲切了许多。
　　玉耀不置可否，收起玉铃，淡淡道：“走吧。”
　　这就算没事了，融风暗松一口气。
　　明仪微微点头，目送玉耀离开，直到他红袍的最后一角也消失在仙道上，才收回目光。
　　他拿走了她的玉铃，她应该是喜悦的吧，只是回想起他刚刚听着铃声的表情，心里却莫名有丝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