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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红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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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使者在前方开路,林愿边走边四下打量,而众人众妖不大不小的议论声全纳入他耳中。
“奇怪,使者大人不是一向只待在崖主身边?看这个方向是要去卖契坊吧。”
“使者大人后面的是谁啊?还跟崖主妖邪之气一样重,不得了不得了。”
此话一出,林愿举起袖子闻了闻,想知道那所谓的妖邪之气是什么味道,却只嗅到淡淡的皂香味,总不能这位崖主用得也是同款皂角吧。
不多时,灯笼使者驻足在朱红大门前,吃吃窃笑,“公子,到了。”
这门足有两丈高,城门摆在这都算小巫见大巫,可谓是气势雄伟。只是建筑通体为黑,再配上这红门,反倒消减了几分庄严。
林愿还在想开门是不是需要十个人来,就见灯笼使者掌心轻轻一放门便开了。
“……”
大堂内黑灯瞎火,唯一的光源来自排成左右两边使者颈上的灯笼烛火,橙中带红,彷佛坠落无底深渊,无处不是透着危险阴森。而中间横着一长桌,长桌后被红色帷幕遮挡着,隐约能看见幕后之人的身形轮廓。
那人支着头,随意地侧躺在长塌上,“你有什么让我感兴趣的?”
林愿一听,睫帘轻轻颤动,连呼吸都暂停片刻。
虽然那声音要比那晚慵懒许多,也更加低沉,但底色是骗不了人的。
想问的话、想说的话,林愿差点通通脱口而出。但没有任何依据能够指向他们为同一人,加上他目前有求于人,即使要个说法,眼下都不是最好的时机。当他要开口回应,有人却比他抢先一步,“小的愿献上自身皮毛,助崖主面对天上众神无所畏惧,特此前来拜见崖主。”
原来这话不是问他,而是跪在长桌前的人。
幕前的灯笼使者扬声道:“以命为契,以运为码,来着何求?”
林愿抬眼望去,只见下跪之“人”面朝这边,却没有双目,身体以奇特的姿势扭转一百八十度,态度恭维,“小的没什么本事,心中只有一愿,就是希望能够让昏睡多年的女儿醒来。”
崖主低笑两声,叫人摸不清意味。
“想索魂魄,可以。只是你的这点皮毛是笃定我没资格擅闯黄泉,还是笃定我不能与神为敌,取回你女儿?”
男人的脸霎时褪如白纸,磕头道:“没有没有,崖主独步天下,如此威震寰宇,就算是天帝……”
崖主出言打断:“听腻了,要求就用命换。”
随着话音落下,灯笼使者高举大刀就要落下,男人支支吾吾斟酌着措辞,试图再换个价码。要是命没了,就算换女儿醒来,最后一面都见不上,又有什么意义呢?
林愿最终没忍住冲动,上前一步,“等等。”
崖主“哦?”了一声,灯笼使者也停下动作。堂内顿时安静下来,似是在等他开口。
林愿道:“我想崖主误会了。”
“嚓!”拔刀之声齐齐响起,灯笼使者怒喝道:“大胆,你可知此地奉谁为主?”
林愿仰起脖颈,寒刃贴在颈侧肌肤之上,只需一动就能立马见血,但他眼睛依然直视着幕后崖主,毫不退缩。
不知为何,林愿感觉崖主也在看他,那炽热的视线如狼似虎,让他有种彷佛被人扒去衣物,同那晚一样,被触摸、被玩弄。明明想要远离却又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再去亲手揭开那层红雾。
恍惚片刻,崖主从塌上坐起,微微抬起小臂,甚至不用发话不用看,那些使者像是同一时间收到命令,纷纷退开,站回原位。
崖主道:“继续。”
见刀收回,林愿不自在地理好衣襟,拢紧袖子,正色道:“我认为这皮毛奉给崖主做契约之物再合适不过,管他是神是仙碰了崖主不都得丢盔弃甲、抱头逃窜,就这么不战而胜岂不没意思。若是这皮毛给了那些人,倒还能让崖主尽尽兴,也算物尽其用不是吗?”
说完,他瞥向一旁,男人才算反应过来,连声应是。
崖主笑道:“有趣。”
林愿道:“所以还恳请崖主饶那位弟兄一命,与女儿相聚。”
突然,崖主闷闷笑了起来,像是被取悦到了,却又不尽然全是愉悦,“行,听你的。”
林愿有些纳闷,因为连灯笼使者都跟着桀桀怪笑起来,彷佛他说的话不是在求命,而是在求夫君宠爱。
他感觉面颊骤然发烫,好在这里昏暗没人能看清,系统却不留情面一语道破。
【任务第一,不是害羞的时候。】
如果只是害羞就好了,他清了清嗓子,道:“此外,林某还有一事相求。”
“我以为你是来专门救他的呢。”不知是否方才受到的影响,崖主这句话在林愿听来,似乎还带点委屈的意味。
灯笼使者拖着木盘站到林愿跟前,“以命为契,以运为码,来者求易,所换何物。”
这时,崖主又道:“我倒想看看你会拿什么来换。”
林愿心道完了,一路赶来他根本什么都没有准备,而且刚过来就稀里糊涂被轮流拉着跑,连消息都没来得及去打探。
想了想,在身上摸索半天,除了挂在腰侧的锦囊以及玉佩,好像也没其它东西了。若是交出全部灵珠,这座不夜崖包括他脚下都是崖主的,岂会在乎这点俗物,那么就只有……
“没有吗?”
林愿解下玉佩,放在木盘上,“有的。”
灯笼使者转过身,木盘举过头顶。
崖主轻笑道:“行,我给你。”
林愿微感诧异,竟如此简单?
片刻,崖主起身消失在了帷幕后,林愿顿感失望,终究还是没来得及问出口。
灯笼使者拿着契约,对他道:“店号。”
林愿:“解忧铺。”
从卖契坊出来,林愿缓缓步下台阶,忽然身后大门又打开了,伴随着灯笼使者的声音,“快滚,崖主今日心情好放了你,不需三日你女儿就会醒了,还想见崖主一面,反了天了你。”
林愿回首望去,被驱赶的是方才那男人。
男人狼狈地爬起身,也朝林愿看去,感激道:“方才多谢恩公。”
林愿赶紧伸手一扶,“感谢我收了,下跪就不必了。”
“听闻恩公是要开铺子,日后女儿醒了,定亲自登门道谢。”
想来不是所有妖兽都如同神话里那样残忍害人,也是有很多重情重义的。林愿道:“命要紧,剩下的一切好说。”
“那不行的,要谢还是得……恩公、恩公,你怎么了?”
林愿垂着头摇了摇,双手紧抓着心脏位置,咳了好一阵儿,暗红鲜血从唇角溢出滴落到地上,则本就白皙的脸色此时更显苍白病态,宛如冬日薄冰下的细枝,一折就断。
而毒性发作的时辰渐渐缩短,身体上的折磨都在提醒着他——
只剩一日,不能拖了。
匆匆道别后,他来到自家店铺前,差点又要当场吐血。
虽然店铺地理位置不错,落于主干道上,左边是家面馆,右边堆满了丢弃废品。踏进屋内,抬头时还能望见一小片天空。
林愿对着天花板上那犹如井口大小般的洞,无声叹了口气,都说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店铺破败成这样不说,换作是他走在路上,也绝不会踏进这铺子半步。
万事开头难,是真的难如登天啊。
他指尖拂过柜台,所触之处尽是尘埃,无论怎么说,这屋都得好好打扫才行。于是他心生一计,想去破烂堆里找找有没有能用的扫帚时,忽听一旁传来两口子的吵架声,还有仰天长啸的驴叫,顿时一愣。
“相公,你能不能收收脾性,跟一头驴发那么大火干嘛啊。”
“我干嘛,我干得就是这头驴,你看它什么眼神,还有你看看门口都是烂菜叶子,怎么做生意!”
平白无故妖街上怎么会多头驴,不就是林愿丢失的那头!
忙碌过后,他竟是把这事给忘了,赶忙跑到面馆前,“罪过,给二位添麻烦了,还请刀下留驴。”
那夫妇看向他,女子五官柔和,面容圆润,神态和蔼可亲,但在她身边的男子看起来就没那么好说话了,他长得虎背熊腰,顶着龙角,豹尾垂在身后,系着围裙看模样应该就是面馆掌柜了。
“这头驴是你的?”
发话的是那名男子。
林愿拱手道:“是,多少钱我都愿意赔。”
女子却道:“不用不用,你是隔壁铺子刚来的吧?一点小事收拾收拾就好了。”
“什么不用,你收拾那他呢?开什么玩笑!”掌柜说着,便怒气冲冲朝林愿走去,被女子一把拦住,“相公何必呢,回去了回去了。”
掌柜扬手挥开女子,吼道:“你少管,这么护着他,我是你相公还是他是你相公!”
女子像是被他这番话气到了,埋头哭了起来。
被夹在中间实在令人有些为难,林愿甚至一句话都插不进去。
但此举并非没浇灭掌柜的怒火,反而怒气更甚。
掌柜指着他,“好啊,看看,都是你惹得祸!”
林愿满头问号,就看到掌柜手里飞来菜刀,他脚步一转,堪堪躲过。
突然,掌柜走进屋内,竟是又飞来盘碗,却迟迟没有陶瓷碎落在地的声响,反而还有路过的人群拍手叫好。
“身手真好。”
“厉害厉害,再来。”
林愿颤着身子,脚尖紧扣地面,才没让那些碗盘摔落在地。
要是碎了,最后赔得不还是他!
掌柜出门一看,眼白瞬间布满血丝,颈侧的青筋突突暴起蔓延至太阳穴上,忽然他神色痛苦踉跄倒地。这一幕可把女子吓坏了,哭喊道:“相公相公……”
林愿一看,再顾不得赔不赔钱,盘碗“哗啦啦”碎了满地。他快步来到掌柜身边,而男子胸脯骤起骤落,四肢不规则抽搐着,眼看情况危急,但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思考。
林愿先是让女子拿碗凉水,然后扯开掌柜领口,让他靠坐在墙上。
待水送来,林愿将碗沿抵在掌柜唇边,温声道:“能听到我说话吗?先喝口水,不要急。”
女子在一旁来回踱步,手里攒紧帕子,“怎么办怎么办。”
片刻,掌柜渐渐平缓下来,林愿暗松口气,声音刻意放轻,道:“好些了就跟我做,慢慢吹气。很好,再一次。”
观他面色恢复不少,林愿站了起来。
“我相公如何?”
林愿微笑道:“只需要再做歇息即可,尽量不要叨扰他为好。”
女子见他方法真的有效,点了点头,“好好好,你开的是医馆吧?今日真是谢谢先生了。”
“是也不是,但怎么说此事也是因我而起。”
“不怪你,我相公啊,脾性一直不好,劝也劝不动,我真怕哪日……”话说一半,她用帕子抹去眼泪。
而从一开始林愿就在观察了,这不太像是本身脾气不好,当然也不排除这个原因,但这种程度已是相当严重。
女子看向自己的相公,道:“其实我也不是没带他找过大夫,但是一直都医不好。”
闻言,林愿抬起了头,眸中似有火光闪烁,掷地有声地道:“我可以治。”
女子看向他,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当真?”
林愿顿时来了精神,一脸真挚,“其实你相公这病吧,普通的药当然治不好,因为这无关身体,而是心理,一种名为间歇性暴怒症。”
“间歇性……什么?”
间歇性暴怒症,是一种远超合理范围的愤怒,更是行为上的障碍,甚至会有暴力行为出现,不受控制摔东西、经常性尖叫等,发作后又会自行感到懊恼、羞耻。
然而,掌柜却道:“娘子,别跟他废话。你,救了我一命,现在可以走了。”
林愿道:“我不能走。”
掌柜瞪着他,“你想做甚?”
“我要彻底治好你,直到你病好,你也不想你娘子整日操心吧,所以你得听我的。”
沉默半晌,掌柜鼻间轻嗤,林愿也不脑,耐心地等待答覆。
“听你的?行,我瞧你身手不错,跟我打一场,有什么打完再说。”